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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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黑夜很黯淡,天空中浮滿了雲翳。

水流聲終於停了,裘灝聽著溫瀲秋走過來,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裘灝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指,凝神地聽著。溫瀲秋並沒有說話,只是在那裏站了片刻,走開了。他進了臥室,開了燈,拉上了窗簾,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床。

裘灝摸了摸大衣口袋,又解開衣襟摸了摸內袋和褲子口袋。他很想抽支煙,但是沒有隨身帶。他從會客室裏走出來,打算下樓去買一包煙。遠遠地他看了一眼臥室,沒關門,也沒開燈,溫瀲秋裹在雪白的被褥裏,只露出一點烏黑的頭發。裘灝擡手關了客廳的燈,摸黑打開了門。

“你去哪裏?”他立刻聽到溫瀲秋在臥室裏驚惶地叫,又翻身從臥室裏跑了出來,“哥哥,你別走。”

“毛毛,我下樓抽支煙。”裘灝想解釋。

溫瀲秋衣服也沒披,鞋子也沒穿,裘灝伸手想攔住他,卻被他推開了。他用力關上了門,轉身用身體抵住。

“哥哥,我害怕,你別走。”溫瀲秋帶著哭腔央求。

“我不是要走,毛毛。”裘灝想去拉他的手肘,被他掙脫了,他還是執拗地守在門前。

裘灝只能耐著性子勸:“毛毛,你要凍著了。我不走。”

溫瀲秋像是完全聽不進他的話,抖抖索索地又在說:“哥哥,我真的沒有和別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裘灝頓了一下,擡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別說這些了,毛毛。回去睡,我不走。”

“哥哥,你為我好,我也為你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溫瀲秋可憐地說著,卻還扭著肩膀,想掙開他。

“別這麽說,”裘灝拉著他靠近一步,把大衣脫下來給他裹著,在他頸後撫了撫:“去睡吧。”

“哥哥,你真的愛我嗎?”溫瀲秋卻用力揪住他的衣襟,“你說愛我,是騙我的嗎?”

“我是你的哥哥,”裘灝維持著冷靜,“我當然愛你,這當然是真的。”

“哥哥?”溫瀲秋像是氣急了,聲音顫抖,似哭似笑,“你明明知道我們不是兄弟,你要是愛我,就像一個戀人那樣愛我!”

這句話太悖逆了,裘灝猛地拂開了他的手,同他拉開距離。

“裘瀲,”他嚴厲地叫他的本名,“我太慣著你了。”

“是嗎?哥哥。”溫瀲秋壓抑不住地哭泣起來,朝著他靠近了一步。

只是這一步之間,裘灝聽見窗外嗚嗚的風聲,像尖銳的哨笛聲。半扇窗微微發亮,大概是大風驅散了雲翳。這是個有月亮的夜晚。

房間裏有了些微的亮光,足以讓裘灝看清溫瀲秋的神情,那神情是求不得的哀戚,冰涼的淚水下鋪滿了瑩瑩的底色,是不掩飾的愛慕。裘灝覺得自己心底仿佛有哪個角落也被瑩瑩地映亮了,他卻擡起手來想要遮擋。

“這不是一條正道,沒有人能在這樣一條路上有好的下場。走了這條路,你永遠見不得光,還要被人瞧不起,你這一生要這樣過嗎?”

溫瀲秋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認真聽他說的話,卻又朝著他靠近了一步。

窗角映入了細長的寒光,蜿蜒地落在地面,像一道纖弱的、透光的裂隙,悄悄延伸向房間的深處。

裘灝退了一步。

那道細細的光亮偶然地搭在了他的褲腳,形成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這種事不像你想象得那麽羅曼蒂克,甚至很下流。毛毛,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又被迫退了一步。

窗外的月光更明亮了,那道細弱的光亮像是蘇醒了一般,隨著他的後退爬上他的膝頭,爬上他的衣擺,爬上他的胸口,指向他的咽喉。

“嗒。”

