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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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預備師最先在482高地防禦的右翼撕破了一道口子。手榴彈投擲時鋪天蓋地,把戰壕裏的東洋軍都壓了下去。

聞明像瘋了一樣想往前沖,可他的右手燒傷嚴重,照理說是不能上戰場的。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開的槍。

向東洋軍司令部推進越來越艱難,聞明突然倒了下去,江城身前濺上了幾點血花。聞明像是覺不到痛一樣,又要爬起來。

“別動!”江城大吼,“別動了!衛生員!”

戰鬥太激烈,衛生員沒能跟上來。

“賴鴻蒙!”江城看到了熟悉的人,“把聞明帶下去!把他帶下去!”

“我不走!”聞明嘶聲竭力地咆哮,“死我也要死在這裏!我要和第九軍的兄弟死在一起!”

江城劈手給了他一巴掌:“想死還不容易?第九軍打到現在是為了死嗎?”

賴鴻蒙剛剛靠近,看見這一幕,不由呆住了,楞楞地看著江城毫不溫柔地把聞明提起來,往自己這邊一丟。

“我算不算第九軍的人?”江城還在大吼,“我去給他們報仇!你就在這等著!”他擡手在聞明的胸章上按了一下:“等著,等我回來!”

受了傷的人身軀沈重,腎上腺素消退之後,在疼痛之下甚至難以行動。賴鴻蒙抓緊了聞明,這個傷痕累累的人還在掙紮,但是力道已經輕了很多。

“江城辦得到!”賴鴻蒙在聞明耳邊大聲說,“他一定辦得到!你跟我來!別掙紮!”

他把聞明往肩頭拉,費力地想要架住這個悲痛欲狂的人。

幾個小時前,在高地上一間關押犯人的小屋裏,他們看見了秦桑梓的遺體。他胸口中彈,鮮血染紅了胸章,闔著雙目,面容安詳。同在小屋裏的,還有一個哆哆嗦嗦的,孩子似的東洋兵。看到中央軍軍人沖進來,他嚇得扔掉了槍,蜷縮著舉起了手。

然而聞明已經咆哮出聲,雙目血紅地沖了上去。

跟著沖進來的預備師官兵並不認識秦桑梓,可他們就算不了解秦桑梓的為人,卻也知道第九軍曾經的榮光。

在他們趕來482高地之前,那位聞明懷著希冀送去衛生隊的軍人已經不治身亡。沒有人告訴聞明這件事。

賴鴻蒙知道,他架著的這個人,恐怕是最後一個戴著第九軍胸章的軍人。

曾經氣吞萬裏如虎的第九軍,終究是在硝煙和槍炮聲中走向了末尾,守住了一點蒼冷的尊嚴。

聞明蹣跚著,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那幅曾經高昂飄揚的第九軍旗幟之下,他已是孑然一身了。

482高地防禦的左翼,預備師的官兵悄悄地摸上敵陣,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們開槍的前一刻,敵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槍聲、爆炸聲轟鳴起來,有經驗的指揮官只聽聲響就已經能初步判斷。駐守在482高地的東洋軍大勢已去。

然而戰鬥並不是摧枯拉朽式的,仍舊推進一寸,膠著一時。

耿金石內心焦躁不安,他打仗到現在都不明白,東洋軍為什麽這麽固執,像是不懂得審時度勢。這一仗,預備師是一定會勝利的,可即便已經預料到這一點,也仍舊要眼睜睜地看著許多官兵繼續付出生命的代價。

“長官!”耿金石看到裘灝又要向前走,“長官,別再向前了,已經太近了。”

也不需要更近了,整體戰術都奏效了,剩下的戰鬥只是時間問題。耿金石默默地在心裏祈禱,他希望這一仗盡早結束,希望更多的人能夠活著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光漸漸明亮,又漸漸暗淡,又再次明亮起來。

這本該是一個明媚的春日,耿金石在晨光裏看見一支迎春花,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他只出神了片刻,就聽裘灝身邊的參謀警衛歡呼。

