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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敢不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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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敢不開懷

“山環水繞,佳樹蔥蘢,春華秋木,絕艷三千。章離日昭赫之麗、承太平安寧之德、咳咳……

今有,咳、離王諱薰,字義杉,薰本秀氣不爭、雅性清潔,奈何……嗯,咳咳……”

女人手背在後,表情肅然,不時帶著咳嗽聲念過幾段碑文後,繃緊的唇角就紋絲不動。

那灰得純正的眼睛,晦明不定的眼光在碑文上下緩緩滑過,一行又一行。

淡金色斜陽,籠罩低矮卻清秀的太平山下這片碑亭。

雕飾了炎上火紋章的石碑,成色仍新。

三千在旁靜立,時而隨女人咳嗽聲擡眼,可分不清她灰色與金光交雜的目中,是憂、是悲、還是無情緒的淡漠。

離園,這只是父親和母親的衣冠冢,由父親的幾個故交和當地一些富商、百姓主持修造。用以昭彰父親生前為人和功績,供人祭掃。

要給前朝親王修陵,在建國之初確實尷尬。聽說、設計修造時主事者與當地知鄉合意良久,力求事事低調。

工匠均選取志願之人,土石也多出於捐贈——是絕不能勞民傷財,驚動觸怒當今陛下的緣故吧。

如此,最終呈現出的陵園整體,只是一座小小的山水庭院。不過,也因此無人從中斂取土石資財,景色更加秀美緊湊,四五個守墓人打理起來綽綽有餘。

三千,亦是第一次來。

在東配殿中,她看到了幾樣似乎是父親曾用過的家具物什,又覺陌生、遲疑著不敢確認。

只能慨嘆自己幼時記憶模糊,如今早已忘幹凈了。

“看來離王,的確是個高風亮節的人——天不作美,生不逢時——哎、該如此說麽、咳……也輪不到孤來評判吧。”女人閱罷碑文、鼻間輕嘆。

此間無人好隨意說話,連香香都收了平日四處顧盼的生動眼光,按著刀呆呆望向別處。

清風撫過、沈澱著一地默然。

女人指尖點了點那碑文鑿刻圓融的凹陷,對引路官員換了話題道:“銘文悼意真切、字體娟美,咳咳、是何人所書?”

“回陛下,乃當今悅郡總管茶絲的柳純一,其人性情文雅,近年將知天命、多有懷才不遇之詩作,為郡鄉文人吟誦……陛下,可從前、他曾是這離王的兵部幕僚……”

那引路小官說到這裏,被好心的英治輕拉了一把。遂眼光跳躍躲閃,埋頭向地,以沈默代替自己不會說的話。

“咳、你一說,孤倒記起來這柳卿的字了,一年從悅郡發來兩次請安折子、字寫得尤其工整……

請安折子之類,從來都是勞煩天母代批的,咳咳、天母當記得?”女人問三千。

三千眼光上閃,看見女人側面背光的金色輪廓。

她身穿玄黑暗繡團花的禮袍,灰發半披散、微卷松軟的外周碎發糅入淡金,那面貌帶點疲憊、唇角弧度柔和。

三千於是未曾垂眸,對她磊落微笑、聲音清楚道:“印象中,此人務實規矩。天鬼二年以來,自茶絲主管文字做起、五年登總管之位。天鬼九年景氣,悅郡茶利絲利尤甚、較前年翻一倍至萬顆銀珠。”

女人輕閉上眼睛,呼吸很淺,沈吟似在回憶,而後頷首肯定說:“天母拔類之才,如行走的藏書閣一般,真萬事不忘,每每、叫孤驚奇。孤倒是仔細想了一想,才能記起來的。”

那引路小官似驚似懼地向後與隨行官員互望幾眼,那些人也不應他,只顧垂頭。

君心不可測,小官自然不知女人此言,是單純滿意天母三千的記憶力、還是嘲諷三千沒有眼色,竟當她的面讚那前朝親王的兵部幕僚。

三千因下意識的緊張而抿唇。

可她方才出言未存半分私心,此刻也寧願相信,女人面對自己的單純。

女人隨意再望碑身兩眼,側臉對身後眾臣吩咐:“想來這柳卿,郁郁不得志、屈才十年已足夠,咳、擢他入司兵部軍膳曹,先從司籍做起吧。咳咳、卿等幫孤記著。”

“臣等遵旨。”

