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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最怕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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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最怕不過

那個鬼差,最近好像在所管轄星球沒什麽業績。

籠螢能力不俗,心不狠手卻辣,專職厲鬼抓捕,兢兢業業、謹小慎微。

附近“墨多地獄”每百年(地獄年)一次的表彰批評大會上,籠螢由於一直遙遙領先的抓捕成績,從沒被性格陰晦、手段冷酷的鬼王“墨多”點名批評、恐嚇警示過。

自從被寂默月神引薦到墨多鬼王處當手下,在職九十萬行星年,祂共計管理過千餘顆星球,未放過各個星球任何一只不老實的厲鬼。

相反,每次百年大會,祂都會收到內含鬼王修為獎賞的表揚信,信件到現在已堆成小山。

如此敬業而功勳卓著的鬼差,捉不到厲鬼只該有一個原因:無鬼可捉。

“鯊島女”。

自從性情正向、構造均衡的此人種逐漸遍及星球,世間連戰爭也漸趨於無,仇恨冤屈越來越少,很難生出大惡之鬼。

籠螢不禁回憶起,海島小屋窗臺上見到的那娉婷小神,祂獨坐三天三夜,原來是為等候一只大鬼。

看祂神顏冷冽、目色溫煦,再成長下去、定是大眾情神般的不可思議存在。籠螢自驚鴻一面後,就感到永難忘記。

沒有錯,就是祂和大鬼投胎入世、開始生育後,新人種的人數才開始呈現爆炸式增長。

無盡緣妙司命神沙羅和香香,對籠螢囑咐過,不要嘗試去捉那只轉世的大鬼,第一、祂不歸你管,交手無益,第二、你也打不過祂。

對於此事,籠螢溫良有分寸,看那大鬼性格正向,自然也聽勸。

只有未了解的諸般前事,讓祂多有好奇。

比如說小神和大鬼的來歷,就足夠祂在無盡的閑暇中,不斷觀察琢磨、跟蹤轉世進展來猜測、想象幾分。

無論是會場一聲槍響、閻姬鬼王閃亮登場;

還是那大鬼結束憋屈農婦的一生,死後竟面含喜色大呼爽快非常;

抑或是沙羅、香香為首的幾個白衣司命神,嘰嘰喳喳、七手八腳硬是將小神的秀美神身塞進了狗胎裏……

都令祂捂著嘴巴驚異不停——

修為尚淺的青年小神進了畜牲身,少不得也要迷惘十幾世,才能重新做回人吧!人寵縱是再相遇,人世間此等“戀愛”也是於世間道理不和的,祂們……玩得真開……真開心呀。

除去蠢蠢欲動和祂們一起游戲的想法,籠螢最關心的莫過於:鯊島女還是花根女,此人種已占據這一顆星球,以小見大地看,會不會是一場宇宙變革的開端呢?

新人種繁榮,以至於成鬼者逐漸稀少,成神著愈發增多,地獄會個個沒落、解散,那應該是了不得的事情吧。

鬼差、鬼兵、鬼將甚至鬼王,將無工可做,大波失業潮將向鬼界襲來……

籠螢心性喜愛安穩,循規蹈矩最是愉快,懼怕不過失業。因為自己這等神不神、鬼不鬼、人不人的尷尬存在,失業後又要往何處去討生活呢?若因此得了失心瘋,恐怕要魂飛魄散立即歸於虛無的。

就算能維護自身完整,祂還有在乎的……

於是,未等鬼王墨多就業績的事情發言責備或是詢問,祂先心懷忐忑地敲開了地獄大門。

陰鬼墨多的地獄是座森黑色、尖塔高聳的古堡群。除了收監懲罰服刑犯、還負責做學校——“墨多校長”開展一種從小鬼到鬼王的教學養成工作,這部分收入同樣豐厚。

城堡上下錯落排布,堆疊形成了漆黑山脈般的壯觀景象,望去沒有邊際。

室內死氣彌漫,籠螢進去會感到窒息暈眩,向來不大願意進門,有事就拜托主樓的守門鬼兵傳達。

鬼兵拉開門便斥:“不行,鬼王現在不想受打擾。”

“啊。”籠螢聞言細呼一聲,撥下黑袍領口露出口唇、四下觀望,眼角略下垂的黑眼睛閃爍著害羞驚慌、小聲道歉說,“對不起,我又記錯了嗎,如今是百年一次的生產鬼眾之期?”

