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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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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夜

這個電話遠比想象中的要輕松。

周灝掛掉電話,收拾衣服去洗澡,脫衣服的時候摸到奶奶的手機,取出來,找了根舊充電線,給手機充上電,然後進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估摸著手機電也充得差不多了,拿起來翻了翻,發現手機被周啟松格式化了。

買手機那天,他跟奶奶拍了幾張合照,還選了最好的一張設為屏保,現在所有的照片都沒了。

但短信還在。

除了運營商的短信,就是那條說忘記銀行卡密碼的信息,顯然,這條信息是格式化後發的,說明當時手機已經在周啟松手裏。

周灝放下手機,吹幹頭發,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出門。

地方是賀知秋定的——一家開在深巷裏的日式料理。

周灝對日料沒研究,先前沈翊提過想吃刺身,但看了很多家店,始終沒能定下來,今天正好借這個機會,先來試試水。

賀知秋還是一如既往的禪修風,安靜地等在店門口,搭配那一頭長發,像個下山化緣的高人,要不是手裏提著一個寶格麗紫色水晶手提包,還真有點出塵脫俗。

“等久了吧。”周灝走上去,“其實你可以先進去,站這裏多凍?”

“你猜我為什麽在外邊?”賀知秋笑得溫和,“因為我也剛到。”

周灝配合他的小幽默笑了笑,跟隨他的腳步進入店裏。

店雖開在深巷,食客卻不少,大多是年輕人。

周灝以為日料店都很精致,餐點精美,音樂高雅,還有穿著和服的服務員墊著小碎步飄來飄去,左右一看,只有穿日式工作服的大媽,和一個同樣裝扮的廚師大叔。

“沒來過吧?這裏其實很適合約會,你有空可以帶沈醫生一起來。”賀知秋坐在對面,笑瞇瞇地望著他。

周灝點頭,翻著菜單:“看著是還行,回頭問問他想不想吃日料。”

賀知秋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釋懷了,拿起菜單點菜,第一道就是刺身拼盤,外加一份三文魚。

都是生食,沒一樣是熱的。

周灝驚訝地看著他,只見賀知秋開心地搓了搓筷子:“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吃三文魚。”

“……厲害。”

周灝還是習慣吃熟食,點了一份拉面,一條烤秋刀魚,以及幾串叫做“燒鳥”的烤串。

為什麽叫燒鳥,雞肉做的,怎麽不叫燒雞?

廚師大叔一人掌控全場,刀工很快很細致,沒一會兒他們的刺身就上了桌。

“這種白色紋路是魚油,魚油越寬口感越甘醇,吃起來就越嫩越甜,厚厚一片,蘸芥末醬油塞進嘴裏,綿柔的口感,特別滿足!”賀知秋吃著,邊滔滔不絕給他灌輸一大堆三文魚知識,完了還熱情邀請他來一塊。

周灝夾起一塊塞進嘴裏,口感細膩,越嚼越甜。

“還行!”他有些驚喜,覺得沈翊應該會喜歡。

賀知秋很得意:“你第一次吃刺身吧?比想象中更能接受?”

“是和想象的不太一樣。”

“很多東西嘗試一次就會愛上。”

“是嗎?”周灝不習慣給食物上價值,但尊重別人的生活哲學。

“是的,拍戲也是,希望你能繼續拍下去,我覺得你會火。”

這就有點誇張了。

“我沒想過要火,我拍這個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我師傅和鋦繕這門手藝,沒別的想法。”

“有時候不是你有沒有想法的問題。”賀知秋話說一半,故弄玄虛地笑著,“我還是希望你有一天能火。”

“那謝謝你了,我還是希望自己不要火。”

火了有什麽好,去到哪都被人盯著。

不過幸好只是紀錄片,應該激不起什麽浪花來。

正吃著,沈翊的電話來了。

“你不在家?”那頭問。

周灝頓了頓,“你在我家?”

完了,下午才跟沈翊說不想出門,晚上就跟人在外面吃飯。

“嗯,我在你家門口。”

周灝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飯,你……吃了嗎?我馬上回去,給你帶點?”

“……你在哪吃飯呢?我去找你。”

“外面這麽冷,你就別出來了,在家等我。”

他抓起衣服,就要準備走人,賀知秋這時突然來了一句:“才吃兩口,怎麽就要走了?”

周灝一下子陷入兩難,這餐飯是為了感謝賀知秋這陣子的幫忙並為其餞行,現在菜都沒上齊就要走,說不過去吧?

沈翊聽到賀知秋的聲音,短暫沈默,說:“我過去找你,等我到了,你應該也吃好了。”

周灝一聽這是個辦法,於是報了店名。

重新坐下時,賀知秋用探究的眼神問:“你們和好了?”

