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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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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四)

聽沈蘊芳提起裴賀,謝宜瑤才想起他來。

“姑且是安置在後頭一間院子裏了,這幾日讓他跟著飛鳶學點功夫,也好看看是不是可用之才。”

沈蘊芳沒有掩飾自己對裴賀的不滿:“那小子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不如扔到城外的莊子上去吃吃苦,磨磨性子再說。”

謝宜瑤微微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是個有想法的,不能時時刻刻盯他,我不放心。”

“此話怎講?”

“我要是他,如果被丟到莊子上去,肯定會想辦法脫身。莊子裏那些流民大都是農戶出身,再不濟也只是做點小本買賣的。以他的心智,花言巧語、坑蒙拐騙,一通下來能攛掇不少人,先不說能不能逃出去,弄些亂子出來還是容易的。”

“那你不怕他在身邊,會對貴主下手嗎?”

謝宜瑤微微搖頭:“你和他只見過幾面,不知道他的性子。他是那種不落到窮途,不會反抗的人。而且這裏盯得嚴,要是鬧了事反而沒好果子吃。你放心,要是出現不好的苗頭,我定會及時處理的。”

聽到謝宜瑤這樣保證,沈蘊芳也就不再勸了。

次日午後,謝宜瑤問飛鳶:“裴公子跟在你身邊,練得怎麽樣了?”

“他雖然以前沒習過武,但勝在心思機靈,倒是學得很快。”

“那和我比起來呢?”

飛鳶毫不猶豫地回答:“還是殿下更厲害。”

謝宜瑤知道飛鳶不是會說奉承話的性子,聽了這話也算對裴賀的水平大概有了數,於是便讓人叫裴賀到庭院裏來,打算和他比上一比。

剛一見面,謝宜瑤就給裴賀拋了根打磨好的木棍,足足有半個人那麽長,裴賀堪堪接住了。謝宜瑤右手也拿著同樣的東西,這兩根木棍是她平日和飛鳶練武時經常用的,只要有些分寸,傷不到人。

“我們倆來比試比試。”

“我這樣……不好吧?”

看裴賀臉上露出猶疑的表情,謝宜瑤只是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二人各自站定,飛鳶則站在一旁,充當裁判。

開始前,謝宜瑤提醒裴賀:“比試而已,點到為止。”

裴賀點了點頭,以為謝宜瑤是在提點他收斂一些,不要傷到她。

飛鳶一聲令下,謝宜瑤隨即抄起木棍,向裴賀的左肩劈去,裴賀下意識反手用棍相接,直接與謝宜瑤的木棍撞上。謝宜瑤這一擊雖只用了五成力,卻還是讓裴賀虎口一麻,手腕微疼。

裴賀心中一凜,謝宜瑤力氣比他想象的要大許多。單靠蠻力,他都未必拼得過她!

於是乎不敢懈怠,精神愈發集中起來,緊盯著謝宜瑤,尋找破綻。

一招被接下,謝宜瑤沒有猶豫,立刻變換姿勢,朝裴賀腹部刺去,裴賀三兩步後退避過,她立刻轉換方向,從側邊掃向裴賀大腿外側,刮起呼呼的風聲,裴賀躲閃不及,咬牙接下了這一棍。

連輸兩招,裴賀沒有灰心,一轉攻勢,主動出擊,謝宜瑤則以退為進,閃過兩招,隨即用左手硬生生抓住裴賀的木棍前段,往自己的方向一帶,讓裴賀踉蹌了好幾下,險些摔倒。

看裴賀狼狽的樣子,謝宜瑤毫不含蓄地挑釁道:“嘉言,是你技不如人。”

裴賀也知道,雖然兩邊都沒用盡全力,但顯然是謝宜瑤更勝一籌,只好沈默。

看裴賀居然不出言反駁,招式也沒了銳氣,謝宜瑤覺得沒意思了,給了飛鳶一個眼神。

飛鳶會了意,道:“勝負已分,二位請收手。”

謝宜瑤接過飛鳶遞過來的帕子擦汗,揚了揚眉毛,高昂地問:“怎麽樣?”