“喲您是……籠螢使者!小的是新來的派遣員工,有眼無珠、多有得罪啦,”鬼兵低頭拜道,“您沒記錯,但鬼王去參會了,鬼王囑咐,若有拘魂使者通信,請即告知小的們,由咱們向鬼將爍夜傳達。”

“那多謝你。”每聽見“爍夜”之名,總有一陣不真實的恍惚席卷籠螢全部思緒,臉耳泛起微熱,祂搖搖頭、將星球大事如實稟報。

消息經過層層上報,到達鬼將“爍夜”處,此鬼將乃墨多小女,也是常常跟在墨多身邊的最親密一女,能與其母墨多以心腦相感,捕捉彼此傳遞於空間中的信息、甚或傳遞一定量的鬼力。

信息經過層層下達,從門縫交到籠螢手上的,是墨多的玄箋小信,緊接著、鬼門大開,瘴氣撲了滿面,從黑霧中竟還悠悠走出頭鬼獸,籠螢認出,這是墨多豢養的愛獸“阿淒”。

阿淒為毛頭獅形,鷹眼、蛇鱗尾,通身瘦削細長、亮黑色,眼中憂郁沈悶的氣質與墨多無二,看見矮自己半個頭的籠螢,阿淒漠然地瞥祂一眼,轉頭將大屁股轟地坐下,身子伏低、等祂上鞍。

【籠螢使者:

我已經知曉你所描述的一切。

在宇宙的迷霧中,神或鬼以研修之名悄悄穿上戲服,踏入某個世界,這是自古便會發生的事情。

既然得到了無盡緣妙司命神香香的擔保,既然月神衡治、也在黑暗中緘默不語——

那麽得力的、我的籠螢使者,身在本王管轄保護之下,你自然無需為此事憂心忡忡。

現在,我正以真身參與鬼王們的嚴肅密會,無法與你細談。因此將坐騎留給你,讓它陪你穿梭於那愈發神秘的世界。

它的雙眼和雙耳,將代替我親自確認,你所描述的一切是否屬實。

在這幽暗宇宙裏,每個生靈都在尋找著屬於自己的答案。願你我、能在其後旅程中,尋得屬於我們自己的真相。】

籠螢一面心懷雀躍地皺眉讀信,一面攀上阿淒的腳鐙。

閱罷前面正文,仿佛想起祂陰沈美麗的臉,已經十分臉紅。

籠螢自然習慣了墨多寫信的奇特口吻、還有祂的特定用詞,祂不會對誰都這樣寫信,據說,祂一旦認真起來,斟酌過了頭,寫出來的文辭才會十分難懂。

而且,“我的某某”,並非墨多對下級信任、親愛感情的一般表達,而是強力綁定從屬關系的意思。

如此暧昧信息,祂都不怕被負責傳訊的爍夜全讀了……籠螢半帶絕望、半帶羞赧地閉閉眼睛,用信紙掩住發脹的腦門,待心情冷卻片刻,才繼續嘗試看下去。

【另附:在密會中與外界通信,請註意,此等行為是對主會者郁郁鬼王、終難鬼王、閻姬鬼王的不敬。看完後,請你最好銷毀此信。

不便私自收藏。】

堅持讀到最後一句,籠螢拽著兜帽兩邊,遮住了不知所措而發的暈紅臉色,抓起韁繩的手輕輕顫抖——墨多應該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偷偷收藏祂寫的信件了。

阿淒感到韁繩被牽起,立即載著籠螢向祂的星球飛躍。大概是因為阿淒從沒載過這麽輕飄飄如一件蟬衣的小透明,籠螢險些被它從未坐牢的獸鞍上甩出去,正如祂的心,被墨多的兩句話大力拋甩簸弄,動蕩非常。