“嗯。再上去看看吧。”女人忽而轉臉向三千,露笑熱切依然、目中凝光如星,牙齒尖尖的兩點白,很可愛。

三千知道自己沒有信錯,同樣回以微笑。

“來。”她攜起三千的手握得很踏實,帶她走出碑亭,沿東神道繼續向高處主墓攀登。

掌心暖意稍溫,滑著些涼汗,是女人氣血不足的緣故。

“另外啊,英卿?孤知道你的字也極好。”女人走著,隨口開起玩笑來,“聽聞你與白杉生是忘年之交,別忘記私下裏跟白大家說,孤給你們送去切磋書畫的好對手呢。”

“臣、臣遵旨!謝陛下!”英治面露傻呵呵的喜色。因而腳下不註意、差些就在臺階上絆了一跤。

後面的人看見英治出慣的滑稽相,今日竟未松快地一齊笑她。

步伐安穩,手心溫熱,三千心中卻升起些奇特的不安。

她不時往頂上墓室前面望去,供桌之上,幾個青綠色香壇燭臺上有微微歪斜的殘香、殘燭幾束。看來在禦駕光臨、侍衛清場的前兩日,也有些人來祭拜。

“如今孤來此地,不能燃香供燭了,咳、”女人登上石階的步履未停,低聲悄語,好像對三千一個人說話,也像是自言自語,“不過,看來香火是有的。”

“是。”三千答得有些幹澀。

“啊……”女人輕擡下巴,忽而口出低啞嘆息,聲音裏疲累愈濃,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說,“倒是不知,供桌上的香火、逝去的人能否切實地收到麽?咳、真會有魂靈等在這兒麽……”

三千扶了一下眼鏡,看那光天化日下安然不動的青石供桌,她眼光飄忽,不知道該回什麽。

“孤想起,義姐曾數次強調說,她可不屑於依依流連在陵墓邊上、更不稀罕那點祭品貢品——”

女人說到這裏釋然地笑了,自我否定般聲音縹緲道:“呵,如今一琢磨,定是她叫孤不要總回望過去、安心於手頭國事的一種說辭吧。咳、原來,義姐是懷著這樣一種心情、咳咳……”

女人的話讓三千感到,自己整顆心旁、像蔓延著一層清澈微苦的藥水那樣,每跳一下都掙動在冰冷、惶惑、苦楚裏。

“陛下……”

三千還未想好安慰和問詢的話,女人已莞爾搖搖頭。

三千從側面看見,她眼尾翹起了兩三道向上的笑紋,松弛過後,已經在皮膚上固定了淺淡的刻痕。

金風含朔意,吹過守陵人擱置了木桶挑子的禿井,墓頂草盡無甚風景,只是寒涼。

地宮門已封死,周圍未生雜草。

用來祭拜的鮮花花瓣、稍微褪色的花燈紙紮,鋪開滿地半枯的清淡顏色。

鎮墓用的墓獸,非前朝四腳直立、眼睛溜圓的墓獸形態,而是當朝皇親國戚所用的鬼面盤龍與鬼面臥獅。姿態慵懶,好整以暇地睜一只眼,狡黠生動,也不乏威視眈眈、血舌舔齒的恐怖威懾。

三千仔細觀察才發現,墓門周圍壁上、離王家徽的炎上紋路,也融合了本朝皇宮中華柱雕飾的鬼火紋路形態。

“這大概,是孤十年前的旨意罷。”女人揣著手踱步環望一周,似乎知曉三千在想什麽,回來拍拍那獅子頭,手收回袖子裏、對她說:

“前朝親王、未行殘殺手足之事以向孤討功的,包含為孤效忠的庚王、共有3位。

這3位身後、孤均贈皇陵同規的鬼面辟邪墓獸一對。守陵人衣食所用,亦來自削減前朝冗餘宮人之後、國庫的積存。”

三千怔怔然,不知要作何反應,她畢竟沒有在任何籍書上查到過這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

那地方小官大概從未來過這裏,也是第一次聞聽此言,更找到了機會獻殷勤,躬身大呼:“陛下仁德如天,光照四海,施恩至前朝遺族,更顯帝王之海量呀……!”

與這小官相比,從王都來的司禮部、司兵部、司籍部等十幾個大禦、副大禦就謹慎很多,只跟著躬身行禮,不附和其言。

“嗯……咳、總歸,禮數上俱全無礙就是。”女人未曾回頭去應,草草言罷,瞧瞧自己摸了墓獸和壁面的手上,沒留下什麽明顯的灰塵,她滿意似的點了頭。

女人旋即將整個身子對向三千。

腳邊陰風撞來,她墨色硬質的衣袂隨風輕搖。

三千只見,女人不似從前挺拔了。

那一面淡笑掩飾無奈,雙眸微瞇、光色深靜若潭水的樣子,實在稀奇。

又見她薄紅豐潤之唇開合、聽她緩緩地說:“孤,為帝十數載,權衡國是、時常感到牽絆艱難,只能,做成這樣。”

她、難道……是在對自己、在對離王的女兒道歉麽?

