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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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中秋佳節將至,軍令狀上的四月之期漸入末尾。訓練越發緊鑼密鼓,裘灝心裏卻逐漸有了底。

他已經忙得好幾天不著家,本來也沒想到過節的事,還是江城搬了兩箱蜜柑來找他,說是父親送來的節禮,他才想起來八月十五到底是個節日。

“帶回你自己連隊裏吃吧,”裘灝道,“晚上給你們放假。”

剛回鷹湖城時,裘灝見過江城的父親一面,是個頗有體面的官員,微微發福,卻能看出年輕時一定是和江城如出一轍的精神。他顯然對江城寄予厚望,也對江城頗多憂慮,大概是明白江城的性子容易吃虧,一直想方設法要和裘灝打點關系。江城反倒有些尷尬。

“我那裏有,”江城不大自然,“都給他們發下去了。”

“我拿幾個,家裏人嘗嘗就行了,”裘灝道,“剩下的你們分發也好,聚餐也好,每個人多吃點就是了。”

江城的個性是不大彎彎繞的,見裘灝堅持,便挑了幾個蜜柑出來,道:“晚上我們連隊去訓練場搞個篝火晚會。總隊長,你來不來?”

“晚上我總歸各處走一走。”裘灝算是答應了。

裘灝原以為這個篝火晚會不過是江城帶幾個人一起熱鬧一把,卻不料傍晚才回家,就見家裏沒人,聽鄰居說家屬區都知道有個篝火晚會,連溫氏也去看篝火了。也不知誰把消息傳得這麽廣。他又去營地走了一圈,見大多數人都出去了,便也徑直去訓練場。

晚上七點多鐘,天已徹底黑透,只有一輪碩大完滿的明月,低低垂在屋宇。

訓練場上果然點了三堆篝火,還有幾個人拿著火把。江城也沒想到有這許多人來看篝火。許多家屬區的孩子都被篝火吸引了來,他們手裏的燈和篝火一比,自然黯淡了,有膽大的孩子便來要火把玩。

“這個不能玩。”江城說著,將火把舉高了,叫人拿蜜柑來,把小孩子們引走。

篝火熱烈地燃燒著,人們圍繞著篝火談笑,官兵們也湊在一起唱歌。裘灝見氣氛正熱烈,便沒有走近,只在一旁看著。

離他三五步遠,也站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回頭打量數次,道:“裘將軍。”

裘灝辨認了片刻:“周秘書?”

竟是周蓼雲。

“周秘書來楚州是出差?”裘灝伸出手掌。特務處應當早已遷至丹州,周蓼雲卻出現在楚州分校,也讓人不免有些奇怪。

“不是,”周蓼雲握住他的手,“我和裘將軍一樣,在這裏做事。楚州分校增設了一個特務人員培訓班,我是教官。”

這路數,裘灝非常熟悉。看來周蓼雲竟也仕途受挫,一樣被貶斥到楚州來了。

裘灝一時無話,他對周蓼雲此人還心存芥蒂,料想周蓼雲該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卻不知怎麽也淪落到如此地步。

“聽說裘將軍勤於練兵,不日又要重返戰場。”周蓼雲道。

裘灝還記得他說話陰陽怪氣、意味不明的德性,只說:“都是服從命令。”

“我是佩服裘將軍的。”周蓼雲又道。

裘灝心下不快,只道:“周秘書謬讚了。”

“我早已經不是什麽周秘書,”周蓼雲笑了笑,“說來讓裘將軍笑話。當初淞浦之戰,裘將軍的表現可謂剛直耿介,我還不以為然。也是淞浦之戰,我自以為通曉為官之道,又自以為找到了絕妙靠山,鞍前馬後,盡心盡力,卻不料到最後是今天這樣的下場。我來楚州數月,靜心思過,裘將軍,你一定猜不到,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他們二人絕不是可以談心的關系,裘灝意外於周蓼雲的直白,卻道:“我想不出周教官會有什麽錯。”

周蓼雲道:“為官之道,要多恭順上位者,少體恤下屬;多做應酬,少做事;多空談,少看現實;少找麻煩,少負責。這些我自以為都明白,也曾曲意逢迎。卻不料,曲意逢迎也是分等級的,只是曲意逢迎了還不夠,還得想著怎麽逢迎得比別人更精彩。在這上面若不專心鉆研,就已是大過。”