輕微的聲響,是鞋跟磕到了墻壁。裘灝無路可退了,只能橫起手臂,隔在兩人之間,溫瀲秋的身體卻溫熱地抵了上來。

“哥哥,我是什麽樣的人?”溫瀲秋帶著可憐的鼻音,低聲地問。

那道光亮映在了他的肩頭,粼粼地起伏。

“哥哥,我只是愛你,這不下流。”

“毛毛,別這樣,”裘灝覺得心底戰栗,這是人生絕無僅有的體驗,他似乎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喜悅,什麽都不是,卻讓他心臟悸動,手指發麻,“我只是你的哥哥。你會遇到更好的人。會有人比哥哥對你更好,會愛你,不會讓你哭,也不會讓你為難,你們可以熱熱鬧鬧地成家,可以有孩子,可以團團圓圓地生活,相互陪伴,白頭偕老。”

“不可能。”溫瀲秋像是又要哭了。

“別胡說,怎麽不可能呢?”裘灝伸出手臂環住他。

幾乎在同時,溫瀲秋微涼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臉。

“因為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溫瀲秋委屈地哼了一聲,哭了起來,哭得口齒不清地,還在勉力地對他說,“因為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好。”

因為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好。

大衣危險地從溫瀲秋肩頭滑落,裘灝擡手想重新將他裹住,他卻踮起腳尖。

那雙彈琴的手是纖細修長的,卻竟然也很有力,指尖纏綿地勾在裘灝耳後,帶著他慢慢垂下了頭。

最先是鼻息的交匯,隨後是無法躲避的眼神,裘灝只來得及喚他一聲“毛毛”,就觸到了他的嘴唇。

就像親吻一片欲雨的雲彩。裘灝輕輕地,小心地,卻終於還是暈頭轉向地跌了進去。溫瀲秋踮著腳,漸漸地有些站不穩,裘灝攔腰把他抱高了些許,微微仰頭,看著他皎潔的容色。溫瀲秋蜷起的雙手擱在他頸側,小臂壓在他肩頭,神情專註地吻了下來。

人為什麽會渴望親吻呢?

如同春天渴望甘霖,在得不到的時候沈默地焦躁,甚至貪婪地從空氣中汲取潮意,在被浸潤的時候又陶醉地松弛,知曉那及時的煙雨是專為自己而來,綿綿密密,滴滴點點,一纖一絲地,都將化入無盡的春夜。

裘灝不記得自己以往究竟躲避和拒絕過溫瀲秋多少次親吻,讓他哭了多少場,又被他咬了多少口,如果真的欠了他的,只怕也足夠還清了。

漸漸地,溫瀲秋不哭了,漸漸地,也不再委屈地抽氣了,呼吸軟綿綿地均勻起來。他是哭累了,也困了,被抱回臥室的時候乖乖的沒有掙紮,卻在被塞進被褥時咳嗽了兩聲。

裘灝打開了床頭的壁燈,去看他的臉色,又摸額頭的溫度。

並沒有什麽很明顯的病癥。

溫瀲秋睜開眼睛看他,甜蜜蜜地笑了。

“這樣你就都好了?”裘灝逗了他一句,心裏的春雨仍蓬勃地潮暖著,難以自已地反覆撫摸他的頭發。

溫瀲秋困倦得來不及回答。

前一秒他還天真地大睜著眼睛,緊接著就神色飄忽起來。他的睫毛烏黑而纖長,沈沈地眨動幾下,眼睛每一次睜開都更費力似的,逐漸瞇了起來,露出一個完全無心的嫵媚的神情,上下睫毛仿佛兩痕纖秀墨色,慢慢地合攏,並為一道婀娜的線條。他嫣紅的嘴唇淡淡地抿出無意識的笑,竟已熟睡了。

裘灝還伏在燈下看著他。

很多年裏,他從沒有能夠像此刻這樣,認真地,平靜地,長久地,只是看著他。

溫瀲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夢裏他走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夢境中的世界,整個兒地籠罩在月光下,仰頭是布滿月光的天空,俯瞰也是布滿月光的天空。

在澄澈空明的月光中,合攏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有一個高大的人影走在他前面,他認得那是誰。

