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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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衛平原最近很不開心。

作為一個十九歲的男子漢,衛平原身手矯健,腦子活絡,是同齡人裏的佼佼者。一年前,他開始跟著一位重要的首長做警衛員。這位首長胖乎乎的,其貌不揚,卻風度翩翩,據說讀過很多書,還喝過洋墨水,會說幾門外國話。衛平原跟著他見過世面,去過最紙醉金迷的繁華都市,完成過激動人心的任務,還跟著他見過兩次了不得的領袖人物,這都是他自豪的資本。他一直摩拳擦掌地想要挑戰更嚴峻的任務,誰知幾個月前,胖子首長卻丟給他一個瘦瘦弱弱、病病殃殃的人。

“小衛,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就是照顧溫先生。”胖子首長說。

溫先生一定也得是個什麽人物。

衛平原上下打量,兩眼放光。

胖子道:“溫先生是著名的作曲家。”

作曲家?

衛平原疑惑地皺起眉頭。

胖子首長向那文文弱弱的溫先生道:“浮光,小衛是個可靠的戰士,你以後凡事盡可以找他。”

溫先生禮貌地點了點頭,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叫溫瀲秋。”

衛平原看了胖子首長一眼,握住那只手,觸手冰涼柔軟,幾乎讓他一驚。這位溫先生的手指細瘦纖長,手背肌膚光滑,摸起來像是女人的手,可是握手時卻很有力度。他的人也是細瘦纖長的,臉色潔白,眉毛烏黑,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衛平原。

“我,我叫衛平原。”衛平原說著,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這位溫瀲秋先生長得很好看。他不自覺地意識到這一點。

“小衛,溫先生剛來我們這裏,不適應這裏的生活,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要讓他吃得好、睡得好,不能在我們這裏生病。”胖子首長道。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衛平原激動地敬了個軍禮。

作為一個十九歲的男子漢,衛平原有時候就是容易激動得太早。他很快就發現,照顧溫瀲秋這個任務,一點也不激動人心。

在胖子首長的安排下,溫瀲秋在子啟湖文藝團當了□□,可他並不教什麽,每天要不就是在子啟鎮中學的小禮堂裏,坐在風琴旁邊,時而彈奏,時而起身在風琴頂上鋪開紙來,埋頭筆耕;要不就是出門轉悠。他很喜歡湊熱鬧,很喜歡和人聊天,但他話其實不多,多半時候都是微笑著聽別人說話。

衛平原就每天跟著他四處轉悠,看他總跟人擺龍門陣,回來照顧他起居飲食。

溫瀲秋一坐在風琴前,經常是廢寢忘食。衛平原每次給他端來飯,放在他旁邊,他也會忘了吃。有時他工作到深夜,衛平原便也只得在他旁邊像木頭人一樣守到半夜三更,困得直打哈欠,也看不到他有睡意。

十九歲的男子漢衛平原匪夷所思了一段時間,你說這人不吃不喝不睡,卻能一直幹活兒,還真挺省事兒的。

大概是因為溫瀲秋一天到晚也只是站著,坐著,漫步著,所以不大累吧。

然而沒過多久,溫瀲秋就病倒了,咳喘得很嚴重。他這一病,胖子首長還親自來關心過。胖子首長的夫人就是醫院的醫生,他們夫婦兩個都上了門,對溫先生噓寒問暖,衛平原都插不上手,直楞楞地站了一會兒,就見胖子首長回過頭來,狠狠瞪眼。

當天,胖子首長把衛平原遠遠地拎開去,足足教訓了好半天。

胖子首長交代了,從此以後,衛平原不能由著溫瀲秋不吃飯,更不能讓他吃冷飯。每天三頓飯,要讓他按時吃,菜蔬要新鮮,最好有時令水果,不要輕易給他吃葷食。不過嘛,也不能一概葷食都不吃,偶爾也得給他補補營養。葷食要弄得幹凈,不能油膩,不能腥膻,最好熬湯,做餡,或者細碎地拌在他的飯食裏,讓他輕易覺不出。

胖子首長還交代了,從此以後,衛平原也不能由著溫瀲秋不睡覺,山嶺裏夜深氣寒,更要讓他保暖。溫瀲秋身體虛弱,不似衛平原傻小子火力壯。入秋了,要把他的房間弄得暖和。夜深了,要記得給他披上衣服。北方天幹物燥,還要記得他一天熱茶溫水不能斷,他一做起事來什麽都顧不得,連自己口渴都顧不上,杯子喝空了,甚至想不起可以自己去添。

