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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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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九)

如果前世這個時候的謝宜瑤,不知人情冷暖,也不了解謝況的真性,更不知道白綾之事,恐怕還真會給他騙了過去。

或許此時他確實有幾分真情,但這和他間接害死了袁盼並不沖突。

謝宜瑤勉強抑制住反感的情緒,試圖寬慰謝況。

“父皇日日夜夜思念著阿母,才會夢到她的。”

“是嗎?朕還以為,是她還放不下,才來找我的。”

謝宜瑤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說到阿母,我還未代舅父謝過阿父呢。”

“都是一家人,談什麽謝不謝的?阿睦那小子也真是的,從前就是這樣,你阿母還在的時候——”

“到了該服藥的時辰了,”謝宜瑤起身,“女兒去催催煎藥的下人。”

謝況剛擡起的手懸在半空,望向刻意走開的謝宜瑤。

“唉……”

這兩年來,謝宜瑤確實成熟了很多,但每每論及袁盼,還是讓他覺得任性。

好一會兒,謝宜瑤端來了藥湯,熟練地用瓷勺攪著藥湯,時不時輕輕吹口氣。

看著謝宜瑤為自己上心的樣子,謝況也不忍指責什麽,權當剛才什麽事都沒發生。

“阿瑤,難為你有心了。”

“這是當女兒的該做的。”謝宜瑤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最近朕一直在想,東宮馬上就能修繕完畢,阿容明年也該住進永福省了。”

“容弟才四歲,會不會還太早了一些。”

“不早了,”謝況想起這個寶貝兒子,臉上總是不自覺地浮出笑容,“你是不知道阿容有多聰明。朕常常想,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歲,能不能安穩地將社稷交給阿容。”

“阿父還是盛年風華,談這些做什麽。”

謝況嘆道:“幾年前在雍州的時候,我也是覺得自己還年輕,做什麽都是一往無前。可是當了皇帝才知道,人命不由己……雖說那些大臣都奉承說朕會長命百歲,可我到底是人,會累也會生病。所以才不得不務實些,為了大楚的將來考慮。”

在這件事上,謝況並不昏聵。為了□□,他早早地立了儲君,又深知太子年幼,如果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朝堂必定要亂。

但謝宜瑤深知此時不能胡亂附和,因此只說了一句:“太子聰慧,陛下也該安心才是。”

謝況也沒順著接下去,而是另起了話頭:“但你說得並不無道理,阿容還是太年幼了。今天義遠的事並不能掀起太大波瀾,到底是他還敬重著我這個伯父,可要是換了將來的阿容,不知義遠會怎麽對這個堂弟?我到底是擔心的……”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就是這個道理了。”

“正是這句話,”謝況慢慢坐起身來,“所以朕近日對於太子身邊的人,總是很憂心。雖說景燦他們是朕信任的人,可他們到底也上了年紀,說得難聽些,還不知道是朕先去還是他們先走……還是要選些年紀輕些的,在太子年幼時就跟在身邊,將來可為心腹。”

景燦是崔暉的字,如今他雖然還未出孝期,卻已經開始處理政務了。崔暉和謝況是舊交,當年謝況謀權篡位也有他在背後謀劃,因此至少現在,謝況還是十分信任他的。

除此之外,有從龍之功的幾個重臣,都是謝況的心儀對象,大多都有個東宮的職位在身。

可惜和謝況說的一樣,這些重臣的年紀沒有幾個比他年輕的。先不說將來他們在不在世的問題,以重臣們的年齡輩分,以及多年的聲望,謝況很怕他們到時候仗著自己的權勢,在謝容面前擺架子,甚至左右他、操縱他。

“朕平日不束著你,你向來和年輕一輩甚密。依你的見識,可有能舉薦的人選?”

謝宜瑤快速思考了一會,選擇了最穩妥的答案。

“女兒覺得子平就不錯。”

“哦?”謝況很是驚奇,“你和他關系不是差得很嗎?”

這兩年,謝宜瑤和丈夫王均的關系的確沒有任何進展。每次到二人該見面的時候,謝宜瑤還總是冷落王均,想辦法讓他過得不舒坦。

雖然她並沒有再像前世一樣,有那份閑心對王均百般欺辱,以至於王均到謝況面前告狀。但謝況不傻,每次在這兩人面前提及對方,神色和動作都會出賣他們的內心。

她解釋道:“舉賢不避親仇的道理,女兒還是懂得的。”

他們既是“親”,也是“仇”。

謝宜瑤確實別有考量。謝況看重王均,之後會讓他出任東宮職位,這是她知道會發生的事。

當下與其鋌而走險,不如投其所好。她和王均關系惡劣,反倒可以免除營私的嫌疑。

而且至少他們的夫妻名義一日未斷,就還是一衣帶水的關系,謝宜瑤這樣做也不是為了王均,而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子平朕倒是先前就有考慮了,還需要再有幾個人選啊。”

王家門單,並不是一個合適的依靠。

“太子年幼,阿父可以先觀望著,寧缺毋濫。”

謝況沒多說,只是接過謝宜瑤手中的碗,慢慢喝將藥喝了。

“天天這樣躺著,身體好似松泛多了。”

“父皇不過是一時中了暑氣,藥到病除,很快就會恢覆如初的。”

謝況飲完了藥湯,將瓷碗擱在案上。

“阿瑤,你這些日子天天往宮裏跑,也不嫌累嗎?”