籠螢再速閱一遍,就趕快消去信息凝聚成的字跡。祂想了想,自己最近總不捉鬼、嗅覺應該不大靈敏了,祂將鼻子捂進信紙深吸一口氣。

信紙果然如祂所猜想,是鬼王修為所化。

這份無原因的賞賜,變成薄荷油那樣的清涼氣息,潤澤了她鼻腔直到大腦的通路。

這段時間變得饑餓的腹中,也一下子變得很飽,很滿足。

“謝謝您。”籠螢撫摸腹部,低聲呢喃。

阿淒是獸,欠缺腦力,不懂得如何定位星球,它尋著籠螢來時留下的穿梭痕跡步步跨越,移動速度倒比來時慢了。

自己所管的星球無事可急已有幾百年,籠螢難得放松,就借此機會,仔細觀察平時無暇欣賞的宇宙:

茫茫不知其來處、歸處的寂黑空籟中,精神宇宙與物質宇宙景色淩亂地交穿融合。一顆不規則的小天體拖拽火光襲來,無阻礙、順滑地穿過了精神體籠螢和阿淒的身體。

進入星系,穿過幾顆巨大的氣態行星時,籠螢有意封閉屬陽性的左眼視覺,就只見陰性的右眼中的精神宇宙。

這是各樣宮殿居所、各色信心凝聚的空間,路過身邊、一霎擦肩的神鬼,也多是美服壯馬,姿態輕盈悠然。

光彩紛繁而漫漫拖拽,比散落物質宇宙的點點星火,要熱鬧華麗得多。

對於阿淒來說,這是相對的真實,於是它自覺地帶籠螢繞開那些精神場、行路神鬼,避免擦碰和穿過之類的“交通事故”。

忽聽得言語喧嘩,原是一對美貌鬼魅。這對鬼弟鬼兄一個活泛機靈、一個面色虛白,二鬼盛裝打扮,不知要去赴什麽靡亂宴會。

祂們邊趕路、邊控制不住般大聲妄言亂語。

“終難鬼王子孫數以百億計!此番上位是鬼多勢眾,尚且能叫我服氣,如今接管燦爛地獄的小小閻姬,又是什麽來頭?”

“是啊,祂年紀尚小、能量卻盈滿,令鬼艷羨,可猜是生身親鬼能量強旺優異吧。聽說祂容貌嵌合光黯、半身像神,大概是個混種?什麽時候咱們鬼界,也開始流行這種花俏的異端了呢……”

“你說燦爛地獄,創立它的前任鬼王叫什麽來著——酴——荼——不大記得了,那大概是死了吧。可惜了個天才。”

“是啊,真的太可惜了,那多是個十足雌壯、正統的陰鬼王啊,久遠時光前,遙遙見那一面,咱也是誘惑難敵呢……”

“老兄,看來你是活得久、資歷深、見多識廣的,若能見得大鬼物,縱是那神鬼參半的閻姬小女,也帶我參見參見,我是個本性放蕩的,來者不拒呀。”

“是啊,比起我來你算是剛出生,我當然、是比你見得多了,今日就讓你這生猛小鬼去繁殖派對見見世面……”

籠螢不言、恐引起註意和紛擾,祂略帶嫌棄之情地牽緊一邊韁繩,讓阿淒轉向避開二鬼濁氣和穢語。

祂心下嘀咕道:“對了,剛剛只顧揣摩墨多如何,忽略了信中所提閻姬鬼王,原來短短時間內,祂已成了鬼界主事,連墨多都唯怕對祂不敬,真是後生可畏。

我清楚知曉,這閻姬無疑是鬼神混血。祂陰身卓越,首次做人就勇謀兼具,是個十足自信的革新派。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求仁得仁、身死也不忌,讓我咋舌佩服。

這樣的精神體想來無論做人、做神還是做鬼,都能做出番成績的,這麽一想,宇宙簡直成了祂無拘無束的游樂場了!真快活啊!