這也太難了。

衛平原才當差幾天就滿腹委屈。

每次他去給溫瀲秋弄飯食,食堂裏的大師傅都沒好氣地說他在搞特殊。好不容易弄出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帶回去,把溫瀲秋催上個三四五六遍,他有時也還是不吃,只說“等一等”,足足把飯等涼了,衛平原又得冒著大師傅的白眼,再把飯菜熱一遍。

而每天他催溫瀲秋早點睡,更是個不易完成的任務。溫瀲秋平日裏都很溫和,唯有這個時候容易暴躁。有時候他像是工作在興頭上,對著紙筆,很不耐煩聽人的勸。有時候他並不在作曲,只是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或是向窗外看著,也是一副煩躁不安的模樣。

他的暴躁和別人的暴躁不同。別人的暴躁都是大喊大叫,他的暴躁是不理不睬。起初,衛平原沒能及時領悟到他的沈默所代表的情緒,只覺得他像是個任性的孩子,怎麽都不肯配合自己的工作。

又惱火,又無奈,衛平原不自覺地對著他絮絮叨叨說多了,還說:“胖……潘首長說了,你得按時睡覺!什麽都是你搞特殊,就連按時睡覺你也要搞特殊。這可是潘首長的話,你也不聽麽?”

這話說得很理直氣壯了,衛平原覺得自己把道理講得很清楚,可溫瀲秋卻從窗前側過臉,看他的神情頗為冷淡。

“有什麽特殊不特殊?” 溫瀲秋冷冷發話,“我願意什麽時候睡,這事也不由我自己做主嗎?”

這有什麽好自己做主的?早點睡還是害你嗎?

衛平原仍舊理直氣壯地想著,可是看見溫瀲秋的臉色,到底沒把這話在他面前說出來,而是一直憋到胖子首長又來探訪,才忍不出一吐為快。

胖子首長聽完他的委屈,道:“小衛,你的工作就是照顧好他,你要想辦法嘛。我聽人說過,他工作的時候,手邊要是有方便拿起來吃的東西放著,他也就吃了。比方你給他找點兒零嘴什麽的,讓他工作的時候也能拿著吃,這多好。哎,最近是不是有石榴了?”

衛平原的主要工作從此變成了跟在溫瀲秋身旁剝石榴,砸核桃。又委屈,又麻木,他攏起新鮮剝出來的石榴籽,吹去細皮的核桃仁,加上洗好擦幹的棗子,一起放在溫瀲秋手旁,讓他隨手拿著吃。

溫瀲秋果然挺自然地拿起來就吃了,吃了好多天,忽然回過頭來看著砸核桃的衛平原。

衛平原握著核桃也看著他。

“平原,多謝,”溫瀲秋又聲音溫和地道,“我給你添了太多麻煩了。”

十九歲的男子漢衛平原忽然委屈起來,一只手“叭”一聲又砸了一顆核桃,另一只手揉了揉眼角。

他很難過。前幾天胖子首長離開子啟鎮,南下執行任務去了,這回還是沒有帶上他。

他可是個想做戰鬥英雄的好漢,砸核桃能當英雄嗎?

衛平原很絕望。

絕望的衛平原醞釀了很久,胖子首長一回來,他就找上門去,未及說話,就先大哭起來。

胖子首長懷著孕的妻子也在旁邊,先開口道:“小衛,怎麽啦?受什麽委屈了?”

“馮大姐,”衛平原哭得嗚嚕嗚嚕,“我過得太沒有意義了。”

馮稚真是子啟鎮醫院的醫生,衛平原很敬重她。

“這是怎麽回事?”馮稚真一向很喜歡衛平原,這孩子總是活力充沛,膽子很大,做什麽都高高興興的。她瞪了一眼自己家的胖子,喝到:“潘承起,你怎麽欺負小衛了?”

“我怎麽欺負他了?”潘承起也納悶兒。

“首長,我不想總是砸核桃。”衛平原使勁兒揉著眼角。

馮稚真忍住笑,向潘承起道:“哎,小衛不習慣伺候人。你換個人就是了。”

潘承起搖了搖頭,道:“小衛,你跟我出來。”

兩個人一起走到院子裏,衛平原大哭了幾聲,心裏頭的不開心發洩出來了,倒平靜多了。

“小衛,”潘承起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讓你去照顧人,是大材小用了?你知道,我怎麽可能只是叫你砸核桃?我們隨時可能戰略轉移,那時候你就得負責溫瀲秋的安全。他不知道我們的戰鬥生活是怎麽樣的,你得熟悉他的脾性,到時候才能保護好他。你知道他是誰嗎?”

