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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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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六)

前世謝況曾讓謝宜瑤協助過司硯處理六宮事務,彼時,謝宜瑤第一次體會到了權力的味道。

甚至於前朝之事,像是官員任免一類的要事,早年間謝況偶爾也會聽取謝宜瑤的意見。

還有一些“家事”,譬如哪位公主該擇哪家郎君做夫婿,哪位皇子應該納哪家女郎為妃,也經常會讓謝宜瑤提出參考意見。

但軍事,卻是謝宜瑤從未接觸過的。

所以就連最後她刺殺謝況,都沒能找到幫手,最終不得不自己上手,只是挑了兩個身強體壯的侍者在旁協助。

無他,只因謝況讓她能幹涉的那些事,千百年來也都有前例,但還沒聽說過正常的太平年代下,有哪位妃主會幹涉軍國大事的。若有,那也是用來警示後人的反面例子。所以前世到她死的那天為止,謝宜瑤對於軍事都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但凡是也都有例外,那史書上不也記載了一國之後親自領兵、世家女郎上陣殺敵嗎?

雖說謝宜瑤姑且和沈蘊芳商議好了,並不希望此次大戰會節外生枝,但她也並不打算讓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因此數日後等謝宜瑤到江夏王府中,和謝沖寒暄完,準備聊正事時,開口第一句就是:“可否請四叔將阿父關於北伐的種種安排,悉數告知於我?”

她所指的,不是先前謝沖在信裏簡略說的那些人事調動,那些靠謝宜瑤自己打聽也能知道。她希望了解更多密辛,比如謝況有沒有什麽話,是只當著幾個重臣說的?

謝沖覺得奇怪:“阿瑤,你問這個做什麽?”

“四叔不是問我要如何應對麽?既然如此,我總不能什麽不知道就胡亂指點吧。”

“這……”謝沖有些猶豫,他確實很不安,所以才想問問謝宜瑤要怎麽打算。可他沒有真的完全寄希望於這個侄女呀!他只是想探探口風,怎麽事到如今卻反過來了?

謝宜瑤看謝沖抗拒,念道:“是我冒昧,讓四叔為難了,軍國大事不是侄女能過問的。阿瑤下次不問了便是。”

謝沖不怕謝宜瑤生氣發火,她總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怕謝宜瑤鬧脾氣,能十天半個月都不和人說話,就連謝況都和她冷戰過幾次。

而他還指望著謝宜瑤作他在貴嬪和太子身邊的眼線呢。

雖然這些事按理說確實不能隨便外傳,可她不過是個公主,也不能做什麽呀。

謝沖總算說服了自己,將謝況囑咐幾個將軍的安排都和盤托出了。

他和幾個平日駐紮在京城的將軍,到時候也得奔赴前線。到時候多少兵將調離,多少兵將留京,都姑且有了安排,才好叫他們先各自準備起來。當然,到時候還可能會根據具體情況更改,但大致方向就是如此了。

謝沖著重講了關於他自己的安排,今年他就要開始帶著統領的軍隊練兵,等明年正式開戰後,他就作為主帥要奔赴前線攻打北燕了。

這就是為什麽謝沖是如此地不知所措——謝宜瑤猜的沒錯,他是害怕了。

謝沖本來以為如今阿兄當了皇帝,他作為皇弟則可以高枕無憂、享天倫之樂了,誰成想還要上沙場呢?那可是一不留神就要丟命的啊!

“阿瑤,依你看,有沒有可能讓陛下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難說。”

謝況之所以會讓謝沖來擔任主帥,說到底是不敢將軍權放到異姓手上。

他不會想到,謝沖將來也會背叛他。如果血緣真的是那麽穩固的東西,前朝那些兵戈相見的骨肉,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那怎麽辦?這麽重要的事,交給我來做,我可做不好!周將軍不比我更可靠麽?不對……不對,阿兄說了的,計劃還有可能更改,”謝沖懇切地望向謝宜瑤,“阿瑤,你之前不是勸下了阿兄準備讓阿琬改嫁麽?你幫幫四叔吧。”

然而謝宜瑤並不吃這一套,她和謝沖不過是利益交換、各取所需罷了,謝沖對她而言,哪裏比得上謝宜琬重要,值得她冒著惹怒謝況的風險去勸諫呢。

而且她有更在意的事:“四叔是怎麽知道當時阿父準備讓阿琬改嫁的?這事當時就連姑母都不知道。”

謝沖楞了楞,沒想到謝宜瑤會提這茬,解釋道:“你忘了麽,當時還是你將蕭延那小子推薦給我的。他如今在王府上做些簡單的文書工作,做得可不錯了。我本來打算之後給他個主簿的官職,不過這位置暫時還空不出來。對了,你可知道你舅父前些日子進京了?”

謝宜瑤本來想把話題撤回正題上來,但聽到謝沖提到舅父袁睦,瞬間被勾起了興趣:“是陛下他讓舅父進京的麽?”