閻姬鬼王……不知如今的鬼王密會上,祂作為主會者、要提出什麽主張呢?只望,祂能帶領鬼界繁昌吧……那麽,我、墨多,也不至於失業、無處可去了呀。”

說到大半個宇宙之外,正開大會的閻姬鬼王身上。

無論祂座下那毛茸茸的潔白軟席,還是身前的小桌,都像圓融的寶寶玩具。

會議開場時,還有鬼以為祂是郁郁鬼王、或終難鬼王帶在身邊教育的孩子。仔細一看,卻是美貌趨於成熟、鬼角初露的閻姬鬼王。

閻姬似乎一點不擔心叫眾鬼輕視,童心未泯地梳了兩邊長長的高馬尾,顯露心態上稚氣尚存的可愛。肌膚和半邊頭發,泛有令鬼生疑的瑩潤光點,臉上卻是帶有足夠鬼靈的巧笑,尖牙也鋒銳森白,聆聽與會者發言時,坐臥姿態舒展大方。

如此美麗陰鬼的苗子,真讓鬼好生憐愛。

鬼殿上下如昏黑深淵,閻姬獨亮。

接下來輪到祂發言,閻姬一個彈指,那寶寶座椅底下飄出誇張的紫紅鬼焰,祂緩慢從容地上升,與終難鬼王交換到浮空的最高位。

眾鬼王為表示力量上的尊敬和服從、擡眼觀瞻,見祂預備發言,異瞳已是光彩熠熠。

一目中冷光瀲灩,似有老神之威,一目又鬼火騰騰,似燃大鬼的歡悅異常之情,看來這寶寶座上的鬼丫頭,是很期待首次主會發言呢。

密會前半段,兩個鬼王也不過說了些常事。比如最近鬼界爭鬥導致地獄結界破裂、服刑者奔逃的事件有萬例以上啦;

或是,新生鬼眾力量較之前虛弱,愈發玩忽職守,望各位鬼王加強地獄管理、盡量註意優生優育宣傳之類的例行報告和建議啦……

墨多是老資歷、老油條了,不像旁邊幾個新任鬼王聽到什麽都埋頭速記,祂習慣了開會時發呆冥想。

此次,墨多在發呆之外,特別留意聽取自己關心的、籠螢匯報的事情。到現在,並沒有鬼王說起“某星球上厲鬼減少、幾乎消失”的問題,於是看一眼小小閻姬後,依然心下安寧、端臂假寐。

“同僚們。”閻姬坐直身體,兩手扶桌。

喔,那桃腮檀口,看似嬌美柔弱,出言卻略帶深沈笑意、語聲安穩有力,看來並非浪得虛名。墨多心裏愉快地欣賞著,卻聽閻姬接下來銳利一語、如腥甜的血絲蔓延,讓難纏的恐怖蕩徹深殿中:

“我感到古愛神摩羅……就要醒來了。祂如今已睜開一只眼睛,用視覺掃視宇宙眾生,待祂睜開兩眼全然蘇醒,宇宙將撒遍愛的種子,史無前例地充斥滿滿愛意!屆時,諸位手下的九成地獄,也將因愛侵蝕宇宙而解散消亡、不覆存在!”

聳鬼聽聞!眾鬼王心思狂躁,禁不起撥弄而全體嘩然。

古愛神……雖叫這名字,可祂和真正的“愛”又有什麽幹系?小丫頭莫不是在混淆概念吧……

墨多不禁睜開了眼睛,正視閻姬,心裏清楚如此震驚性的言語,只是這小妞喚起狂躁鬼眾註意的鬼把戲。

聽祂如此說,大家必爆發憤怒,會有幾個毛頭鬼王按捺不住,質問:

“你……您又是怎麽知道的!?”

“地獄解散了,那我們怎麽辦?”

“看你氣質神鬼交雜,莫非是古愛神派來毀滅鬼界的存在嗎?!”

然後,墨多料想,這小妞會拍桌而起,語氣激越地說——

“誠如同僚們所言,我確是由神鬼和合、造化而生,能量博大。如此才可探知到古愛神之狀態,向各位匯報啊!

也正因此,諸位無需驚慌,我名為閻姬,本就要貫徹鬼王之志,又深愛所掌燦爛地獄,怎會甘心叫它沒落?

正如此身之中神鬼之力分庭抗禮,閻姬宏願,乃神鬼二界共同繁榮!群神閃耀、群鬼亂舞!如此,才稱得上宇宙之大繁榮!

