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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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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端最後一盤時蔬出來時,沈翊正將醒酒器裏的紅酒註入高腳杯,嘴裏還哼著歌,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是因為他的表白嗎?周灝垂著眼,走到餐桌前,將時蔬擺上去。

“我有話想跟你說。”沈翊放下醒酒器,在餐桌對面坐下。

周灝解下腰間的圍裙,隨手掛在墻上的掛鉤,回到桌前坐好,“有什麽事,你說吧。”

沈翊拿起碗,給他盛了一碗排骨湯,邊說:“對不起啊,我笨手笨腳的,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結果搞成了驚嚇。”

周灝看著他貼在碗邊受傷的食指,不著痕跡地說:“至少成功了一半?”

沈翊好一會兒才領會到他的幽默,笑了,“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會講笑話?”

“因為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周灝直言。

沈翊一頓,神色不自然地將湯放在他面前,解釋道:“我跟羅遠洲是彼此唯一的朋友,而且緊張他,也是因為他小時候很可憐。”

他想說的就是羅遠洲嗎?周灝喝著湯,聽著他說下去。

“他媽媽在生他的時候羊水栓塞,沒搶救過來,他爸是警察,工作忙,沒法照顧他,所以後來在別人的介紹下,跟一個女幼師結了婚。”

“他爸原本是想找個人照顧他,羅遠洲那時也很開心,覺得自己也有媽媽了,還很期待跟新媽媽一起生活來著,可惜,那個後媽並不喜歡他。”

“那時羅遠洲才五歲,由於長期在缺愛的環境下成長,晚上經常睡不著,要上廁所,就因為不想半夜陪他去衛生間,那個後媽就編了個衛生間有鬼的鬼故事,從此以後,羅遠洲更不敢獨自上廁所了,憋不住了,就尿在花盆裏、臉盆裏、水杯裏……”

“他爸粗人一個,不懂怎麽教育小孩,只知道斥責他膽子小,沒有一點男子漢氣概,心理壓力加上後媽時不時的恐嚇,直到上初中前,羅遠洲還控制不住會尿床,那時候都是我替他收拾、替他打掩護,所以,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他對我都很依賴。”

說到這,沈翊有點說不下去了,周灝從他痛苦的眼神中,同時也窺見了羅遠洲的痛苦。

將好朋友不堪的回憶透露給第三個人聽,也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你不用告訴我這些。”周灝說。

“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告訴你。”

周灝沈默。

說了又能怎麽樣呢?羅遠洲越悲慘,他就越悲哀。

“我本來也不想因為他的事影響我們的生活,但是,我實在放心不下他……”沈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等著被他寬恕。

然而,周灝不想寬恕:“那以後呢,你會永遠放不下他,然後他只要一有事,你又會丟下我去找他,他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簡直太容易了。”

沈翊從未設想過這一點,實實在在地楞住了。

是啊,如果羅遠洲受傷了,他能狠下心放任不管嗎?這是周灝所在乎的,而他竟然無法立即給出答案。

“你不覺得,他只是利用自己的悲慘經歷,來綁架你的感情嗎?沈醫生,你們對彼此的感情並不對等,這種不對等造就了你們註定放不下彼此,而我在你們這段擠迫的關系中又有什麽空間可以立足呢?”

沈翊被他一句又一句的質疑問住了,也聽出來一些周灝心灰意冷的情緒,有些慌了。

難道,周灝是想退出嗎?

正茫然無措地想為他們的關系尋求一個出口時,沈明珍的電話來了,手機在他手邊嗡嗡震動。

電話來得正好,能給他一些時間想想,該怎麽給周灝一個交代。

他慌忙抽回神思,拿起手機,“阿姨的電話,我接一下。”

周灝不動聲色地擡眸看了一眼,知道沈明珍的電話意味著什麽,但他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沈翊跟沈明珍聊了兩句,臉色驟然一變,擡眸看周灝,掛了電話。

“你把鐲子還回去了?為什麽?你知道那個鐲子意味著什麽嗎?”他聲線有絲絲顫抖,但周灝沒聽出什麽異常。

“我知道。”周灝說,眼睛盯著桌上自己絞在一起的兩只手,下定決心,“我們退婚吧。”

沈翊怔忪許久,嘴唇張了又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最終只是無力地問:“不是說試婚嗎?至少得給彼此一點時間?”

