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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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臨近傍晚的時候,白霓山出了一件大新聞——前些天下山送了個妹妹仔的江城終於回來了。

“我還以為他跟著那個妹妹仔跑了,”有人調笑,“這一去就是好多天。”

“倒是不會,江營長是什麽人?他可不喜歡妹妹仔呀!”

“聽說他帶了兩個人回來。”

“帶的什麽人?不會都是清秀的男學生吧。”

離開鷹湖城時,江城在暴雨中緊緊擁抱了一個軍校生的事情不脛而走,許多已被遺忘得差不多的傳言又在中央軍校裏翻了出來,連預備師的官兵們都或多或少地聽說了。

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響起,卻也有人說了句公道話:“你們也太不像話了,江城明擺著是救了人,你們沒見擡上來的那一個?半邊臉都是燒傷,快沒氣了。大概是在洪州打游擊戰的自衛隊,或者義勇軍吧。”

“就是嘛,江營長是個好人,你們不要瞎說,他一回來就去找師長報告了,一定是有什麽大事。”

前線指揮所裏,江城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一齊向裘灝敬禮。那個人瘦弱不堪,雙眼通紅,右手上帶著明顯的燒傷。。

“長官,我叫聞明,以前在第九軍,是江連長……”他遲疑了一下。

“我還是你的連長。”江城道。

聞明停了停,才又道:“我以前是連長帶的兵。”

江城又向裘灝道:“送去衛生隊的那個,以前是我的排長。第九軍散了,我以前在的那個營,跟著秦桑梓營長留在了洪州。秦營長在洪州組織自衛隊,可是自衛隊出了叛徒,他們一個連隊的人追出來繳叛徒的槍,結果遇到了東洋兵,就剩這兩個了。”

聞明低著頭,聽著江城這樣言簡意賅的一番話,卻有些羞愧:“我們沒有怕死的。”

“知道你們不怕死,”江城接口道,“裝備這麽差,飯都吃不飽,還敢硬拼?”他帶著火氣說完,擡起一雙幽深的黑眼睛,看向裘灝。

一個連隊的人,拼得只剩下兩個,耿金石只略一想想那是怎樣的慘狀,就覺得心如刀割。他也明白了江城的意思。

為了補充兵員,軍委現下也允許前線部隊收編民間的自衛隊和義勇軍。然而大多數自衛隊和義勇軍並沒有經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缺乏戰鬥力,武器裝備也很差。他們偶爾打打游擊或者刺探消息,也許是會小有斬獲,可對於要打硬仗的正規部隊而言,並沒有很大的幫助。

江城顧念他的老部隊,想讓預備師收編第九軍的殘部。

“先留下,”裘灝也是言簡意賅,“吃飽飯,治好傷,秦營長那邊……”

他話還沒說完,卻聽聞明突兀地道:“不了。”

聞明燒傷的那只手幾乎有些慘不忍睹,除了敬禮時,他一直把手藏在身側,此刻去擡起來,有些顫抖地在胸前點了點。

破舊的軍服前,是寫明了第九軍番號的胸章。

“我是送連隊長過來,他傷得太重了,回到我們那裏也沒法救。可我還得回去,還得向秦隊長匯報。就是隊長身邊,真正能打仗的人也沒剩下多少了,我得回去。”

“秦隊長那邊我們這就去聯系,”裘灝道,“讓自衛隊來白霓山修整。”

“不,”聞明堅決地搖了搖頭,“隊長不會來的。我們早就聽說了,有的自衛隊給收編之後,就不讓打仗了。”

“你們這個樣子怎麽能打?”江城按捺不住又要發火。

“怎麽不能打?”聞明竟然頂了回來,“有手有腳,有槍有彈,想打就打!難道還要我們像之前那樣,被命令死死壓著,一動都不能動嗎?媽的,老子們再也不服那樣的命令!”

“聞明!”

“我們不服,”聞明的雙眼發紅,目眥欲裂,是第九軍多年不得傾訴的遺恨,“就是不服!”

衛生隊臨時的病床上,躺著一個嚴重燒傷的人,半邊肩膀,半邊面孔,都是灼燒的痕跡,容貌扭曲,幾乎已經難以辨認。

這怎麽能是人該受的痛苦?

耿金石站在裘灝身後,不由別開了臉。

“還能救嗎?”裘灝問。

“不好說,”軍醫嘆息著,“我們一定盡力。”

“這是第九軍的戰士,是自願留在洪州抗敵的。”

“我們只能盡力。”

裘灝回身囑咐:“讓江城多帶糧食彈藥,還有藥品。”

耿金石正巴不得離開這間屋子,聽他這麽說,應了一聲,擡腳就走。

剛出了衛生隊的門,沿著山路沒走幾步,他就聽到有人在說笑。

“……這才剛回來,怎麽就又要走?”

“這回我可是真怕他是回不來了。那個小哥什麽模樣,你們看清楚沒有?俊不俊?”

“怪臟兮兮的,看不出。我倒是看清過他在鷹湖城的那一個。”

“真的?你看見過?”