三千心中怦怦直撞,驚疑不定。

不等她在輕微的神魂震動中反應更多,女人執起她戴冰藍玉鐲的左手,另一只手伸來,將她佩戴齊整的額前東珠、腦後墨玉簪都撫正。

女人眉宇凝住哀愁,面色明亮威嚴。

眼光,很快似烈烈大火燒得悲壯異常,深處,又獨獨對她顯露情愛的甜意蜜意。

種種情緒交雜、叫三千看也看不明白,可她隨後說出的話,卻明明白白要將三千一心翻騰的血水,都燒成空虛熾熱的幹灰:

“天母鹿三千。

六歲即得宮中之養,十五殿試高中狀元,並救駕有功。

才情璀璨拔眾、秉性仁愛忠貞,為朝廷股肱良臣。

孤喜逢奇才,留置身邊、親身教導。

三載未到,為政已頗具孤剛強不折、雷厲風行之姿,能服百官,深得孤心。

更、履烈火鬼君身側之薄冰、臨詭譎魔君身側之深淵,未曾有怨懼。能盡他人不敢盡之責,敢諫他人未敢諫之言。輔佐有方,膽氣蓋世。

天鬼十一年,鬼君剛愎親征,天母任勞監國半載,其志、其才、其忠已顯明矣。

如今,孤疾患固久,病中思及往昔種種,深感為帝力有不逮,恐昏聵無道、再行悔吝之事。

而四顧身周,唯年少天母鹿三千,為朝臣敬愛推崇,為孤心中至貴至重,更為天意所指定坤宮主。必能、繼此大統——”

“不,陛下!?”三千有如五雷轟頂,眼中遽然泛紅,不俗冰眸更添人色。她全身震痛不已,呼吸錯亂著、只想甩開她表達交付的手。

可女人的大手拽得多麽緊、她又根本向後退步不得——身側幾十個官員侍衛已經同時伏身跪下,將此處圍得密密麻麻水洩不通。

除了那驚愕失色、趴跪在地發抖的小官,連香香也……也早已知道、接受了麽?

南巡途中,父母墓前,三千毫無準備、甚至數次擔憂自己的處境安危……

在這一場轟然襲來的震驚之下,竟身僵意亂,身陷圍困,逃無可逃。

“儲位空置、曠日已久。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女人說到這裏,暗中咬了咬牙,讓眼中篤定之色更加深濃,才堅持再說:“而今,當立鹿三千為儲君!

天母身在陰位、而鹿三千實為陽才。歸朝、即持璽升正東震昌宮。此後分理庶政,撫軍監國,各部所奏之事,皆啟儲君先決之!

今日身在國土離位、中部離章鄉。中虛為明,火德彰顯,是以最富文明之氣。

孤於此地親口立囑,是望天母固保我盛花之基之外,更繼明四方,以文明教化之慈光、柔照海內外。”

“三千難當大用……”三千,對她緩慢搖頭,“望陛下收回成命……”

淺淺淚波中閃爍著憂戚和不信,雙膝一沈就要跪下。

可女人又何曾叫她跪過?

堅實手臂將她雙肘輕撐,就蠻橫而不容拒絕地、全然卸了她身子向下的力道。

“天母大人。”女人低聲制止,擁著她兩臂向這邊壓近些。

三千發現,自己眼中這威武高挺的身子,什麽時候,已再無初見時的壓迫感、不見了那英偉的氣勢,只有些強撐的君王架子而已了?

這會兒,女人張了張嘴,眼光帶著三千看不懂的痛意,濕潤灰眸閃爍微光。她看進她的眼瞳深處,唇色因幹涸更加蒼白,說話時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著:

“天母大人,孤、詔書已立,斷不可改。司禮部將擇日布告,使天下皆聞。

孤唯有天母,心意篤定,天母不可以自輕自謙相拒。

為計深遠,萬莫辜負。”

為計深遠……?

好一個為計深遠……她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設計的!?

又是什麽時候!……事情就到了自己沒辦法挽回的地步呢?

三千,未曾出手害她半分,日夜盼她、求她康健無虞,實在不知自己……此番錯處!

——難道,起初不知事時的殺心一念,也會記在生死賬上麽!?

六年……明明、還不到六年……

她闔上眼眸追憶思索,好一會無解,只感到痛。心間沈悶痛意傳至百骸、疼得她動彈不得。她呼吸艱澀,只勉強捏著女人遞來力量的手臂,以穩定自己的身子不要向後倒下去。

“天母大人?……”女人啞聲喚她,且柔且輕,與深榻暖帳中調笑的愛語無異。

三千經她安撫的話聲,有所驚悟而全身冷汗:她一直、都在騙自己!