這樣的話,裘灝還從未聽人宣之於口。

“裘將軍,說句不該說的,”周蓼雲接著道,“還好你早早離開了淞浦。如果留在那裏,還不知道要看多少荒唐事。”

裘灝頓了頓,道:“我以為,那位兵團司令被迫卸任,已經夠荒唐了。”

“那位兵團司令脾性謙和,內裏卻一樣是剛直耿介之人,”周蓼雲淡淡嘆了一聲,“前線裝備支持不到位,他曾當面直諫。我當時也不以為然,可到如今才明白,我能多茍延殘喘幾日,全賴有剛直耿介之人作為中流砥柱。小人想要得利,全憑在君子不為之處討便宜。可如果沒了君子,小人和小人互搏,就只能看是誰更沒有底線。”

他輕輕地笑,像是自嘲:“裘將軍是君子,一定沒有見過那樣的景象。我卻是見過,真是嘆為觀止。”

“我並不是君子,”裘灝道,“我所做的事,只是為求日後安心。”

“裘將軍不要著急自謙,”周蓼雲笑道,“天底下的好處,又不是君子占著,而是小人占著。君子山外有山,小人也是人外有人。想做小人,也得要點天分。我原也以為自己是個能做小人的材料,誰知竟然做不了。我來楚州,同行還有幾位,一樣都是剛直耿介,這樣一想,自己竟是被趕進了君子的行列。我又算什麽君子呢?只不過是發現有些事,自己終究不能做。”

他並沒有點明那些事是什麽事,裘灝沈默片刻,仍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周教官既然有所不為,應當稱得上一句君子。”

“唉,”周蓼雲白胖的臉上仍是帶著意味難明的笑,“在旁人看來,什麽君子小人,只不過是我不得志。若非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是不會和裘將軍說這些話的。”

身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見是一群十來個軍校生湧了進來,看見他們兩個的服色,都明顯畏縮了一下。

“來看篝火的。”周蓼雲扶了裘灝一下,兩人向旁邊讓開。

十來個年輕人松了一口氣,連忙小跑著去了篝火旁,在他們聽不見的地方小聲嘟囔:“我還以為遇見教官了,這裏是預備師訓練的地方,我們到底能不能進來?”

另一個道:“這不是已經進來了!還問能不能?”

“會被趕出去嗎?”

“怎麽會?他們放篝火不就是讓人看的,還不許我們來看看嗎?”

“我總覺得有點怕。”

“這有什麽可怕?瞧,還有吃的。”

“可是……”

一個軍校生掂起一個蜜柑,拋給那個一直惴惴不安的同伴:“接著,柳立春,別可是了。”

清秀的年輕人接住蜜柑,有些難堪,不再說話了。同伴們紛紛擠進人群,他卻留在一旁,剝開手裏的蜜柑,嘗了一瓣。

很甜,甜得像加了糖一樣,他不禁“唔”了一聲。

篝火的另一側,江城坐在地上,被幾個孩子團團圍住。他被糾纏不過,一手仍高高舉著火把,道:“不許搶,排好隊,我讓你們玩。”他一眼看到幾個孩子當中有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女孩,便讓她排在第一個,敷衍地讓她握住了火把底端,由著她的勁兒,讓她拿了一會兒。

“大哥哥,你能不能松手?”女孩道。

“不能,”江城道,“好了,你玩過了,下一個。”

女孩稀裏糊塗被他推開了,倒是不吵不鬧,看了他一會兒,繞過去又排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

江城克制地抿了抿嘴。

這麽玩,要玩到什麽時候?

小孩子們輪番排著隊,當小女孩第三次出現在江城面前時,江城豁地站了起來:“不玩了。”

“大哥哥!”小女孩情真意切地挽留。

江城頭也不回,徑直走到訓練場邊,把火把擱下了,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大,帶著光暈,像是離人很近。

沒一會兒,那個小女孩又出現了,一挨一蹭地,慢慢坐在他身邊。江城立刻警覺地按住那支火把,卻仍看著月亮出神。

“大哥哥,你在做什麽啊?”小女孩套近乎。

“在想事情。”江城沒好氣。

小女孩道:“在想什麽事情?”