“……在和好的路上吧。”他想了想,如實答。

看得出沈翊在努力靠近他,但他始終沒得到一個明確的態度,所以不敢說他們就一定會和好。

“那快點和好吧!”賀知秋以一種朋友式的關懷輕快地說。

周灝知道這是違心話,卻也只能笑笑說聲“盡量”。

吃完飯,沈翊也到了,坐在路旁花壇邊上,屁股下墊著塊紙皮,旁邊一個烤紅薯的大爐子,也不嫌臟。

見他跟賀知秋從巷子裏出來,趕忙起身,叫賣烤紅薯的老板裝起個大番薯,提著跑過來。

“那我就先走了,好好解釋一下吧!”賀知秋微笑告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沈翊朝他跑來,哈著白氣,看了眼賀知秋的背影,轉過頭來,“你吃飽了?”

“飽了。”周灝提起手裏的烤串,“給你打包了,日本人吃的烤串,回家吃?”

沈翊盯著那袋子用保溫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烤串,有些發怔。

“怎麽了?”

“沒。”沈翊如夢初醒般,搶過烤串,將手裏的烤紅薯塞進他懷裏,動作很快,周灝差點沒拿住。

“這什麽?”周灝知道是什麽,他其實是想問沈翊塞給他個紅薯幹什麽。

不是,紅薯當然是拿來吃的,可沈翊明明知道他剛吃飽。

“給你暖手用。”沈翊說。

周灝心裏一暖,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手腳都是冰涼的,沒想到沈翊能註意到這些小細節。

可是……

他看了看沈翊凍得紅紅的手,皺起眉頭:“你不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嗎?”

沈翊睜眼說瞎話:“我不冷。”

周灝板著臉:“是嗎?我不信。”

“那你摸摸?”他擡起雙手,手心向下,手指垂著,像個柔軟的僵屍。

擡起兩秒,沈翊表情一頓,似乎意識到什麽,把手放下去,喃喃道:“我真不冷。”

周灝站在那兒,捧著那個熱乎乎的紅薯,隔著保溫袋都覺得有些燙手。

“那個,我們逛逛吧!”沈翊突然情緒高漲,指著前方熱鬧的街市喊,但表情轉變得極不自然,別扭地錯開視線,近乎自言自語:“我還想吃點別的。”

“那走吧。”周灝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只好答應。

沈翊走在前頭,一會兒買冰糖葫蘆,一會兒買肉夾饃,這場景跟之前某個夜晚有著驚人的重疊之勢。

“你別買多了,等會兒又吃不了。”他忍不住開口。

以沈翊的小貓食量,最後又得他來收拾殘局,可他真吃不下了。

“沒關系,吃不下我幫你吃!還缺一杯喝的,熱奶茶要不要?”沈翊自顧自說著,轉身又奔路邊的奶茶店走去。

原先周灝以為他買了是要自己吃,聽這話不是,連忙騰出手把人拉住:“真不用了,我剛吃完,又不是豬,吃不了那麽多。”

沈翊這才停下來,轉頭認真地問:“真的嗎?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點甜的、吃點肉,或許能好一點。”

“……我心情還行。”周灝也說不上自己哪兒不開心,“找個地方坐吧,你也順便把東西吃了,不然該涼掉了。”

沈翊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拉著他進了一家奶茶店。

店裏都是大學生,他們一個快奔三、一個三十好幾的人,一進店就知道自己顯得多麽突兀。

“要不換個地方?”周灝小聲問。

“不換,誰規定老年人不能喝奶茶?”沈翊厚著臉皮扯著他的衣角,往裏邊一張空桌子走去。

周灝失笑:“也沒到老年人的地步吧?”

“你不算,我算,來我醫院看牙那些小朋友都叫我叔叔,有次來了個女大學生,也叫我叔,我頭皮都麻了。”

沈翊拉著他坐下,一邊掃碼點單邊跟他說些醫院裏的事情,點完單後放下手機,接著又邊吃烤串邊聊些有的沒的。

周灝默默喝著果茶,聽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外面什麽時候下起雨來、身邊的人什麽時候走光,全然不知。

這麽多話的沈翊,周灝是頭一次領教,雖然說的都是些沒營養的話,甚至把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車軲轆話地來回說,聽著也不覺得累。

可能是因為最近太累了,或是心情太差了,第一次覺得,有人在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話、卻不用花心思去應和,真好。

他邊吃邊聽,不知不覺手裏的烤紅薯涼了又被捂暖,奶茶店也宣告打烊。

出門的時候,外面大雨瓢潑,店員借給他們一把公用雨傘,黑色的,很小,兩人就這麽撐著傘走在雨中,身上的衣服很快被雨打濕。

沈翊嘴巴就沒停過,在十字路口等車過去的時候,路邊賣精美瓷器的小店飄出一首曲調冷艷,略帶迷幻色彩的粵語歌。

是誰在對岸,露臺上對望,

互傳著渴望,你熄燈,我點煙。

隔住塊玻璃,隔住個都市,

自言自語地,共你在熱戀。

歌詞句句沒提到“雨”,卻跟這個雨夜格外和襯。

周灝微微偏著頭,看著沈翊一張一合的嘴唇,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又仿佛知道他在說什麽。

“去我家吧。”他打斷他的喋喋不休,“太晚了。”

沈翊這才停下說話,回頭看他,眼波流轉的一瞬間,整個夜都變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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