“我覺得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周灝給出答案,“你和羅遠洲、我和你……沈醫生,如果你給我的愛不是百分之百,那我寧可不要。”

沈翊坐在那兒,半晌無聲,嚼著淚光將杯中的紅酒飲盡,一杯接一杯……

就在周灝擔心他要醉死過去時,沈翊說:“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處理好跟羅遠洲之間的事。”

周灝靜默地看著他,心臟忽然有些絞痛,不明白沈翊怎麽就執著了起來,明明不喜歡他,幹嘛不索性一刀兩斷,還要多此一舉地挽留,讓他生出徒勞的希冀。

“你不用因為我喜歡你而有負擔,我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跟你訂婚前後的這段日子,說實話,我很開心。”

不僅僅是開心,就像做了一場幸福的夢,想也不敢想的夢。

“不是……不是……”沈翊使勁搖頭,有些醉了,也有點哽咽。

周灝不知道他想說什麽,還在等下文,沈翊卻忽然終止了話題:“你再給我一段時間,好吧?我喝多了,也累了,我去洗澡睡覺了。”

他踉蹌著起來,離開餐桌,周灝緊張地看著他,直至他安穩上樓,才放下要追上去的心。

沈翊選擇了逃避,這是他沒想到的。

周灝坐下去,看著一桌子幾乎沒動的菜,心底泛起一絲酸楚。

靜坐了大概一個小時,他起身上樓,發現沈翊沒在床上,去浴室一看,竟然躺在浴缸裏睡著了。

他無奈將他從浴缸裏撈起來,擦幹身體換上睡衣,抱回床上。

給沈翊掖好被子後,周灝打開衣櫃,取出早就打包好的行李箱,提著下了樓。

路過餐桌時,他擡手看了眼手指上的訂婚戒指,低頭在戒指上親了親,然後取下,放入桌上那杯沒喝的紅酒杯裏。

戒指在紅色的液體中墜落,帶起一粒粒小小的水泡,最終沈到杯底,一切塵埃落定。

周灝拖著行李箱出了門,冒著重重夜色,驅車離開了這座跟沈翊同居了一個多月的房子。

……

從自家床上醒來時,周灝還感覺如在夢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反應不過來。

他從床上坐起,看了眼空空的中指,心裏也空落落的。

呆坐半晌,葉徵的電話才將他發散的思緒聚攏回來。

“考慮好了嗎?”葉徵問。

周灝想了想,答:“我看還是算了吧,我才疏學淺,就不拍什麽紀錄片讓人看笑話了,你找別人吧。”

那頭短暫沈默,接著問:“你今天有空嗎?”

“……有事嗎?”

“我找到你師傅當年拍的紀錄片花絮,要看嗎?”

師傅去世後所用的物品都被付之一炬,連張照片都沒留,聽說有師傅的紀錄片花絮,他當然心動。

“要看,你在哪?我去找你。”

“二十分鐘後在你家小區門口等我,我去接你,你先陪我去個地方。”

葉徵要去的地方,是他師傅陳作韞的老家,但目的地是一個木雕作坊。

這個作坊似乎廢棄了,院內院外雜草叢生,他們踏過遍地的碎磚瓦石,穿過半人高的雜草,走進庭院,看到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榕樹,樹根垂到地上,紮破地磚,深入土壤汲取養分,庭院中地上堆滿了建築木雕,不知道是殘次品還是沒賣出去,經過風吹日曬,都有些腐化了。

再往裏走就是片低矮的瓦房,走近才聽到裏面有錘子鑿擊的聲音,叮叮當當好不清脆,就是在這荒野叢中顯得孤單了些。

循著聲音找過去,只見一排破敗的老房子下方,一個耄耋老者,戴著老花鏡,瞇著眼睛伏身雕刻一只木燈籠,看上去很吃力的樣子,這房子塌了一半,頂上拉了一層防雨布,生活條件不容樂觀。

聽到腳步聲,老者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專註他手下的工作,邊說:“怎麽又來了?不是說不拍了嘛?”