眾鬼王莫要擔憂,此番、閻姬正是來給大家提出解決方案的。”

聽聞質疑聲中開始出現的喝彩聲,什麽“鬼王好氣魄。”;什麽“鬼王奇思妙想!”;什麽“是我小鬼之心度君鬼之腹了,慚愧慚愧。”之類,閻姬俏臉笑意愈濃。

墨多明白,這閻姬無疑是個把眾鬼的瘋狂和憤怒當狗遛的、史無前例的小鬼才。

見此,墨多也不禁挺直腰板,凝眉露笑,一面是緊張,一面是思慮籠螢所言那“新人種”是否就是閻姬說的“愛的種子”,一面,又無比期待閻姬接下來要給出的錦囊妙計,祂要怎麽繁榮鬼界呢?——

想來鬼界,已經很久沒那麽有趣過了……真是令鬼……嗯……雀躍非常……

閻姬很快換了一副說正事的面孔,冷峻嚴肅道:“諸位,我的方案,已首先獲得永代月神鼎力相助的承諾、待相關世界的無盡緣妙司命神與我完成合意,此方案將在永代月神管轄區域內率先試行!”

郁郁鬼王聽到這裏,也一改郁悶臉色,一手托著腮對閻姬揚眉:“喔!此前你與我說了那試想,我還當你這閨女開玩笑呢,原來永代那家夥也同意啦,祂不愧是唯恐落於誰後,敢為宇宙先的永代啊!”

“誠如您所說,接下來,要拜托資歷深厚的幾位鬼王與我一同,依次和衡治、寂默月神展開談判。

那麽,待我們的方案實行到各位鬼王管轄區域時,盼各位鬼王已練兵整肅完畢,隨時做好與我們接洽的準備,不然,便是跟不上時代潮流,自尋消亡了!”

“願聽閻姬鬼王垂示!”

“那麽,究竟是什麽方案?”

氣氛渲染到位,節奏把控優良。

此時,小丫頭終於等到了萬眾矚目、洗耳恭聽的肅靜。

閻姬眨亮眼睛,不疾不徐、口齒清晰道:“愛神若要讓地獄消亡,我就要帶你們,將地獄——將真正的地獄,建造在物質世界那廣大的人世間!”

……

籠螢若知道,自己迫切希望“工作穩定”的願望,之後會得什麽結果,剛剛許願時就會更加謹慎的。祂會多說一句“但是也別太多加班”之類,給自己留些轉圜餘地。

此時的籠螢當然還是閑情逸致。

祂慢悠悠騎著黑獅,挨近自己這顆生機盎然的星球觀賞。見外圈圍著一些面生的光潔小靈魂,也有看起來不那麽良善的灰暗個體。

大眼睛、三角鼻的司命神香香也在,香香大抵正忙乎著,為祂們挑選投胎居所吧。

小魂靈們本喧笑打鬧,忽見一身黑的、“死神和鬼獸”模樣的籠螢和獅子阿淒,便望而生畏,紛紛依靠在司命神香香身邊,畏畏縮縮地列隊整齊了。

“哎籠螢仙子,散步呀?這大獅子……是阿淒!來代墨多視察的吧?最近是沒什麽厲鬼誕生哈。”

香香總這麽眉開眼笑地送來熱情,還用仙子這等美妙名號稱呼自己,真是個好神,籠螢心裏很感謝。

祂靦腆答應:“對的,現在才感覺到,忙起來也蠻好的。你忙吧,我再……隨便逛逛。”

“不算忙,這十幾年,人類政府又開始調整人口政策了。”香香體貼祂的心情,撫著幾個小靈魂的腦袋安慰道,“看,這些孩子都等去好幾年了。那邊投生成花鳥魚蟲、豺狼虎豹的隊伍,倒是前進得快。”

小靈魂們多半將香香看作了天堂的“天使”,一見同伴被摩頂,自己也跳上去頂天使的溫暖手掌、索求撫摸,大概是以為這樣就能得些非凡的能力吧。

香香也不吝惜,將體貼照顧的愛意通過手掌賦予小家夥們,無論祂們是美醜、大小,光艷還是暗淡。

籠螢羨慕地看了一會,香香能與這些懵懂可愛的小魂靈打交道,而自己不善於此道,是很遺憾……祂突然想起,剛聽聞香香說“十幾年”——自己追的“鬼神人狗連續劇”,該錯過許多進展了!自己沒有幾多計算空間波動能力,看不了歷史場景回放的呀!