遠遠地,他看到,中央軍的軍旗在482高地上樹立,飄揚。

預備師又打了一個足以受嘉獎的大勝仗。

馬不停蹄地,打掃戰場的工作開始了。耿金石跟著裘灝去了東洋軍最後死守的陣地,一進去,就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那裏躺著許多東洋軍的屍體,有的是被擊斃的,有的是自殺的,但他們無一例外都被鐵鏈牢牢拴在陣地上,身旁除了成箱的槍彈以外,只放著一個水壺,一個飯盒。

從淞浦開戰以來,東洋軍的兇狠殘暴就是有名的。可顯而易見,這種兇狠殘暴不僅是對他人,也是對自己。

“這太沒有人性了,”耿金石不由嘆息,“指揮官太沒有人性了。他明明知道打不過,為什麽要這樣逼著下屬送命?”

沒有人回答他,其他人似乎也都被這一幕震撼了。

“如果是我,”耿金石不忍地搖了搖頭,“我肯定不會這麽做的。”

只是一瞬間,原本因為勝利而激越的心情竟然陰郁下來。耿金石跟著裘灝去衛生隊的路上,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那些被鐵鏈拴住的士兵始終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那位東洋軍指揮官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看著自己麾下將士以這樣的方式死去?那些士兵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給自己拴上鐵鏈,親手斷送自己求生的希望?

在衛生隊的門前,他看到了翹首張望的賴鴻蒙。

一見他們走近,賴鴻蒙就有些瑟縮,敬了個禮。

耿金石看著他那個樣子就來氣兒,也不明白江城這樣的人物,怎麽竟會和賴鴻蒙成了朋友。大概只能怪在傅樂群身邊時,江城總是不得不和賴鴻蒙混在一起。

“在等江城?”裘灝停下來問了一句。

“你等他,為什麽在衛生隊等?”耿金石忍不住數落,“多晦氣,你是怕他不受傷嗎?”

“不,不是,”賴鴻蒙頓時冒出了汗,開始辯解,“是聞明受傷了,我送他來衛生隊,江城說讓聞明等他回來,聞明一直在等,所以我出來看看。”

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窩囊的人來當兵?

“著什麽急?”耿金石仍舊對他不耐煩,“他會回來的。”

話說出口,耿金石忽然覺得心裏一寒。猶豫了片刻,他叫來裘灝身邊的兩個參謀警衛:“去找找江城,讓他快點回來。”

回過頭,他在賴鴻蒙臉上看見了惴惴的神色。

“你能不能別這麽喪著臉?”耿金石更加暴躁了,“江城是老兵了。”

沒錯,江城是老兵了,還是個練家子。平時的訓練裏,他就是徒手也能對付五六個人,自從成為職業軍人,一直打的都是硬仗。

他說了讓人等著,就一定會回來的。

“江城!”

“江城少校!”

“江營長!”

沒有回音。

兩個參謀警衛漫無目的地在戰場上搜尋著。

也許是硝煙濃厚,本該春光明媚的山野灰蒙蒙的,鮮嫩的花枝也都已零落。

在距離東洋軍司令部只有三五百米的地方,一截被炸得烏黑的樹樁還在冒著煙,不遠處是它傾倒的樹冠。

那是一株初春的柳樹,柔軟細密的柳芽遮掩了一個人。他躺在那裏,身前濺了幾點血,卻看不出傷痕,整個人仿佛熟睡。

他的軍帽端正,遮掩了他刺紮的短頭發,眼瞼平和,遮掩了他幽深的黑眼睛。他的顴骨很高,面頰削平,只有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啟開,像是有什麽話來不及說,又像是有什麽話來不及兌現。

有人發現了他,不可置信地呼喊起來,聲音很快變得嘶啞。

有人聞聲趕來,又匆忙離開,領著更多的人聚了過來。

有人連磕帶絆地跪倒在他身邊,撥開柔嫩的柳芽。

他的衣袋裏藏著三封信,取信的人手指發抖,躊躇片刻後,將其中的一封留給了他。

那封信上有一個稚嫩不成體的“柳”字,曾經輾轉許久才到他身邊,將另外一個人的等待如數傳達。

白布撕裂,展開,蒙上了江城的身體。

他的面容出奇平靜。

有幹啞的咆哮聲,那是聞明,他已經聽說了消息。

“該我去的,”聞明的嗓子幾乎已經聽不出本音,“該我死在這裏……”