葉徵:“不來不行啊,您這把手藝,十裏八鄉的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傳統手藝活這東西能掌握的人本來就不多,後來手工被機器代替,年輕人也不肯沿用辛苦落後的生產方式,手藝也就沒人繼承了,換句話說,葉徵能拍攝的對象並不多,而且大多都是老人,所以,他說找不到人,確實不假。

老者吹走刻刀下的木屑,感喟道:“後生仔,你拍這個有什麽用哦,這都是老古班的東西,沒人看了。”

葉徵走到他旁邊,半蹲下,邊觀看他雕刻邊笑答:“誰說沒人願意看?現在好多人對傳統文化感興趣,手工做出來的東西,機器始終沒有辦法代替。”

“那倒是,不過也只能留作紀念了,到我這一代,這門手藝就斷了。”

“這就是我要拍你們的目的,片子播出去,有欣賞它們的人看到,自然就有人找上門找您學了。”

“是嗎?”老者來了興趣,停下動作擡起頭,“現在有年輕人喜歡這個?我不信。”

“當然有了。”葉徵指了指右後方的周灝,“那不就是?”

老頭瞥了周灝一眼,不以為意地笑笑,搖了搖頭,“以前也拍過,拍完了什麽都沒改變,就評了個什麽傳承人的稱號,有什麽用?落後的東西就該淘汰啦,我做完這些也該退休了,別枉費心機啦!”

葉徵不這麽認為:“我是個門外漢,不懂你們這裏邊的門道,但我知道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現在的工藝雖然變簡單、變得快捷,但說來說去還是得有個基礎,就像學跑步要先學走路,要搭房子先打好地基,所有東西都有個根源,根都丟了,這門手藝就徹底丟了,您說是不是?”

老者仍搖頭:“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老了,沒有那些精力去拍了,你還是找其他人吧。”

葉徵站起來,改而問:“黃師傅,您認識陳作韞師傅嗎?”

老者一楞,手上的動作停下來,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像穿過十幾年的時光看回當初那樣:“陳作韞?”

“是的,他跟您是老鄉,還跟您一起拍過《手上工夫》,我後面這位就是他的徒弟,繼承了他所有的本事。”

老者這才正視周灝,打量他許久,讚賞地點點頭:“老陳也算是後繼有人咯!”

“您跟我師傅熟嗎?”周灝問。

他對師傅在家鄉的事知之甚少。

“熟!”老者直起腰,仿佛陷入回憶裏,“當年我們一起學的藝,後來聽師傅說這行飽和了,他就做鋦繕去了。”

“我們想了解他學藝的這段經歷。”葉徵接入一句,看了周灝一眼,問:“黃師傅,你能否給我們說說?”

……

聽了一下午陳作韞和黃少宗當年學藝的故事,黃昏時分,周灝跟葉徵驅車回城。

車子停在周灝小區門口,葉徵拿起扶手箱上的碟片遞給他:“這個就是當年的花絮,刻錄下來分給那些參演者當紀念,我好不容易找來。”

周灝伸手去接,才碰到光盤葉徵又收了回去,笑著看著他,“所以,你要不要陪我拍紀錄片?”

他這是拿光盤來交換的意思。

周灝無奈笑笑:“行,我拍。”

反正他現在無牽無掛,手上的活也快做完了。

“完美!”葉徵興奮拍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周灝拿過光盤,準備下車,葉徵忽然握住他的肩,“等等!”

他疑惑回頭,只見葉徵在他臉上身上一打量,說:“我們先拍你師傅學藝時的經歷,他當時十七歲,每天在街頭瞎混,後來闖了大禍被家人送進刀頭寨學藝,你這段時間試試能不能找回十七歲時的狀態。”

周灝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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