衛平原抽抽鼻子,道:“不知道。”

潘承起沒說話,小聲唱了幾句歌,道:“你知道這是什麽歌?”

衛平原道:“知道,是《湘水曲》。”

“你知道這是誰寫的?”

衛平原不說話了。

“湘州保衛戰剛開始打的時候,也正是南方政府連接棄城後撤,傷亡慘重,軍心動搖的時候。那時就是溫瀲秋寫了這首曲子,湘水兩岸沿江傳唱。小衛,你不要看他手無縛雞之力,像是沒用。偏偏他寫出來這些歌,這麽振奮人心,你聽了,難道不感動?就算你不是湘州人,難道不想保衛湘水?你說,有這樣能耐的人,該不該保護他?”

衛平原想了想,老實地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當初的淞州保衛戰、洪州保衛戰,南方政府軍的將領裏面有誰?”

衛平原老實地搖搖頭。

潘承起道:“裏面有溫瀲秋唯一的兄長。這個人是愛國將領,可惜明珠暗投。”

衛平原眨巴眨巴眼睛。

潘承起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首長,我明白了,”衛平原也一臉嚴肅,道,“我這就回去砸核桃。”

“話說明白了,我可從來不是讓你去砸核桃的,”潘承起笑道,“你得能照顧好他、保護好他。”

“首長放心!”衛平原敬了個軍禮。

十九歲的男子漢又激動起來了!

他擡腳就要跑,卻被潘承起叫了回來。

“等一等,我給你一個法寶。”

潘承起回到屋裏,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大信封。

大信封摸上去軟綿綿的,衛平原好奇地揭開看了一眼,裏面像是整齊折疊的布料。

“你把這個交給溫瀲秋,告訴他,送他這個東西的人說了,讓他愛惜身體,不許胡鬧。”

衛平原心裏咯噔一下——溫瀲秋不愛聽人的勸,是不喜歡人家說教他、替他做主的性子。自從經過上一回的冷言冷語,衛平原哪裏還敢在他面前說“不許胡鬧”四個字?他惴惴不安地、甚至有些懷疑地看著潘承起的胖臉:“溫先生會生氣吧?”

“生氣?”潘承起撇撇嘴,把臉格外地板了板,“他會高興的。”

胖子首長不算靠譜。

那個大信封交到溫瀲秋手裏,他倒是沒生氣,將那布料展開,衛平原才看出那是兩副枕套,都是一色白的,只是料子不同。枕套裏還夾著一個黑絨布面的筆記本和一封薄薄的信。溫瀲秋看完了信,那神情絕對是稱不上高興的。

“平原,謝謝你,”他很客氣地說,“我今天想要早點休息。”

嘿。

甭管他高興不高興,胖子首長給的法寶還真的是法寶啊!

衛平原忙不疊退了出去,剛走開幾步,想起來溫瀲秋晚上的藥還沒喝,又連忙回去提醒。

還未及推開門,衛平原就聽見了哭聲。

是溫瀲秋。

那個又溫和,又漂亮,時不時有點怪脾氣的溫瀲秋溫先生,正在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小娃娃。

他寫出來的歌很能動人,大哭的聲音竟然也很能動人,衛平原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什麽哭,卻跟著難過起來。溫瀲秋哭了很久,聲息漸漸地靜了,房裏的燈卻還亮著。衛平原有些不放心,悄悄開門進去,就見溫瀲秋斜倚在床上,連被子也沒蓋,卻已經睡著了。大信封裏的枕套並沒有套在枕頭上,而是被他抱在懷裏。

難道是為了一個枕套哭的?衛平原捉摸不透,只是輕手輕腳地展開被褥,給溫瀲秋裹上。

“嗯。”溫瀲秋仿佛夢囈地出聲。衛平原嚇得趕緊收回手,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睡得正沈,只是把臉往被褥裏埋了埋,極輕地道:“哥哥。”

這下衛平原明白了。

溫瀲秋這是想家了。

十九歲的男子漢衛平原很少想家,可對於想家這樣的情感,卻有一種油然的同情。他悄悄地退了一步,去熄滅一旁的燈盞。

燈盞旁,那個黑絨布面本子壓著信紙,只露出一角。衛平原猝不及防看見了信紙上的幾個字。

“卟。”衛平原動作快過腦子,把燈滅了。可那幾個字已經清晰地映在他眼裏,無端地就有一種叫人心裏怪暄軟的濃情厚意——

“哥哥永遠陪著你,是不食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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