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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三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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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三千整

大概是舅母忙中忘了囑咐,村中還能到處跑的狗、到了鎮上就得牽狗繩。

如此陽光明亮的晌午時分,一匹白馬似的神色冷峻的狗,因身姿優雅而格外亮眼,無疑會招來太多欣賞、審視的目光——其實是因為小胖和巡邏街警對視,露出了十分緊繃的表情。

花環只能拜托路口蔬果店的老板看管小胖,自己帶著女兒們去尋賣寵物用品的店家。

仿佛無形的結界,小胖又像被拒於輸液室門外那樣,被人類的規矩屏蔽在了村口。

無論是咫尺之近鎮中的繁華熱鬧、人來人往,還是越來越遠那牽著媽媽的手、頻頻回望的荼荼,它都只是靜靜倚在鋪著深藍桌布的蔬果攤邊,用清透寂寞的一雙藍眼、凝神地看著,除了眼中情緒,臉上沒有露出更多喜悲。

它安守狗的本分而已。

這只是一件小插曲。很快,母女三人會回來,將結實的編織狗繩項圈套在小胖脖子上,由誰牽著都好,總之,在鎮上晃悠散步、搖尾巴笑著的歡樂時光,不會因此而減少半刻吧。

肉鋪前一輛運貨的三輪,平鋪好帶血跡的木板,啟程了,如展翼的鳥駛入通向村口的窄路,與兩側白墻面幾乎不留空間。

駕駛員大姐用叮鐺車鈴和吆喝聲提醒行人註意,這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和滿車血汙,行人紛紛側身避讓,小胖則猛然聞到濃烈的血香、牛脂味,那醇厚的引動狗身體底力的氣味,足夠叫它心蕩神馳。

因探究本能,它伸脖子張望,一瞬,小胖差點被木板邊緣削到腦袋上的毛,只能在車主的呵斥聲中狼狽地伏低身體。

“誰家的狗!”車主恐怕擔責,回望時先聲制人,“菜店的?弄到店裏呀。”

“我們暫時看管一下,是別人家的嘛。”

“哦。”車主放心無需擔責,駕駛三輪揚長而去了。

小胖四顧著眨眨睫毛,忽然聽聞越來越近、呼喚自己的稚嫩聲音:“小胖——”

聲音或許太響亮、有點聒噪,但她心中火熱的真摯感情,也因此能夠一覽無餘。

荼荼甩開了媽媽的手,向這邊奔來。被偏愛她的陽光夢幻般照耀著,發頂和眼睛都亮晶晶的,也許小胖去掉眼中美化她的濾鏡,會發現那鼻子下面的一點糟糕的鼻水、也亮晶晶的。

那活躍的小身體,穿圖案花裏胡哨的兒童夾克,她邊跑,邊擡手狠力拽出了帽子上的深色抽繩——在小胖眼中,分辨不清那是漂亮的粉紫色。

荼荼氣喘籲籲,吸著鼻涕,將抽繩笨拙地系在狗脖子上,手法粗獷、勒得有點緊。但小胖毫不在意,它喜悅地搖著尾巴,結實的尾巴一下下撞在她大腿和腰部,表示特別的親昵。

“走、小胖,去前面等,這裏太危險啦!”荼荼拽著短短的繩子尾端,一手拍它肩胛上的毛催促它起身,她滿足於自己的天才創造般、對媽媽得意洋洋道,“這樣也就算牽上了吧,我們乖乖等一會,不礙事的!”