飛鳶微笑著道:“殿下和兩年前相比,算得上是突飛猛進,多虧平時並未懈怠。”

聽到誇讚,謝宜瑤也不害羞,反而很是自豪道:“那是。”

又轉頭望向裴賀,問:“你覺得呢?”

裴賀還沈浸在剛才的比武中,聽到謝宜瑤喊他,方回過神來。

“殿下武藝超群,賀甘拜下風。”

裴賀是佩服謝宜瑤的,語氣卻不大友善。

謝宜瑤心下了然,也並不為細枝末節動氣,反倒輕快道:“換身衣服,我帶你去街上逛逛吧。飛鳶,靈鵲剛才是去做什麽了來著?我一時半會竟想不起來了。”

“是去何家令那邊檢查賬本了。”

“對,是這麽回事來著。你且去和靈鵲說一聲,我們三個出趟門,免得等下她突然發現我們不見了,幹著急。”

裴賀自然沒有也沒能拒絕謝宜瑤的提議,而且他進了京城之後,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公主第,現在能到街上走走,是再樂意不過。

他已經見識到了謝宜瑤的身手,還有個武功更高強的飛鳶在一旁跟著,知道是自己肯定逃不脫的,也沒動甚歪心思。

三人扮作公主第的普通下人,順利地出了內城。

“嘉言想去哪裏看看?”

“有沒有熱鬧點的地方?”

謝宜瑤思索片刻:“那就去東市吧。”

東市乃是官府所設的坊市之一,坐落在秦淮河南岸。

午後開市,日落閉市,三人到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規整的列肆前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不絕於耳。

“怎麽樣,和北燕的街市相比,孰優孰劣?”

裴賀沒有妄下論斷,而是說:“那得逛逛看才知道。”

坊市中的列肆,臨近的大多是賣同種貨物的坐商,這既能讓官府更容易管理,也方便顧客貨比三家。

三人漫無目的地邊逛邊看,直到走到一家賣漆器的鋪子前,謝宜瑤突然被一個精致的漆盒吸引。

商人看謝宜瑤雖然穿著樸素,但氣質不凡,像是貴客。

“貴人好眼光,這漆盒做工精細,實屬上品。”

“這工藝,不像是南貨啊?”

商人連忙解釋:“貴人眼尖,這乃是鄙人從友人手中購得的,他走的是官設的互市,不犯法的。”

雖然這些年南北之間一直是劍拔弩張,但邊境還是有基本的往來的。南北物產有異,即使嚴令禁止,民間也會有私自販賣,還不如官府設立互市,方便管控。

謝宜瑤仔細看了看漆盒,好似十分滿意,爽快道:“我買下了。”

飛鳶掏出錢遞給店主,謝宜瑤則拿過漆盒,遞給了裴賀。

“送我的?”

“不然呢。”

裴賀茫然地接過,只看盒子背面赫然印著一個“賀”字,想必是這東西的主人家姓賀。

“這是……”

“總歸和你有緣。”

裴賀沒想到謝宜瑤還有這種巧思。

又在東市裏逛了好一會兒,謝宜瑤嘴饞,買了些吃食。裴賀看謝宜瑤輕車熟路的樣子,好奇得很:“你……經常到街市上來嗎?”

“是啊,你讀書多,肯定知道那句‘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吧。①一國之民生、經濟如何,到市場裏走一走,看看時下吃的用的最近都是什麽價格就知道了。而且市場上雖然人多眼雜,但也好打聽消息,城裏最近有什麽大事,隨便抓個人一問便知。”

裴賀沈思片刻,有所感悟:“原來無論南北,大家都過得是一樣的日子。”

雖說裴賀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北燕,一直以來自我認知也是燕人,可北邊的胡漢差異,總讓他沒法真正地把北國當作家鄉。