謝沖點了點頭:“畢竟先後也就這一個近親了。眼下你舅父他只有妻女在側,日子過得並不順遂,所以阿兄才把他接到京城來,還打算讓他在我府上當主簿,也是有心了。”

“可惜我先前並不知情,舅父進了京,我怎麽說也該去拜訪一下的。”

謝宜瑤的舅父袁睦,也就是袁盼的胞弟,當年也是住在京城的。後來前朝末年動亂不斷,袁盼跟著謝況去了襄陽,其父母亦已去世,袁盼便舉家搬離了金陵城。

謝況稱帝後,給自己的去世的婦翁追封了官職,又希望袁盼可以進京任職,可惜當時袁睦仍在孝期,以此為借口推辭了。

然而現在他沒有理由拒絕謝況了。

袁睦進京這件事倒和前世謝宜瑤記憶中的差不了太多,可見還是有些事並未被波及,和前世的發展差不多。

閑話少敘,謝宜瑤知曉此事後,心中有了打算,並未多言,只又硬是將話題扭回到北伐上來。

“四叔,阿父將如此重任托付於你,是因為看重你、認可你。聖人生知安行,又怎會誤斷愚賢?還望四叔不要再推辭,而是竭盡全力,方能不負所托。”

好在謝沖膽怯得可謂是對任何事都一視同仁。

辭任這事不光是謝宜瑤不支持他,身邊的官吏也都是不同意的,先前他問謝義遠的時候更是被嘲笑了一番,甚至他那保守的王妃也反對他拒絕。

如此境況下,謝沖更是不敢和謝況表露出一點推辭的意思了,只好堪堪接下如此重任。

……

卻說自從那日裴賀跟謝宜瑤上街一趟後,整日茶不思飯不想的,就連在人情方面略微有些遲鈍的沈蘊芳都察覺了不對勁,和謝宜瑤提了幾次。

謝宜瑤卻只搖搖頭,表示稍安勿躁。

裴賀那邊別有一番“動亂”,這幾日,他是越想越覺得處處不對勁。

首先,臨淮公主為什麽要讓他跟著飛鳶習武?事到如今,她確實似乎沒打算讓他當面首……但也不像是把他當成了出謀劃策的謀士,反倒是那個姓沈的女郎更像一些。

其次,那天謝宜瑤主動找他比武,當時他還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卻不曾想她也是個練過的。現在回想,這更像一次警告,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就連後來上街看到的那些、想到的這些,他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每一步都被她算計好了的。

她知道他是北人,要為南楚做事肯定會有芥蒂,所以要讓他看看這裏的黎民百姓,告訴他南北本是一家。

她知道他對她的誤會,所以讓他看著被她幫助過的老嫗向她表示感謝,讓他對她有所改觀。

她或許也猜到了他是裴如之的兒子,所以讓他看看那刑場,警告他,她知道他的所有底細。

裴賀不得不承認,他的心理防線正在一點點被擊垮,他從前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一個個都不成立了。

他起初以為,南楚的這位公主,仗著皇帝父親的寵愛,是個貪戀美色、不務正業的……可這幾個月來,他和她的接觸雖然不多,但也能看出她別有所圖。

謝宜瑤這幾天沒來找裴賀,一是她還在和沈蘊芳忙生日的事,二是北伐這檔子事也占去了太多精力。

不過歸其根本,是謝宜瑤想給裴賀自己思考的時間。

最好理想的情況,是裴賀自己想通了,再主動來找她,這肯定比她去想辦法誘導裴賀走上這條路的效果更好。

裴賀選擇要不要聽命於謝宜瑤,心裏最過不去的那道坎的無非就是他的父親的死。

論理,雖然當初是裴如之先想殺的謝宜瑤,最後也是謝況處死的裴如之,和謝宜瑤並無幹系,但是作為兒子,他要遵循的法則中,最首要的就是一個人“孝”字。

但“孝”是他裴賀真正想要的東西嗎?自幼從詩書禮易裏學來這些道理,可他和裴如之之間……

果不其然,如謝宜瑤所料,裴賀這幾天就自己想通了。

就在謝宜瑤生日的前一天,種種事務終於安排完畢,可以略微放松一下的時候,裴賀找上門來了。

“殿下,我有要事相商。”

書房門外,裴賀幽怨地望著坐在謝宜瑤對面的沈蘊芳,此時二人不過是在品茗閑談罷了。

沈蘊芳很識趣,主動走開了,留得二人在屋內獨處。

“坐吧,”謝宜瑤以目示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說,把沈娘子都趕走了?若是無足輕重之事,可別怪我指責你了。”

裴賀雙手攥地抓著坐墊,話到嘴邊,他又有些緊張了。

“怎麽不說?”

謝宜瑤的語氣倒是溫柔,沒有責怪的意思,這有些難得。

裴賀終究還是鼓起了勇氣,開口道:“賀有一事欺瞞殿下許久,今日特地前來謝罪。”

謝宜瑤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隨後說道:“哪有那麽嚴重,用得上說是罪呢?”

“殿下還是先聽我一言吧。”

“你且說吧。”

裴賀深吸了一口氣。

“鹹寧元年,襲擊殿下的那位北燕刺客裴如之,正是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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