遂以一禮為答,趕快駕阿淒尋著花荼荼的所在而去。

這廂挨近千米高空,見一道白金色的光芒環球飛躍而來,定睛一瞧,光芒呈現俊逸犬型。

籠螢本還以為是什麽神獸下凡了,跑到近前,卻見是個陰性的犬魂在氣喘籲籲說人話:“這邊找神呢,叫你的寵物讓讓道!”

黑獅阿淒見了大犬果然興奮,擡起兩只前腳想去撲祂,籠螢大驚,拉著它起仰退讓,口中叫道:“是你,小胖!你死了?!”

小胖(三千)訝異地仰頭瞧祂一眼,認出是籠螢,安心停下,搖搖尾巴道:“使者,好久不見。我十幾年前就死了,為再轉世,一直在尋沙羅來幫忙。可這邊除了沙羅的幾個化身,尋不到祂本體,使者有無線索?”

籠螢搖頭:“抱歉,我不知道。你若有找不到身魄、除不去身魄或者不能投胎的難處,那邊香香也在呢。”

“找過那幾個小神了,此事以香香祂們的修為和經驗、還做不到。”

“附近還有幾個神宮,裏面住的……”

大犬皺起毛乎乎的眉頭思索道:“算了,不好暴露給更多神知道,事不宜遲,就這樣投胎也無妨。”說罷就尋準了一處所在,躍下地面、要入胎去。

“小胖!呀!三千!”籠螢急得跳下獸背,閃上前拉緊它白金色的尾巴尖,大狗魂靈被鬼差拘魂的狠辣之手緊抓,自然吃痛。

它瞬間齜牙回頭、一副獠牙血齦的怒犬之相。在側的阿淒雖然覺得籠螢這主人忒弱,但畢竟護主心切,它皺著黑漆漆的寬鼻、哈氣著上前來了,純黑鬃毛炸起、欲與大犬較量一番。三千亦被招惹得犬怒大發,伏低上半身、冷目如刀地低吼迎戰。

氣氛霎時劍拔弩張。

籠螢見狀很是焦急,祂用小小的身子攔住阿淒,手上不放開那尾巴、堅持對三千表露擔心:“不行不行,上次雲三千的你,就是神體殘損、又身魄不佳,助成了一場天大的悲劇,如今身魄不除就又去投胎,你不怕魂靈不純、意識混亂嗎!”

“你……都看到了?”三千揚眉瞧祂,再仔仔細細看籠螢一眼,就揚眉收斂了屬於狗的怒意。

黑褐色的狗鼻子,鼻孔中長長呼氣,對籠螢平靜嘆說:“可比起意識混亂,我現在有更‘害怕’的事情。你應該明白,為了自己最怕的事情不要發生,願意拼盡全力的那種心情吧。”

我、我最怕失業,怕生活不能維持現狀,怕無處可去,更怕墨多也……籠螢念叨了一路的事兒,讓祂能夠感同身受,不由得松開了手上的力道。

覆而好奇道:“你、你是怕像上次那樣,讓荼荼她等你太久,等出心病、發生意外,對嗎?”

三千點點狗頭、然後又輕輕搖頭。

這姿態美妙的大狗眨著清澈的圓眼睛,溫言說:“已不止一次了。荼荼祂最怕孤獨,怕被我毀去約定,怕被我忽視、看輕、怕被我嫌惡……以前……那是很久以前,那時我沒什麽怕的,以己度人,對祂害怕的心情也總有些滿不在意,甚至察覺不到祂的難過。

但現在——我最怕不過,讓荼荼重覆地因此感到害怕。

所以,我一定要去到荼荼身邊。”

籠螢聞言微怔的工夫,三千大犬輕巧一甩尾巴,從籠螢手中收回尾巴尖。祂微笑,點點頭表示感謝,轉頭甩著三角手帕似的耳朵,向一處晨霧中的人家飛奔去了。

白金毛發的魂影,在晨曦中優美地飄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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