“快說說。”好幾個人興奮地哄笑起來。

“個頭也不矮,和江營長差不多。乍一看吧也就那樣,曬得黑咕隆咚,可是越看越秀氣,有點嬌模樣,花骨朵似的。”

“好看?”

“那當然還是好看,要不怎麽那樣勾人喜歡?”

“聽說是淞浦人,淞浦人最是嬌聲嗲氣。”

又是一陣哄笑。耿金石不由皺了皺眉頭。

“這麽說,江城還是撿著了?”

“有的人就是好那麽一口,覺著那麽搞比睡女人的滋味好。怎麽,你也這麽覺得?”

“我才不。惡心。聽說那還是個軍校生?這樣的人怎麽能讓他進軍校,一個男人,卻叫別的男人睡,多叫人惡心……”

話未說完,只聽見一記沈悶的擊打聲,那邊一下子亂了起來,一群人“江營長”“江城”地慌忙叫著。

耿金石連忙也循聲過去,就見江城正揪著一個人要下狠手。

“江城!”他幾步上去,拽住江城的手臂,“長官在叫你,你不要胡鬧!”

“胡鬧?”江城氣得聲音都變了,“是我胡鬧嗎?”

耿金石把那幾個人挨個兒瞪了一遍,拖走了江城,回到衛生隊的院子裏,把門關緊了,想要勸江城幾句,開口卻是:“你能怪誰?當初自己做出來的事,怎麽怨得人家說?”

“我們做了什麽事?”江城的黑眼睛裏滿是憤怒,“憑什麽要被他們說?”

“怎麽著?你還覺得自己做的事多光榮?”耿金石很是無奈,“當初要不是長官護著你……”

“你別跟我提當初!”江城更惱火了。

“咳,你還跟我惱火呢?”耿金石念叨起來,“當初都算你走運,否則還用等到現在?你早被閑話斷送了。真是狗咬呂洞賓,長官護你一回二回,你還好意思跟我說你和長官有私怨?這算哪門子私怨?不讓你幹這些醜事,還跟你結怨了?”

“醜事?”江城氣得胸口起伏,“你憑什麽說這是醜事?”

“這又不是我說的,”耿金石也給氣笑了,“一般人誰不這麽覺得?難為長官一直想要替你遮掩,你卻半點不領情。”

“我用不著遮掩!”江城道。

耿金石才要說話,卻聽見遠遠一聲冷淡的“耿副官”。他轉頭就見裘灝從臨時的病房裏走出來,背光時滿襟陰影,氣勢有些迫人,便只得乖乖閉了嘴。

“江城少校,”裘灝平淡地道,“你現在是執行任務的狀態嗎?你要是這個狀態,還是趁早換人去。”

江城陰沈著臉,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面前立正站直了。

“我給你五分鐘的時間,”裘灝道,“你說,你到底有什麽怨言?”

“總隊長,”江城的聲音很壓抑,“你……不公。”

“呵,是嗎?”裘灝冷笑,“我哪裏不公?”

“我和柳立春,我們做錯了什麽事,你憑什麽罰我?又憑什麽做主,讓我們斷了整整五年的聯系?”

“江少校,你不該不明白,”裘灝仍舊平淡,“你在軍校時,是個勤勤懇懇的好學生,來部隊後,也是兢兢業業的好軍人,我對你並無私怨,當初也只是為了保住你的前途。”

江城抿了抿唇。

“至於你對我有什麽私怨,”裘灝冷冷道,“只要你做好分內的事,我也無話可說。”

江城猛地擡起頭:“我做學生勤勤懇懇,做軍人兢兢業業,難道愛什麽人,還不能坦坦蕩蕩嗎?”

“你這就不講理了,”耿金石按捺不住,“難道是長官不讓你坦蕩嗎?”

“整整五年,總隊長,”江城完全沒有理會耿金石,“整整五年過去,我們還是願意這樣。憑什麽要我們分別這五年?”

夜幕已然降臨,天空晴朗無雲,一彎明月掛在天際,光澤分明。在往來的人聲以外,他們聽見了鴟鸮嘶啞的叫聲,清冷慘淡。

裘灝沈默了許久,才道:“江城,你還年輕。”

“年輕又有什麽用?”江城沖了一句。

院門忽然被打響了,外面叫著:“營長!江城營長在這裏嗎?”

這是江城手下的兵。

黑眼睛的年輕軍官深深呼吸,旋即冷靜了下來。

“多帶口糧彈藥,還有藥品。”耿金石這才想起自己本該傳達的命令。

江城點點頭。

“自衛隊駐紮的地方距離482高地很近,這個高地我們如果能拿下來,有利於幫友軍把陣地推回去,”裘灝道,“你們行動要小心,除了收編自衛隊,也要把高地的具體情況排摸清楚。”

江城敬了一個軍禮,黑眼睛幽深而堅定。

“我一定不辱使命。”

鴟鸮的嘶叫又粗噶地響起。

一支行軍隊伍從白霓山蜿蜒而下,在茫茫暮色地走向了他們兵戎生涯裏又一次前途未蔔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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