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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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四鄰在夜色中安靜下來。

裘灝坐在書房裏,從地圖上擡起頭。他看了看表,已經接近淩晨兩點。

書桌旁添了一張行軍床,裘灝將臺燈轉了個方向,拿起一份《中央日報》,倚枕躺下,行軍床發出“吱嘎”的聲響。

自從溫氏來到淞州,裘灝便將自己的臥室收拾出來,讓繼母住下。

大概一周前,裘灝已經辦好了析產書,嘉西義路的房產已經劃在了溫瀲秋名下。若按溫氏的意思,他們母子上周末就該搬過去,可偏偏她沒有同溫瀲秋好好交待。溫瀲秋從學校回來一看,滿院子忙亂亂地在打行李,再一問,就從溫氏那裏問出了分家的事情。

所有分家的事宜都是裘灝一力辦妥的,從頭到尾,他沒有透給溫瀲秋一個字。

這幾年朝夕相處,溫瀲秋的脾氣他已經摸得很準。

然而他顯然是沒有摸透溫氏的脾氣,不知道這位繼母這樣不擔事,連一句保守秘密都指望不上。溫瀲秋只隨口問了一句哥哥的行李怎麽沒有收,她就和盤托出了——不是媽偏心,是老大不搬過去,毛毛,嘉西義路的房子本來就是你的,你一個人的。

溫瀲秋這次倒是不鬧離家出走了,他拆了溫氏打好的行李,自己的一應用品都抱回房間去,把門甩在溫氏鼻子上,甚至還反鎖了。溫氏守在他門外哭了一缸淚,他也不出來。

這番鬧劇爆發當天,裘灝就聽說了。可他近來忙得不可開交——軍委把他調回獨立旅不久,就有大仗要打。他隱隱覺得這就是祁興龍所說的,曾伯齡要為他鋪的一步路。他不能辜負校長的栽培,每天都是早出晚歸,連一句話都沒能和溫瀲秋說上。

書房和溫瀲秋的臥室只有一墻之隔,裘灝對著那面墻看了半晌,收回目光,抖開了手裏的報紙。他該休息的,再過三個小時,耿金石就要來接他去獨立旅的營地。可是他的精神仍舊亢奮,難以入睡,只好翻兩頁報紙放松。

《中央日報》的版面上很醒目地印了一張照片,是曾伯齡和白雨廬的戎裝照。這張照片應該不是最近照的,看白雨廬的面貌和軍銜,還是幾年前他未曾與中央軍決裂時的照片。

照片旁配的是曾伯齡一番文縐縐的話,大意是感慨師生情深。

這未免有做戲的嫌疑。

中央軍上下都已經傳遍了,白雨廬此番回到曾伯齡身邊,醉翁之意不在師生情,而是在代表聯合會向曾伯齡爭取合作——孛州的形勢似乎是嚴峻的,白雨廬希望曾伯齡能以領袖之姿號令重兵,舉全中華之力抵禦外敵。

曾伯齡給白雨廬升了軍銜,也給了徐衍一條生路,卻還是沒有放棄在洪州清繳聯合會勢力的計劃。

在裘灝接到調令之前,白雨廬已經又一次憤然辭職,回到了聯合會陣營。

“聯合會別的人不好說,可白雨廬確實稱得上是一心為公。”祁興龍私底下對裘灝說。

有人議論白雨廬對孛州形勢的描述都是聳人聽聞,可祁興龍留洋時,親眼看見過西北鄰邦的報紙上鼓吹軍威,揚言孛州乃至西北唾手可得。甚至沿海東鄰也在和他們暗通款曲,堅船利炮公然越界巡游。

“都是狼子野心。”他咬牙切齒地罵。

“這些事,你有向校長提及嗎?”裘灝問他。

“我對校長說,對於孛州邊境的形勢,我做了一些研究,”祁興龍仍蹙著眉,神情卻微妙起來,“校長讓我寫一份報告給他。”

裘灝看明白了他的神情。

“我還是不能相信。”

“什麽?”祁興龍回過神來看他。

“我不能相信白雨廬他們是該被清剿的匪徒,”裘灝向來在朋友面前知無不言,“他們不僅是我們以前的同澤戰友,也是難得的有識之士。”

祁興龍突兀地坐直了身體,焦灼地把手掌在膝頭擦了擦。

“你這個人太重情,從徐衍的事我就知道,”祁興龍低低地道,“可這話你是不該說的。眼見著我們就要去洪州前線了,你這是擾亂軍心!”

“這話只在我們之間,”裘灝自己也明白,只能嘆口氣,“仗還是要打的,同他們切磋,我也很願意。只是這切磋真刀真槍,都是人命。”

祁興龍沒答話,只是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著急地向他“噓——”了一聲。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裘灝猛地從行軍床上擡起身,身下又是“吱嘎”一響。

是溫瀲秋。

他晃晃悠悠地進來,輕輕地合上了門。

裘灝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來,在他撲過來時順勢把他接在懷裏。

“怎麽這時候醒了?”他擡手摩挲著他頸後,“做噩夢了?”