等胸中這陣急痛以全身麻痹的方式消退後,三千深淺不定地喘氣,咬緊牙關使喉中吞咽一下,滿載濕色的白睫才悠悠擡起。

只見,那冰眸已經失彩,鋪著死水般平靜的薄光。

面對咫尺之距的女人,三千粉唇一邊剛揚起嗤笑之色,恨言還未出口卻擰緊眉頭、以貝齒在上狠狠咬了記。

那漂亮的唇上瞬間破口、滲出鮮紅血絲。

她攀住她的雙臂,將頭緩緩低垂在她胸前,喘息加深,情緒崩潰之下剛開口就唇齒相擊——

終是聲淚俱下道:“到底!到底要我怎麽做!……你才能……不要這樣懲罰我……到底、還欠你多少……要還多少……”

“三千??”女人對她的怨訴全然不解,眼神凝重地示意香香上前來幫忙穩住她。可未待幾個侍衛擁上,三千就直起身子抹開眼淚,松掉了女人的攙扶。

看她腳邊蹣跚一晃,女人目光如炬地想要走近來扶,三千則輕搖頭快速後退兩步,同時猛然擡手貼上墓門壁面、好歹將自己穩住了。

粗糙石面,將她幾根手指背面蹭破了皮,在一道火焰紋路的尖端留下零星血跡。

“……好。”她的笑嘆輕若雲煙。

“如果,這就是陛下所願。”三千說話時,努力保持身姿端莊筆挺。清美絕倫依舊,卻因止不住的戰栗瑟縮、因唇上觸目驚心的鮮赤之色、因冰眸中汪的清淚、因眼角鋪開的微紅,這雪白的人兒更顯淒清。

她一手顫抖著抵在墓石上、一手輕輕揪上心口衣襟,眼色哀涼地、對女人扯起一笑。

兩縷溫熱淚水滑落粉頰之後,仿佛最後一縷熱氣從身上離去,已是滿臉心如死灰的認命之色:

“若這就是陛下所願,臣,領陛下千般好處、萬般恩情,如今、竟得繼此大統之深信,豈敢抗旨不遵……

臣當,固保盛花之基、更繼明四方、傳揚文明教化——

然而……

陛下往昔‘日日開懷’之教誨……恕臣再也……無能為力。”

說罷,她輕輕推開身側想要隨時攙住她的侍衛,以拇指指根盡量抹去淚光、扶好眼鏡,她端端正正、要對女人行雙膝跪禮。

可一邊膝蓋還未挨上地,女人已經伴著那胸間低咳幾聲,滿面沈怒地疾沖上前來、劇烈抖動的右手大力扯住她的腕子,另一手箍緊她的腰,不讓她動作、也不叫她痛:“何曾許過你跪!咳咳……”

女人忍咳憋得滿臉通紅,勉強定住右臂,瞇眼看了看她手上傷勢,將她手搭去自己後頸,兩臂向下一抄就將她打橫抱起。

雖毒傷的右臂在抖,可力道剛勁依舊。

那不可控的怒焰燒起來,她哪裏會管一地臣子,就這麽抱著三千幾個帶風的大跨步邁過去,像跨過幾個石墩一樣到了外面,自顧下階、過橋,氣沖沖地沿原路返回。

“咳!孤能做的都、咳咳!……做盡了!……你、你敢、嗯?咳……你敢不開懷!?咳!孤死了做鬼、也要在側看管你、點你的笑穴!咳……”

她一旦喉中發作、就撇過頭去側邊狠咳幾下,幾番過後眼裏直冒淚、胸間發出危險的嘶聲嘯鳴。勢頭迅猛蔓延開的病態叫她雙頰潮紅、額角青筋猛跳、喉嚨中的一呼一吸也顯得越發困難。

就這樣,她還堅持陰沈著臉色、語氣蠻橫強硬地說話:“等、到了!——咳!到了那陰間相會、再跟你鹿三千!咳咳咳咳!跟你鹿三千、算總賬!咳!咳咳!……你……咳咳!……”

以女人的性子,難受得厲害時,一向都是避開她偷偷咳個痛快。

三千第一次貼著她感受到那胸腔裏激烈的動靜,感覺她簡直要將肺都咳吐出來。很快,又驚見她唇角和牙尖潤了點深紅的陳血之色,更感腦中一暈、差點嚇個半死。

如此,恐慌至極的三千只能直起身子、用手輕順著她胸前,口中不斷地求她:“陛下!別說了!咳出血了!求您別再說了!您的手、手不能再添傷了!把臣放下吧!臣只是手上蹭破皮、腳無礙,臣自己能走……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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