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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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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傅樂群的確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幾個小時後他就又笑瞇瞇了,坐在情人坡的草澤裏,看六七個秀麗的虎溪寨少女正好奇地同他手下的人搭話,並且很快把已婚的耿金石撇在了一邊。有兩個瘋瘋癲癲的小女娃娃捉了草蟲,追著溫瀲秋到處跑,要塞進他衣領裏。

“挺好,”他說,“挺好。”

裘灝平淡地看他,沒搭腔。

“總歸毛毛本來也是這樣,他心裏就這樣願意,這就挺好,”傅樂群慈眉善目,“再者,毛毛也是個好孩子,模樣也好,性情也好,挺好。”

“三哥——”倒是裘灝有點吃不消。

“咳——”傅樂群長長嘆一聲,仰頭往上看,“你們兄弟倆是有緣分的。”

天空中布滿了大塊大塊灰白色的雲。

傅樂群沒再說別的,裘灝卻隱隱明白,他大概在想裘仕昌。

“哥哥!”溫瀲秋又被欺負急了。他現在的體力已經比往日要好,卻還是敵不過從小涉水爬山、身強體健的虎溪寨姑娘。

裘灝一站起來,那兩個小女孩就知道大事不妙,捂著嘴跑了。

溫瀲秋見裘灝又坐了回去,也回頭看了看,便不再疲於奔命地跑,只是慢慢地走著。他並不到裘灝跟前來,也不去那一堆虎溪寨少女身邊,更不理會落單的耿金石,自己在開闊的草澤走了幾圈,一只手從另一只手的指尖撫到手肘的位置,有些寂寥地停住了。

他停在那裏,側過頭來看看裘灝,又挪開目光。

傅樂群忽然嘿嘿笑:“這些姑娘真是沒眼光,我看小賴也要被撇出去了。我得去瞧瞧,看看到底是呂開平招人喜歡,還是江城招人喜歡。”他在裘灝膝頭一拍,站起身,往那人群走過去了。

裘灝也跟著站起身來,就見溫瀲秋轉頭又往這邊看了一眼,一個人往草澤深處走去。

不遠處的人群中忽然爆發了笑聲,不知道是傅樂群去逗了什麽趣。

暖熏熏的春夜,晚風低低地愛撫著草澤,撥弄出起伏搖曳的竊竊聲。裘灝也撇下了人群,往草澤深處去。

身後傳來圓潤的歌聲:“郎有心哎姐有情,郎有心來成雙對,姐有情來不得罪。山既高哎水也長,山高真心也有路,水長深情也得渡。”

一曲悠長,卻也短促,裘灝不知道是少女們不唱了,還是他們走得太遠了。

溫瀲秋始終走在他前面,連頭也沒有回,卻仿佛知道他在身後跟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溫瀲秋卻還只是向前走,裘灝緊追一步,牽住了他。

“毛毛,你還要去哪裏?”他逗他,“再走,你就又要掉進池塘裏了。”

溫瀲秋回過身,撲在他懷裏,抱住了他。

一陣風吹出悠遠的音調,在廣袤的草澤上蔓延開去。

天空像是在突然之間開裂,朦朧的月光從雲層的裂隙中靜靜綻開。先是大塊大塊的棉絮似的雲朵被慢慢吹散,接著是薄紗一般的雲翳被輕輕拭凈,最後是一輪明月,清光灑滿人間。

溫瀲秋緩緩地揚起臉,面色皎潔如月,還帶著晶瑩的淚眼。

“怎麽了,毛毛?”裘灝在他頸後緩緩摩挲,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他衣領裏揉。

“他們也是這樣的。”溫瀲秋答非所問,語焉不詳。

“什麽?誰?”

“他們,”溫瀲秋像是羞赧,“上巳節,要是遇見相愛的人——”

裘灝瞬間明白了,猛地把他抱緊。

所有寨子裏的年輕人,都是在情人坡互通心意,在夜幕中走進草澤,成為天地見證的愛侶。

裘灝把溫瀲秋抱高了些許,擡頭要吻他。

“嗯——”溫瀲秋搖著頭不肯,“太高了,要被人看見了。”

裘灝看著他含羞帶怯的模樣,還是情難自已地把他親了幾下,才抱著他伏在草澤中,含住了他的嘴唇。溫瀲秋像是害怕,又像是害羞,在月光下合上了眼睛。

“別怕,”裘灝克制地哄他,“毛毛,你怕哥哥嗎?”

“嗯,”溫瀲秋低低出聲,“哥哥,你像要吃了我一樣。”

“不會,”裘灝笑出來,“哥哥愛你的。舍不得。”

溫瀲秋又“嗯”了一聲,怯怯地睜開眼睛,揚起下頜來親吻他。裘灝不再沖動,而是由著溫瀲秋柔柔地,綿綿地,軟融融地在他臉上親吻。他抱著他翻了個身,讓他不必仰著頸子費力,而是趴在他身上。

這全然是嬌縱。可溫瀲秋親了一會兒,又不好意思了,往一旁坐了下去,仰頭看著月亮。

裘灝撫著他支撐在身旁的手肘,指尖珍惜地觸摸著他細膩融滑的皮膚。

“哥哥,我做過這樣的夢。”他說。

“什麽夢?你又做夢。”裘灝微微地笑。

“就是這樣的夢,”溫瀲秋天真地向著夜空畫了一個大大的圓,“仰頭是月光,低頭也是月光,月光裏只有我們兩個,只有我和你。”

“嗯,”裘灝笑著問,“還有呢?”