“好吧,你老老實實站著別亂跑啊!”媽媽不放心地說。

車水馬龍的城鎮邊緣,這定身不能動彈的一隅之內,小胖依偎在荼荼身邊,頭輕輕頂著她的小手尋求撫摸。荼荼就從它的腦袋開始又拍又摸,一直照顧到尾巴根。

在逼仄的世界一角,做人類社會地位卑微的生物,卻得到了世間最幸福的撫慰。

它是狗,但它能明白,身邊的女孩無法對任何一件不悅的小插曲表示漠不關心——她天性或許頑皮不馴,但她深藏胸間的心,總是格外細膩柔軟。

花環一路牽著狗繩,從鎮上走回到村口時才放開,讓小胖自由自在,向家的方向奔跑。

小胖一邊跑,一邊不停回望等待,它在民居的陰影下文雅地小口哈著熱氣,表情看起來一派清涼、笑容也溫和。

“做村裏的狗才是幸福,能不用牽繩拴著,自由地跑來跑去,還能追鴨子、游泳。”花環說這話,雖像自言自語,但也想聽到來自兩個女兒的讚同聲。

一邊一個的兩姐妹,已在半日大汗淋漓的奔跑、玩鬧中享受了足夠的“擁有”的快樂,也受到足夠多路人的稱讚,將小胖當成了自己的狗。

聽到這話,有種快樂被剝奪、汗水被吹冷的空虛,於是都默不作聲。

沈默的、糾結的感情,在傍晚6點達到了能夠爆發的小高峰。

從房門口,就聞到煮菜的清香氣和未散的油煙氣,母女三人轉進廚房,看見爐膛內的火光映亮了一位陌生爺爺溝壑深沈的、淺黑色的臉。

爺爺不參與親戚談笑的熱鬧,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幫煮菜的女兒、女婿生火,看見母女三人,他將手中燃著火星的煙屁股丟進了爐中,伴著柴堆裏劈劈啪啪的聲音,吐出最後一縷青煙說:“小環,今天對不住了,我家這些人……一會兒吃飯、你們別顧及位置不夠,先去吃。”

“瞧您說的,本來就打算帶她們今天去鎮上玩的呀,”花環客氣地擺擺手,推著荼荼和香香的後背心說,“這是舅媽的爸爸,喊爺爺。”

“爺爺好。”兩姐妹乖乖地齊聲說。

小胖這會兒在廚房角落的水盆中飲飽了,搖著尾巴越過兩姐妹走上前去找老人,它激動地用濕潤鼻頭嗅聞爺爺的袖子、褲腿,笑開了花。

爺爺抄起旁邊的小凳子大力架在它身上逗弄、或猛地擡手做要打它的姿勢,看它晃著薄薄的耳朵倉皇躲避的樣子,爺爺發出大笑。

也許,老人只是為了用自己的方式表演、逗兩個小孫女開懷吧,可凸顯人的高傲與狗的卑微的這類玩耍,反倒讓荼荼揪心、擔憂地看著。

她如鯁在喉。

可她發現,小胖也不抗拒,每每被嚇退、都重新甩著尾巴迎上去,一時間狗態十足,眼色順從還帶點諂媚,不像是那只優雅、美麗又聰明的小胖了。

她想到,早上的時候媽媽說的“人狗有別,小胖是個大姑娘了,可以生小狗了”那句話,當時話語進了心中、她心裏不知怎麽別扭地一擰,伴著藍天之下、小胖甩水後向這邊回望的清爽笑臉,她感到,心裏疼得很深刻。

陌生的疼痛感,現在又被觸發在心深處。她再看一眼小胖從頭到尾的“狗的樣子”,小心臟簡直疼得不知所措、喘氣都不勻了。

“媽媽,我襪子還有點濕。”荼荼用鞋底蹭著地面,難受地囁嚅說。

“啊,你早說呀!一路上腳都是潮的嗎?”花環懊惱於自己的失察,反倒對女兒發射了這怒火的炮彈,“你不告訴媽媽,要是又受涼了怎麽辦?”

體貼細膩的舅母看見荼荼怯怯仰臉、委屈的小樣子。立即在圍裙上擦擦手,熱情洋溢地走來牽過荼荼:“舅母帶你去換了,走,咱們去曬臺上晾襪子,順便看看日落吧。”

“日落西山!我也要去!”香香牽了舅母的另一只手。

舅母將搓洗襪子的最後一盆清水潑下了二樓去,透明水幕下落,很快在地上砸出清脆的聲音。荼荼膽戰心驚地抓緊欄桿從二樓向下望,看見下面只是一塊磚石堆疊、遍生雜草的荒地。

村落的低矮房屋遮掩不住的廣大天幕上,泛濫的紅紫色、橘黃色在整個天穹翻卷著充分燃燒,雲霞將曬臺映得黃通通、紅艷艷。

舅母從一塊巨大的橘紅色晚霞下站起身,踮著腳尖在晾繩上夾住荼荼的襪子。

從遠山之後而來、照射整個村莊的落日餘暉,照亮了舅母半邊身體。

“兩個寶貝今天去了哪裏呀?”爽朗的問句和那爽快麻利的動作一樣,令人感到一陣質樸的舒心。

“小河上,在修橋呢……然後是鎮上,我們去了墨廠和以前的學堂,看照片和介紹……”香香說,“都是一個人創辦的、她好厲害、也好漂亮呀!”

“荼荼覺得呢?玩得開心嗎?”