“侍奉父親是女兒的本分,當然不累了。”

謝況滿意地點了點頭:“朕之前聽貴嬪說,最近你很照顧她。”

“貴嬪是我的庶母,女兒自然要尊重她。”

謝況拍了拍大腿,感嘆道:“好啊,好啊,真是朕的好女兒。來,過來些,父皇有話要和你說。”

謝宜瑤不敢怠慢,連忙湊近了些。

“阿容雖然年幼,但頭上也沒有一個長兄可以做榜樣的。他的堂兄們要麽是已有官職在身,要麽品行不足以稱道。為父心想,將來等諸皇子都長大了,阿容作為太子,就更需要有人在身邊支持他。”

“父皇先前不是已經有了人選嗎?”

“他們到底不姓謝,都是外人。實話實說,就連四弟,朕不敢百分百將阿容托付於他。”

謝況雖然寵愛謝沖,但他也知道謝沖未必會真心侍奉太子謝容,畢竟除了“父死子繼”,還有條規矩是“兄終弟及”呢。

而謝宜瑤是公主,於情於理都與皇位無涉,且平日也有更多閑暇出入宮掖。

“你最近和貴嬪太子的關系也很不錯,你又是長姊,朕看很是合適。”

謝宜瑤推脫道:“這……女兒不過是個公主,怎麽能輔佐太子呢?”

“這也並非沒有先例的,前代就有個皇帝就十分尊敬自己的嫡長姊,把許多宮中事務交給她來決斷。帝王不同於普通官員,要處理的事太多了,這也是他讓長公主來分憂的緣故。你雖是女子,但到底身居嫡長之位,阿容他也要敬你三分的。”

謝況這番話和前世說的倒是差不太多,謝宜瑤深知這不過是謝況的權宜之計。

但他說的不無道理,比起江夏王,和太子結盟對她而言確實是條更穩妥的道路。

謝容年幼,一朝一夕間不會有自己的心腹,母族又弱,在朝中毫無支柱。唯獨有皇帝的寵愛,至少在十年內,不會消失。

退一步講,就算她中途放棄謀劃,只要打點好了和謝容的關系,也不至於落得太差的田地。

最重要的是,他才三四歲,再聰慧也敵不過已經度過他十倍年歲的謝宜瑤。

謝宜瑤還是低眉順眼的樣子,假意推脫:“女兒擔心自己不堪重任,阿琬的心性德行都遠勝於我,阿環的才學智慧也高於我,我實在看不出自己能如何輔佐太子。”

“選中你,雖有阿容他喜歡你這個長姊的原因在,更多的還是朕看重你。聖賢書阿容是最通的,又有專人教授,朕不擔心。阿琬和阿環固然是朕的好女兒,但她們的眼界到底只不過囿於方寸之間。你倒是最像朕,先前在襄陽你就做得很好。”

謝況覺得二妹和三妹眼界狹隘,可從沒有人教過她們這些呀。謝容如今才四歲就已經有老師教授知識,將四書五經讀了個大半,可皇女們哪有這種待遇?

她若不是有前世的經歷,這個年紀也是不會去想什麽天下大事的。

“父皇謬讚了,女兒在襄陽也沒有做什麽。”

謝宜瑤這話並非謙虛,明面上她不過是給謝冰提了些建議,她私下和程莫的聯系,謝況並不知情。

“那是因為朕未給你做什麽的權力,”謝況站起身來,俯視著謝宜瑤,“你現在處處都很好,唯獨有一點需要改的,是不敢想的缺點。你是天子之女,你想要的,朕什麽不能給你?”

謝況的話說得好聽,但謝宜瑤毫不動心。謝宜瑤當然敢想,但是她不會期待謝況來施舍。

而她真正想要的,謝況也絕不會給。

“這些年你的所見所知,都可以一並教與他。讓他知道身為楚國的太子,到底意味著什麽。”

謝宜瑤仰起頭,看著謝況的眼睛道:“女兒明白了。”

謝況有一瞬恍惚,謝宜瑤雖然表面上言聽計從的乖順模樣,但剛才那一瞥,總叫他覺得她的眼睛裏有著別的東西。

謝況下意識別開了臉。

“阿容最近仍會住在宮內,你身為公主,出入宮廷無礙,平時也可多和他與貴嬪往來。他貴為太子,卻還年幼,無力自保。朕雖然會護著他,但總有無法兼顧的時候。貴嬪最近又有了孕,不能時時刻刻陪著他。如今後宮人漸漸多了起來,那些宮人難免疏忽,因此需要你這個做長姊的,多多留意。”

“這些事即使父皇不提,我也會做的。”

謝況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朕過些日子會一一吩咐下去,讓你在宮中行走都方便些。至於將來幾年、十幾年,等阿容長大了,你能幫襯到的地方還多著呢。”

“謹聽父皇教誨。”

謝況說了這麽多,透露出十分看重又信任謝宜瑤的意思。但她知道打感情牌不過是他的慣用手段而已,對兒女、對後妃、對臣子,都是一樣的“推心置腹”。

究其根本,還是因為謝容年幼,而司硯又有了身孕,謝況才需要一個人護著點小太子。等不需要她了的時候,隨時可以把這麽一丁點權力收回去。

如若不然,她前世今生所作所為差距如此之大,謝況讓她輔佐太子這件事,怎麽一模一樣地發生了幾乎七八成?

謝況看謝宜瑤並未有什麽抵觸情緒,很是舒心。只要謝宜瑤聽話,其他的小毛小病都可以忽略不計。偏偏從前她最喜歡和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對著幹。

想到此處,謝況又想到了王均,這個他很滿意的女婿,謝宜瑤一直不是很喜歡。

但看她現在這樣懂事,或許會有起色也不一定。

“對了,先前朕讓貴嬪與你說的事,你可聽進去了?你既然做了人家的妻子,就要負起責任來,子平是他家的獨子,可不能讓王家的香火斷在他的身上。阿琬比你小三歲,都已經有了喜訊……”

謝宜瑤立刻在心中反覆默念起了“忍一時風平浪靜”“小不忍則亂大謀”一類的俗語,才沒有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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