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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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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五)

“報告,都搜過身了,沒有任何武器。”

“知道了,退下吧。”

雍州刺史府內,一層層的士兵把議事廳裏裏外外圍得水洩不通。

謝宜瑤坐在屏風後,小口地喝著剛熬好還燙著的姜湯,同時用心聽著前頭都在說什麽。

廬陵王與臨淮公主一行人從清涼山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好在事先有所準備,眾人才沒有淋成落湯雞,但風雨之下難免狼狽。

這麽一看,她提出早點回來真是明智。

謝冰接到底下人傳來的消息,暫且拘下的這五個人形跡可疑,雖然不能完全排除只是流民的可能,但他們的身份文書偽造得很真,必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因此謝冰很是懷疑,他們可能是北燕來的探子。

他看著被帶到他面前的這五個人,他們正乖乖地跪成一列,其中還有人害怕得瑟瑟發抖,看上去很是無辜。

不,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謝況左手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右手把玩著腰間的玉佩,冷冷開口:“都擡起頭來。”

都是漢人長相的青壯年,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北燕的皇室雖是胡人,但百姓卻無論胡漢。且這五人看上去都在二十歲左右,正是身強體壯的時候,如此結伴出行,實在可疑。

但謝冰並沒有直接發作,而是用一種溫柔可親的聲線問:“他們沒把你們怎麽樣吧?”

這些“犯人”聽了謝冰這話不免有些困惑,彼此之間對視了一眼,紛紛搖了搖頭。

“他們也是一時糊塗,沒經本王允許就把你們抓起來了,我在這裏給你們賠個不是。起來吧,都跪著像什麽樣子。”

五人茫然地起身,謝冰則繼續問道:“你們都是哪裏人?來襄陽是要做什麽?”

“我們都是江陵來的,聽說襄陽最近在募兵,所以……”

“江陵?那你們為何是從西門入的城啊?”

五人中明顯有人慌了神,只有一人不慌不亂地說道:“我們本來是想再往西去的,可是聽說西邊幾個城小,都不招人,只有襄陽城裏有在募兵,這才折返了過來。”

此人臨危不亂,談吐有致。

謝宜瑤坐在屏風後,暗暗記下了這個聲音。

“原是這樣,那看來是我手下人錯怪你們了。最近城裏有些流言,鬧得人心惶惶,他們自然會有些敏感。但幾位既然是準備報效我大楚,本王自然不會苛待你們。不過今日就先請回吧,幾位擇日再自行前往城中募兵的地方便是。作為補償,官府可以承擔你們一段時間衣食住行的花銷。”

聽到謝冰這麽簡單就放過了他們,五個人的臉上果然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因,八成有詐。

謝冰隨意揚了揚手說:“好了,來人把這五位都送下去吧。”

別看謝冰表面很是鎮定的樣子,實際上他心裏卻是慌亂的不行。

侄女給他提的這個方法,真的能成嗎?

看著這幾個人無措的樣子,謝冰想起謝宜瑤方才跟他說的話:“如果真是被冤枉的普通人,那應該會是逃出生天後的如釋重負;如果是來刺探情報的間諜,那也應該是不被懷疑的僥幸。可如果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被我們抓到,那放過他們反而是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

門外的士兵們讓了一條道出來,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五人離開。

“走、走嗎?”

“走吧……?”

細如蚊吶的交談聲淹沒在雨聲中。

就這樣走了?可他們還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

雖然他們五人都是棄子,但他們還有家人朋友留在北燕啊。

那又如何?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五人進退維谷,他們雖未將自己的想法訴諸於口,彼此之間卻都知心思各異。

正在他們猶豫之時,謝冰突然拍了拍手,士兵們再一次堵上了他們的去路。謝冰看到五人都驚恐地回了頭,深知謝宜瑤的預言成真了。

在謝冰的命令下,這五人先被分別關進牢房,再一個個拉到謝冰面前,由他親自審問。

一旦被分開,他們就頓時亂了陣腳,有的人一開始還能勉強嘴硬幾句,也很快屈服在了棍棒之下。

按照他們的口供,他們五人彼此之間本來並不認識,只是上頭讓他們扮作親朋結伴出行。還要他們得故意被南楚的人抓到,再供出他們是北燕派出的探子,是來試探襄陽城內的情況的。

這五人是北燕“聲東擊西”的棋子,從一開始北燕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回去。

雖然看上去正值青年,但五人身上都沒有久經沙場的士兵會有的傷痕,也沒有長久鍛煉的跡象。

他們本來就並非忠於北燕的兵將,只是普通的百姓。看來,燕人也不舍得白白浪費久經沙場的士兵的性命。

而且也正因為他們只是普通百姓,所以無法吐露一點北燕的軍情。

謝宜瑤知道北燕的目標是義陽,所以判斷出派來襄陽的探子只是幌子。她方才終於還是告訴謝冰,北燕在東線的真正目標是義陽,而謝冰現在怎麽說也該信了。

可事實上,這是一個無解的局,因為無論如何襄陽都絕不能放松警惕。

北燕那邊出謀劃策的人,如果足夠聰明,肯定也會想到五人說出真相的可能性,多半做了好幾手準備。

南北的交界那麽長,在沒有真正出擊之前,誰能真正知道北人的目標?謝宜瑤雖然有前世的記憶,但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事情一定會和前世一模一樣地發生。

在戰爭真正打響前,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別人留心義陽的情況罷了。

謝冰問完話,最後一人被帶了下去,謝宜瑤走出屏風,坐到了謝冰的對面。

“七叔,你打算怎麽處置這五人?”