尤其是讀了些“聖賢書”後,更對身為“正統”的南國別有一番心思。

何況這些年間,受戰亂、饑荒等原因影響,南北兩國之間的官民流動不在少數。平民百姓顧不了那麽多大義,在哪邊又不是活呢?至於皇帝姓什麽,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

謝宜瑤道:“畢竟百年前還是四海為一家,雖說各地有各地的習俗,但無論南北都是人,在最基本的柴米油鹽、衣食住行上,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裴賀沒有接話,像是在想什麽,謝宜瑤便也不管他,自顧自地繼續向前走去。

東市是京城幾個大市中管理最嚴格也最有秩序的,許多坐商都有點背景才能立足,沒點手段和資產的,也很難在這裏生存。

此時三人走到買布的商鋪之間,謝宜瑤突然看到了個熟人,第一眼她還以為是自己看錯,走近一看才敢確認。

真的是餘家阿婆。

兩年前的冬天,謝宜瑤在街上見遇到她,給了她些錢財,此後二人就沒有交集了。沒想到她現在居然在東市行商,看來是靠那些本錢,過得原來越有起色了。

“阿婆,好久不見。”

謝宜瑤上前打招呼,餘家阿婆雖然有些糊塗,但也知道最要緊的事,認出了她,也知道公主的身份不能隨便說出來。

“娘子難得來一趟,老婦店上的布隨便挑。”

餘家阿婆一直記著那幾石米幾匹布的恩情,雖然對於謝宜瑤而言,那就是隨手的事,卻真的改變了她的命運。

謝宜瑤沒有謝絕她的好意,打算認認真真地挑匹布。

“黃嫗,熟人啊?”旁邊的店家寒暄道。

“是幫過老婦我的貴人喲……”

謝宜瑤向來敏銳:“原來阿婆姓黃,我才知道。”

“哎,如今老婦身邊一個姓餘的都沒有了,早就不用給別人說我是餘家人咯。”

“阿婆現在還是一個人過嗎?”

黃嫗緩緩道來:“本來打算在族中過繼個兒子過來,後來一想,人家有自己的父母的,怎麽會認我呢?後來在街上遇到個乞兒,說他家裏人都死絕了,我就把他帶到家裏養,跟著自己姓黃,左右不過是多張吃飯的嘴,也是多了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他平日裏還能給我幹點活哩。”

謝宜瑤欣慰道:“那阿婆也可安享晚年了。”

“哪裏,那小崽子可不省心了,這不,今天早上還跟我鬧呢,說想讀書。”

旁邊的裴賀插嘴道:“阿婆,想讀書不是什麽壞事。”

話一說完裴賀就後悔了,果不其然,被謝宜瑤瞪了一眼。

“書墨紙筆不要錢嘛?都是富貴人家做的事,我們家哪裏負擔得起。”

謝宜瑤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和黃嫗聊起了最近的肉米價格等家常瑣事,聊得盡興後方才道別,帶著挑好一匹布走了。臨走前還說:“阿婆,我下次還來看你!”

黃嫗望著遠去的三人,輕聲感嘆道:“謝家大娘當真是好心人。”

謝宜瑤看著漸漸變紅的天空,知道黃昏將至,正準備打道回府,裴賀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謝宜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刑場。

官府在市場中公開處刑不是什麽少見的事,這是乃是一種威懾。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很難切身體會到帝王的統治力量,而這種在人流密集的市場行刑是最直觀的方法。

“怎麽,北邊不會用刑於市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有些好奇,這些商人就在刑場邊上行商,不覺得駭人嗎?”

旁邊一個路人聽了,解釋道:“這位郎君所言差矣,不是什麽人都會在這裏處刑的,那都是些大奸大惡的罪人,比如前幾年那個膽敢行刺公主的,叫什麽來著……他們受死,我們拍手稱快還來不記得呢?怎麽會覺得駭人?”

落日餘暉染紅了處刑臺,好似在這裏伏法的死囚們的血跡。

裴賀感到一陣冷意,從指尖流竄到全身,紮得他喉嚨發麻,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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