那是他的愛人。

這個世界裏只有兩個人。

我和你。

你和我。

月光照著兩個人,在月光下他們也只是兩個人,在月光裏浸透了,身心沒有一處不是潔白的。

他向著愛人走近,眼中滿含著淚,仿佛悲慟他們分隔已久,又仿佛害怕愛人再度抽身離去。

愛人停住了,回過身來等待著他。

他從心底明亮起來,卻仍哭泣地靠近,他們在月光中身影交融。

“留在這,”他無聲地向愛人哭訴,“我們永遠留在這,永遠不再分離。”

愛人只是低著頭,認真地,平靜地,長久地,只是看著他。

醒來的時候,溫瀲秋意識到自己的臉頰是濕的。

“毛毛,毛毛,”裘灝輕聲地喚著,替他抹去淚痕,“你做噩夢了?”

溫瀲秋睜開眼睛,還在無法抑制地抽泣,很久才看清面前裘灝的面容。

他坐起身,熱乎乎地向裘灝依偎過去,勾著裘灝的頸子親吻他。裘灝回應了,像是怕他會冷,一面吻他,一面扶著他的肩膀讓他躺好,拉起被褥裹住他。

“別害怕,”裘灝在親吻的間隙裏安慰他,“哥哥在這裏,一直都在看著你。”

“嗯,”他哽咽地點頭,又吻裘灝一下,“哥哥。”

“怎麽?”

“我好像愛了你很久很久。”他說。

裘灝沒有回答,垂眸看著他,目光仍是灼灼,卻有一種晦暗的暖色。

“很久很久。”他又說。

裘灝緩緩露出微笑,手指拂過他的額發,覆上他的眼睛:“睡吧。”

“是真的。”溫瀲秋還在堅持。

“嗯,是真的,”裘灝安撫地吻他,“哥哥也是。”

溫氏一失手摔了茶盅,杯碟骨碌碌地從她膝頭滾落下去。

“老大,你上次不是這麽說的,”茶水潑在她身上,她也沒顧上,“上次你說,這是一門好親事。”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尖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外面家仆聽到了動靜,來敲門,溫氏卻沒有理會。

“我同毛毛談過了,”裘灝也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仍舊泰然地道,“他長大了,許多事情要自己拿主意了。既然他不同意,那這門親事就算了。”

“當初毛毛不肯讀書,你可是非要讓他讀的!”溫氏的情緒激烈起來。

“那也是母親開了口,毛毛才肯繼續讀書,”裘灝瞥了一眼房門,門是關嚴實了的,門外也沒了動靜,“我說話沒有用。毛毛選哪條路,我就陪他走哪條路。”

“你陪他?”溫氏死死地瞪著裘灝,甚至在眼珠下瞪出了眼白,“你?老大,你究竟為什麽——?啊?”

裘灝站起身,斂起衣擺,在溫氏面前跪下了。

“你這是要幹什麽?”溫氏驚得站了起來。

“母親,”裘灝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您把毛毛交給我,我好好照顧他一生。您也仍舊是我的母親。”

溫氏像是立刻明白了,乍地伸手指著裘灝,說不出話來。她又像是想了一會兒才明白,踉蹌地往後跌坐下去,哆哆嗦嗦地吸氣。

裘灝跪得端正,仍舊是身姿筆挺的,肩膀寬闊得像一座山。

“你究竟打的什麽算盤?”溫氏驚疑不定地看著裘灝,“你一直在算計我和毛毛,是不是?”

裘灝沈默了片刻:“我對不起母親,也對不起毛毛,只能用一生補償。只要毛毛還認我這個哥哥,我一定對毛毛好。還望母親多看顧憐惜毛毛,別再為難毛毛。”

“我當然看顧他,憐惜他,他是我的孩子!”溫氏猶在驚恐地哆嗦,“我就只有毛毛一個孩子!他是我的命!”

“母親放心,我只會對毛毛好,”裘灝表情平淡地擡頭直視著溫氏,“我也只有毛毛一個弟弟。”

他也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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