江城靜了片刻,才道:“在想一個人。”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夜已深,人間萬籟俱寂,只剩下銀色的月光流淌在地面。

裘灝和周蓼雲一起出去喝了幾杯,回來得太晚。一開門,家裏也是悄無聲息,都已經睡下。他獨自洗漱了,進了房間,一開燈,就看見自己床上被褥裏隆起一塊。他連忙把燈又關了,門也悄悄合上,輕手輕腳走到床沿坐下。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裘灝勾著被子的邊沿,看見了溫瀲秋熟睡的模樣。

身上仿佛還帶著篝火的燥熱,裘灝俯身抱住了他。

溫瀲秋的睫毛動了動,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仿佛曇花在夜晚開放。

“哥哥,”他說,“你的生日……”

裘灝吻了他一下。

“你們什麽時候……”

“……我每天想你……”

“我也想護著你……”

斷斷續續地,溫瀲秋還在試圖說話,模模糊糊,朦朦朧朧,一次又一次地被火熱的親吻打斷。衣襟被拉開,衣擺被掀起,秋日的夜晚是溫暖的,帶著神秘的香氣。

“哢噠”一聲。

門打開了一條縫。

兩個人癡迷糾纏,相互親吻的模樣,隨著月色的光華,一同洩露。

“你們在做什麽?”溫氏的聲音像鬼魅一樣輕,“毛毛,你為什麽不在自己房裏?”

裘灝松開了溫瀲秋,兩個人都在喘息。

“老大,你在做什麽?你要做什麽?”

裘灝還伏在溫瀲秋臉側,聞言有些疲憊,手臂一撐,想要起身。

溫瀲秋緊跟著坐了起來,拉住他的袖子:“別走。”

“毛毛,你這是做什麽?”溫氏猶在發問。

“做什麽都和你無關!”溫瀲秋又是委屈,又是氣惱。

“毛毛,你別做這樣的事,媽不願意看你這樣。”溫氏擡起手,像是要哭。

溫瀲秋微微發抖,仿佛羞愧。裘灝擡起手,想把袖子從他手裏拽出來,卻被他抱住了。

“你不願意看,為什麽進來?”他帶著哭腔,“我就是要這樣!你不願意看,就不要看!”

他大概還是羞愧的,壓抑地抽著氣。裘灝只輕輕一動,就被抱得更緊了。

他怕他離開。

裘灝避開溫氏的目光,擡手撫上溫瀲秋頸後。

夜晚還是溫暖的,溫瀲秋細膩的皮膚滲出了薄薄的汗。

窗外,月亮的邊緣帶著光暈,是風雨要來了。

預備師出征前夕,鷹湖城陰雨連綿,一切都是潮乎乎的。

“這雨怎麽都不帶停的?”耿金石一邊整理裝備,一邊抱怨,“我看地圖上都要長出蘑菇來了。這楚州是什麽鬼地方!”

“耿金石。”裘灝斥了一句。

旁邊還有幾個文書,大都是楚州人,江城也在跟著幫忙,耿金石說話都不過一點腦子。

江城明顯聽見耿金石說了什麽,卻沒有計較,反而像是安慰地道:“楚州就是這樣。”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掃進來一片雨點,賴鴻蒙舉著一把傘,狼狽地站在門前,道:“江城!”

“賴鴻蒙,你怎麽回事?”耿金石心情正是郁悶,隨便逮著點什麽事就想發火,“進門都不喊報告嗎?”

江城手裏還抱著一摞書,也不明所以,看著賴鴻蒙。

賴鴻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江城,你出來。”

“怎麽了?”江城莫名其妙地放下了書,往外走。

賴鴻蒙一把抓住他,把他帶進了雨幕。

“賴鴻蒙這是發什麽瘋?”耿金石跟到門邊看熱鬧。

大雨滂沱,地面的積水已到腳踝,賴鴻蒙拖著江城往前走了幾步,迎面一個軍校生模樣的人涉水而來:“江城!”

只見江城猛地楞住,緊接著,就聽他暴喝一聲:“柳立春!你怎麽入伍的?你是家裏的獨子!”

“我沒有家了,江城,”大雨掩住了柳立春的表情,“我沒有家了。”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地面,灰蒙蒙的雨霧。

黑白的電影也常常是這樣灰蒙蒙的,卻帶著華麗的打光,煽情的配樂,以烘托跨越千山萬水的幸福相擁。

江城抹去柳立春臉上的雨水,捂著他的眼睛,密密實實地抱住了他。

“等著,”江城低聲道,“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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