“嗯……但是小胖不能進,我就在外面陪著小胖。”荼荼只關心小胖,她眼望圓潤山峰的黑綠色剪影,第一次學會憂郁地說話。

“這麽關心小胖,荼荼,不如把小胖帶走回家養吧!”舅母一手提著半透光的藍綠色塑料水盆,竟大大方方地說起這種玩笑話來了。

被舅母開了爽朗的玩笑,荼荼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才算真正被澆熄——5歲如她,也能認清現實,知道自己的家遠隔重洋、要求媽媽帶回一只狗,簡直是癡人說夢。

並且、如媽媽所說,城市裏不允許狗自由自在地奔跑,小胖未必能夠過上村中游泳、追鴨子的幸福生活。最後、說到底,再怎麽覺得喜歡,小胖只是別人家的狗……

荼荼依然望向遠方,她抓著欄桿搖搖頭,眼淚就在滿載夕陽光的小臉蛋上畫了一縷清澈的斜線。

“哎呀!怎麽哭了、舅母說錯話了嗎?荼荼不喜歡小胖嗎?”女人慌忙放下水盆,拍拍順順她的後背。

“她是太喜歡小胖了呀。”香香蹲下來哭笑不得地說。

“不要……不要欺負小胖,不要打它。”荼荼嗚嗚地對舅母央求,她轉頭抱上舅母的腰,聞她身上、卻不是想象中的油煙味,卻是某種木頭安撫人心的薰香氣,她的心靈被安撫,激烈的抽噎聲因此漸漸平息了。

舅母恍然大悟:“哦——爺爺嗎?那是爺爺在和小胖玩呢!他們一直都這麽玩的,小胖兩個月沒見到爺爺了,他從山的那一邊過來的。小胖很喜歡爺爺、才會跟他玩呀,要是痛的話,小胖早跑開了對不對?下次你來,舅母保證小胖還好好的,好不好?”

“嗯。”荼荼很快收斂悲傷,自己擦擦眼睛,又想起重要的事情,她睫毛還掛著水滴,對舅母天真地問,“能不讓小胖生小狗嗎?”

“……這又是為什麽?覺得生小狗辛苦嗎?”舅母也被5歲孩子無邊無際的思維折服了,她撫摸荼荼額頭上還十分軟綿綿的灰色劉海,露出微笑說,“不過,你放心好了,小胖生不了小狗的。”

墜落山頭的太陽,維持不住這邊世界的光艷鮮麗,向上仰望,橘染的空氣已暗淡下去、摻入深膩的鐵銹紅色。

一群黑壓壓的飛雀恍然掠過曬臺上三人頭頂的天空,沒有發出一點叫聲。

“為什麽?難道它是男孩子嗎?”香香仔細回憶說,“可是它沒有男狗的……卻有女狗的奶奶呀!”

荼荼大為震撼、擰著眉毛迅速伸手,臉色難堪地捂住了姐姐說實話的嘴巴。

“嗯……是小母狗沒錯。”舅母歪了歪頭,才挑選到合適的說辭來向兩姐妹解釋:

“小胖和條條、都是爺爺從別人做動物實驗的地方抱回來的,條條當時還好,只是餓得很瘦。小胖來家的時候呢,全身腫腫的,都是水,身體有很多病。

大家都說救不活了,不僅浪費錢、小胖也很痛苦呀。但是爺爺堅持帶它去醫院看病,舅舅和我我堅持在家照顧,這才活下來,現在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吧?

所以、對小胖來說,爺爺就是救命恩人,它很喜歡爺爺的——但是呢,小胖肚子裏生小狗的地方,那時壞掉了,所以打開肚皮、做手術切掉了,這樣就再也生不出小狗了的。”

曬臺光滑亮澤的金屬門被人頂開,荼荼本就心驚,聽到咯吱一聲自然張大眼睛望去,見是媽媽伴著小胖上曬臺來了。

小胖的眼裏,確實也只有荼荼,只對她張開嘴呵著熱氣傻笑,藍眼睛還是那樣清幽幽,眼神透露身為一條狗難言的溫柔。

“喲,這麽回事呀。”媽媽大概是聽到了舅母的話,她手裏掰著紅薯,將粘連澄黃色紅薯肉的皮遞到小胖嘴裏,嘮嗑一樣悠閑地倚著門框,“那這麽說,叔帶這狗看病也花了不少錢吧。”

小胖輕輕搖著尾巴走來,拱進舅母和荼荼的懷裏。

“老爹說花了三千整,”舅母仰頭對媽媽笑說,“不多也不少吧,總之是救下來了。”

荼荼聽聞關鍵詞,一下子激動地漲紅了臉,腦子裏好像崩斷了最後那根弦似的,緊緊抱著她心愛的白金色狗頭失聲大哭:“三千!三千……嗚啊……”

“怎麽,你也為爺爺心疼錢呀?”舅母笑說著,卻怎麽也抹不幹荼荼哭嚎出來的淚水和鼻水。

清澈的淚水源源不斷,一顆小眼淚打在小胖黑褐色的鼻頭,小胖伸出粉舌頭舔去了,它發覺自己喉間的哼哼唧唧聲無法安慰人類女孩的悲傷,最後乖巧地坐下來、任她擁抱撫摸。

許久,在女孩激切起伏的胸前,小胖只是靜靜眨著纖長的白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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