“……先關著吧,日後再作商榷。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要怎麽應對北燕,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麽?”

謝冰的右手仍然反覆玩弄著他的那塊玉佩。

謝宜瑤不動聲色,只說:“不如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北人讓他們佯裝試探襄陽的兵力,不就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他們打算攻打襄陽麽?那我們就幹脆如了他們的願,加強襄陽的軍防。然而事實上,我們要另有目的。”

謝冰點了點頭,似乎很讚同她的看法。“可惜這五人也不知道北燕的真正目標是哪裏。你說義陽……確實也有可能。”

“是哪裏其實都一樣。攻城是持久戰,單靠奇襲是不行的,尤其是在守城方後備充足和援助及時的前提下。”

謝冰聽懂了謝宜瑤的暗示,但他是兄弟幾人中最沒有戰爭經驗的,只會些紙上談兵的功夫,和謝宜瑤沒什麽兩樣。

好在他手下也有幾名猛將,可他到底沒有什麽威望,難以真正使得動他們……

當真難做啊!

謝宜瑤懶得費大力氣在說服謝冰身上,她起身說道:“阿瑤在府上也待得夠久了,今天就先行告退,不打擾七叔了。”

陷入沈思的謝冰這才緩過神來:“抱歉。我差點忘了,我馬上派人送你回去。”

謝宜瑤起身行了禮,正準備離開,卻又突然回身道:“對了,我有一件小事拜托七叔,還望成全。”

“你盡管說,別說是小事了,就說是大事也都行。”

謝冰本來就打算盡量滿足謝宜瑤的每一個要求,她今天又給他指點迷津,吃了這麽大的好處,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那幾個可憐人,本來也是普通百姓,以前可能還算作南人。他們在北燕多半還有牽掛,行此事也是萬不得已,還望叔父手下留情。我看他們也都是好苗子,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反正,他們就算逃回北燕多半也是兇多吉少。”

謝冰微微蹙眉:“只是這幾人的身份到底尷尬,重用是絕不可能了,但確實不必趕盡殺絕……你說的話,七叔會考慮的。”

“我就知道七叔心善。”

謝宜瑤笑瞇瞇地說。

……

甫一回到舊邸,謝宜瑤就趕緊吩咐人準備熱水給她沐浴,先是在清涼山上打了獵,又淋了不少雨,身上難免有些不舒服。

今天去清涼山玩是謝冰親自派人護衛,因此靈鵲和飛鳶都留在了舊邸中。

“殿下,今天可沒遇到什麽不好的事吧?”靈鵲便給謝宜瑤梳著頭發,邊問。

想來這些事說給靈鵲和飛鳶聽也無妨,於是謝宜瑤屏退了不相幹的人,把今天的遭遇說了出來,只是略去了她的推測。

“你們怎麽看,燕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二人各自思考了一會兒,靈鵲搶先回答道:“我雖然不懂兵法什麽的,但三十六計裏不是有一計叫聲東擊西麽?雖然不知道他們想攻打哪裏,但肯定不是襄陽吧。”

飛鳶點點頭:“以這個前提考慮,恐怕他們的目標是義陽。”

謝宜瑤目光灼灼:“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飛鳶拙見。如今北燕在淮南占領了不少城池,殿下之前也說他們開始在合肥附近大規模地屯兵,似乎有意直擊京城,可淮河上游的義陽現在仍然是我們的城池,他們多半是怕不拿下義陽,就不能放心開展東邊的戰事。”

謝宜瑤有些呆住,她明明知道在拿下義陽之後,北燕就會開辟淮河下游的戰場,卻沒想到其中是這樣簡單的因果。

看來她雖然有了重活一世的好處,還不如飛鳶想得透徹。

好在謝宜瑤並沒有消極太久,她也知道她前世虛度了多少光陰,不如真的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飛鳶想得多倒也正常。

“你說的有道理,我之後會和廬陵王再討論討論此事的,皇帝那邊也給個信,至於他們具體怎麽打算,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此時靈鵲卻說:“殿下,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你為什麽要讓廬陵王保下那五個人呢?”

謝宜瑤險些被靈鵲這話噎住了。

“人死不能覆生,他們也沒犯下什麽罪過,不必重罰。”

“可這不太像殿下的作風。”殿下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呀。

謝宜瑤想,她的作風,是做什麽都要“斬草除根”的作風麽?

可這次和她本人被刺殺不同,她沒有受到任何威脅。

前世,面對傷害自己的人,她也都是足夠心狠手辣。

但這不代表她會草菅人命。

而且……那五個人中,或許還有人可以為他所用。

謝宜瑤很需要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可以為了她付出生命的那種。

雖然有靈鵲、飛鳶,還有沈蘊芳,但她們謝宜瑤都舍不得,有些事她們也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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