“月光照著的只有我和你,”溫瀲秋的聲音朦朧起來,幾乎要消匿在風聲裏,“你抱著我,我抱著你,仰頭是月光,低頭也是月光。”

裘灝坐起身,拈著他的耳垂,在他腮旁吻了吻:“這些已經說過了,毛毛。然後呢。”

“然後也是這樣,”溫瀲秋說,“這是永遠的,我們永遠在那裏,永遠在一起。”

溫瀲秋回過臉,兩人的嘴唇離得很近。

“哥哥,我想看著你。”溫瀲秋說著,神色卻有些憂郁。

細白的手指悄悄地攀在裘灝的領口,沿著衣領的縫隙往下墜。

鎖骨上的那道疤痕露了出來,溫瀲秋的指尖輕輕地撫了上去,由下而上。

天地之間響起了一支悠遠的、細膩的歌。

“月亮照著我,月亮照著你,月亮什麽都看見了,你怎麽還是害羞呢——”

白襯衫的領子在溫瀲秋頸後漸漸地松散了,緩緩地落下去,又被月光鋪滿了,背脊和肩胛骨細微起伏的陰影幽幽地泛著淺淡的藍,那神秘而溫柔的顏色流淌著,逐漸隱沒在草澤的深處。

“潔白的是地底的鹽晶,潔白的是新蒸的糯米,更潔白的是月亮照著的我和你,你怎麽還是害羞呢——”

常年緊扣的衣領打開了,鎖骨之間有一道深邃而有力的凹陷,隨著衣襟寸寸分離,郁郁勃勃地向下接續。皂莢和香木的氣息都被風吹開,草木清鮮,月光沁甜,覆著在熾熱的軀體上,蒸騰出溫暖而幹燥的尾調。

“風起了九百旋,你不要怕——雪落了三千疊,你不要怕——我的心幸福地唱起來,我的心幸福地哭起來。時光轉向前,我看著你烏黑的頭發,時光轉向後,我看著你潔白的頭發,不要怕,不要怕——”

溫瀲秋呆呆地坐在草澤裏,仿佛落了滿身霜雪,只有眼睛裏的光芒像河流裏的水,沿著大地靜靜地蜿蜒。他突然地捂住了眼睛,低著頭伏在裘灝胸口。裘灝抱住了他,手掌撫過他微微弓起的脊背,安撫地摩挲住他頸後,又沿著銀鏈攏著他頸側。

即便在溫暖的暮春之中,溫瀲秋也是肌骨生涼,唯有指縫裏透出來的鼻息炙灼。他的胸口平靜起伏,頸側一道纖長的線條,隨著呼吸隱現。裘灝輕柔地撫摸,頸側細薄的皮膚下是血管的搏動,每一次隨著搏動貼近他的手掌時,都仿佛在瞬間化為一個溫和的吻。

“你還要看著哥哥嗎?”

“嗯。”

“那怎麽捂著眼睛?”

“嗯。”溫瀲秋羞惱地在他心口處蹭了一下,才緩緩地放開了手,怯怯地仰頭看著他。

裘灝滿心憐愛不盡,用力在他唇上親吻。溫瀲秋猶在害羞,驚得想要躲,裘灝攬著他的頸後,輕輕蹭著他的嘴唇:“別怕,毛毛。”

他們的體格相差甚遠,裘灝高大而結實,溫瀲秋卻清瘦得骨節浮凸,有一種脆弱的精致。在不間斷的親吻和安慰裏,他慢慢地平靜了,小心翼翼地搭著裘灝的肩膀,去舔他的嘴唇,有一下,沒一下,淺一下,深一下,像一只奶呼呼的小狗崽,迷糊著,發著呆,一面想要親近,一面又不明白該怎麽辦。

像是縱容一樣,裘灝一直只是在他頸後輕柔撫弄,任他毫無章法地舔來舔去,直到他蹙著眉抻直了身體,像是急了,才及時地捉住他的下頜,深深地、密不透風地吻他。溫瀲秋很快就癡迷地柔軟了。

身體是震顫的,連心靈也是震顫的。溫瀲秋慢慢地睜開眼睛,鼓起膽氣來,手指輕緩地沿著裘灝的手臂撫摸,眼睛閃動地低下去,又閃動地向裘灝臉上一瞥。裘灝湊上去輕輕地親吻他的臉頰,明擺著是嬌縱他。

被嬌縱的那一個卻還是奇怪地賭氣,扭過頭去不讓親,只留給裘灝一個小巧瑩白的肩頭,和肩胛處玲瓏的骨骼線條。裘灝低頭用鼻尖去描繪他精致的輪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地笑他跌跌撞撞、怯怯羞羞的好奇,慌慌張張、戰戰兢兢的勇氣。

天底下恐怕只有他一個,這麽踉蹌蹣跚地觀覽愛人的身體。

他仿佛永遠不明白自己得到了多少偏愛,即便滿足他的一切願望,也還要悉心地哄著他,縱著他,才能讓他安心地享受所有的寵溺和嬌慣。

“哥哥,你在笑我!”溫瀲秋說。

“沒有。”

“你明明在笑!”

“毛毛真好看。”

“你在笑我。”

“哥哥好看嗎?”

“……”

“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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