裘灝親手執起白布,慢慢遮掩了江城的下頜,嘴唇,鼻梁,眼睛。裘灝的手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白布又緩緩遮掩了江城的額頭,發梢。

這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早在中央軍校的時候,就很引人註意。裘灝有時也會惋惜,覺得他時運不濟。在軍校時,倘若沒有柳立春的事情,以江城的資質,絕對可以進一支王牌部隊。在淞浦之戰時,倘若沒有第九軍的備受冷落,沒有裘灝本人的突然貶謫,江城或許早該被提拔為少校,在能夠發揮他才能的位置上大展身手。

好在預備師到底成全了他。

預備師總算是成全過他。

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卻這麽快就成為了白布包裹的一具遺體。

裘灝後退了半步。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江城會死不瞑目。他幾乎想揭開白布再看一眼。

然而江城沒有。

他的面容出奇平靜。

裘灝見過一具死不瞑目的遺體。

那還是在西征的路上,他和江城一樣,剛剛當上營長。有一座城久攻不下,他所在的團在城門下擔任攻擊主力,他的團長、他的教官葉搖光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數次沖鋒都只是損兵折將,葉搖光已經看出問題所在,城下攻擊的戰術不是關鍵問題,火力掩護強度不夠才是致命的空白。彼時葉搖光向上級提出建議,獲得的回覆卻是一頓呵斥,斥責他消極畏戰,甚至氣勢洶洶,要親自來前線督戰。

從在軍校時起,葉搖光就是裘灝的伯樂,師生二人相互欣賞,談起兵法戰例,都是十分癡迷。裘灝了解葉搖光的為人和才能,那時他還年輕氣盛,看不得葉搖光被這樣訓斥,於是主動站了出來:“團長,讓我去。”

葉搖光看了他片刻,向他細細分析了自己所有的觀察。裘灝立刻聽明白了他的擔憂以及短時間內想到的策略。然而火力掩護的空缺留下的是巨大的危險,城下攻擊的策略無論怎樣調整,都不可能彌補這個缺陷。

“教官,我們還是應該把情況如實向上級反映。”裘灝道。

“他會明白的,”葉搖光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裘灝問。

葉搖光沒有回答。

很快,督戰的一列人大搖大擺地到了,開口就是罵人擺官腔。葉搖光面不改色地聽完了,仍舊平靜,道:“下一輪攻擊,我親自帶人上陣。”

裘灝不由脫口而出:“團長,讓我去!”

“不,”葉搖光口吻平和,但是態度堅決,“這次就讓我來吧。”

上級非常滿意,表示:“就該這樣,團長親自上陣,這樣大家才有士氣嘛。”

在做攻擊準備的時候,葉搖光叫來了祁興龍。祁興龍也在葉搖光麾下做營長,他聽著葉搖光所說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攻城很快開始了,初出茅廬的學生軍充滿了勇氣和熱血,在葉搖光的指揮下又一次沖到城下。雲梯架起,葉搖光很有效率地開始組織攻城。他的氣度和身邊尚且青澀的學生軍迥然不同,城頭的敵軍很快就註意到了城下是哪個人在起關鍵性的作用。槍彈密集地投向了葉搖光。

沒有強火力支持,攻城的行動盡管英勇,卻還是再次失敗了。

做學生的拼死把教官的遺體帶了回來。

葉搖光面容平淡,但是一雙淺褐色的眼睛非常柔和,總是充滿了光芒。

他睜著眼睛,卻已經沒有了生氣。

裘灝憤怒地回身看著那一列號稱要來督戰的人,被祁興龍拉住了。

“讓我來,”祁興龍小聲地道,“我來和他們說。”

他抽身離開了,裘灝垂著頭,看著葉搖光的遺容。

“我一定拿下這座城,”他像是對著葉搖光保證,“教官,我一定拿下這座城!”

葉搖光的眼睛像是直視著他,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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