溫瀲秋是穿著單衣跑出來的,深夜微涼的空氣都撲在他的領口。他看起來像是很困,賴在裘灝懷裏,也不說話,只是黏黏軟軟地往他胸口趴。裘灝一把將他抱起來。

“吱嘎。”

兩個人一起倒在行軍床上,裘灝用薄被裹著他,一手松松地環在他身後。溫瀲秋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像是專程換了個地方睡覺的。

“傻毛毛,”裘灝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好好的床不睡。”

溫瀲秋迷迷糊糊。他就是被行軍床的吱嘎聲驚醒的,明明困得不行,一想到那是裘灝引出的聲音,便陡然生起氣來。

裘灝又騙了他。

說好的不分家,裘灝不僅分了,還背著他。

連著好幾天,他每天做夢都夢見,溫氏和裘灝躲在一個黑漆漆的小屋子裏,你一言我一語地算計分家的事,氣得他七竅生煙。

就是這股怒氣撐著他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眼睛半睜半閉著摸進了書房,可還沒來得及宣洩從夢境裏帶出來的憤慨和委屈,他就被裘灝抱住了。

裘灝的身上很溫暖,帶著皂莢和香木的氣息。這氣息太令人安寧,瞬間填滿了他的肺腑,讓他心裏變得軟和和、暖洋洋的,完全忘了要生氣的事情。

聽見裘灝叫他“傻毛毛”,他知道那是愛憐的話,不僅不計較,反而更撒嬌地往裘灝懷裏拱了拱。

裘灝也不說話了,擡手關了燈。

他有些不滿,閉著眼睛去抓他那只手,抓回來仍讓他抱著自己。憑著觸覺他發覺裘灝是睡在被子外面的,便口齒纏綿地提醒他:“哥哥,被子。”他拽起自己胸前的被子要掀開,卻被裘灝按住了。

“被子。”他迷迷糊糊地堅持。

裘灝只是沈默地把他抱緊了。

溫瀲秋醒來時,已經是天光大亮,他好端端地睡在自己床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枕邊有細碎的聲響,他看了一眼,是兩把小鑰匙,還有一張紙條。

“毛毛:哥哥有事,來不及當面同你說。你不願搬家,就好好同母親說,不能為了這點小事不出門。哥哥找到了你房門上的鑰匙,你自己收好。飯要吃,學也要上,不要再讓哥哥擔心。”

溫瀲秋忙跳下床,去裘灝書房裏看。

那裏果然空了。

他走到行軍床旁,摸了摸枕衾,已是涼的,卻還有裘灝身上的味道。

“吱嘎。”

他往床上一滾,把臉埋在枕頭裏,兩手從枕下穿過去,手掌反過來放在自己發頂。

衣袖的邊緣擦過了什麽粗糙的東西,戳在他手臂的皮膚上。他趴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翻開枕頭看了一眼,原來是一份報紙。

他把報紙抽出來,想拋在一邊,卻一眼看見上面的照片。他擡起身,展開報紙仔細看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

在帕克蘭街道上,一輛耀眼的豪華轎車緩緩駛過。

林阜安仍舊親自開車,駛進了春江飯店對面一幢高層建築的停車道,對著溫瀲秋遞過來的報紙瞥了一眼。

“是他,怎麽了?”林阜安有些漫不經心。

“白先生!”溫瀲秋奇怪他一點也不震驚,“他怎麽會是中央軍的軍官呢?”

“他怎麽不能是?”林阜安笑了出來,“徐衍大哥以前也是中央軍的軍官。”

“可是——”溫瀲秋還是覺得難以理解,“徐衍大哥明明和中央軍那麽勢不兩立,為什麽白先生——”

“徐衍也並不是和中央軍勢不兩立,他只是捍衛自己的理想。中央軍也有他的朋友,你哥哥不就是他的朋友嗎?”林阜安含笑看過來,像是揶揄,“白老師也一樣是捍衛他的理想,只不過方式不同。”

溫瀲秋敏銳地意識到,林阜安對白先生的稱呼變了,他仔細地看著林阜安的表情。難道除了此前在工人夜校的見面,林阜安還在別的地方同白先生有交集?

“你好像說過,”溫瀲秋想起來,“你在工人夜校說,白先生很面熟。”

“我有個表兄,長得很像白老師,只不過沒有他那麽瘦,”林阜安說著,沖溫瀲秋眨眨眼睛,“下車吧。”

在帕克蘭路上,林阜安有了一間自己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樓層很高,兩面都是玻璃,裏面的裝飾也很洋派,有大約三分之一的空間都擺著沙發、茶幾、冰櫃、桌臺,不像是辦公的地方,更像是一間袖珍的咖啡廳。

“你喝咖啡嗎?”林阜安問。

“我只喝水。”溫瀲秋搖搖頭。

“琳達,達令,”林阜安用一種很輕柔的聲音對他辦公室裏的女秘書說話,“兩杯水。不要加冰。”

琳達莞爾一笑。

她很年輕,也很美。溫瀲秋覺出林阜安說的話像是有一點輕佻的意味,但是從語氣中又聽不出什麽親昵。

“這裏怎麽樣?”林阜安問。

“很好。”溫瀲秋也不知該怎麽形容。

“一般的朋友我不會帶來,只能偶爾請你和梅鶴至過來坐坐,爹地不喜歡我隨便交朋友,”林阜安說著,在琳達端上水杯的時候擡頭向她禮貌地笑了笑,隨後又揶揄地看向溫瀲秋,“我想你哥哥也是這樣。”

溫瀲秋困惑地看著他,總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

“你哥哥最近好嗎?”林阜安把水杯向前推了推。

“他最近很忙,我幾乎見不到他的面。”

林阜安端起水杯,啜了一口:“他在忙什麽?”

“他可能要去前線了。”

“去哪個前線?你知道嗎?”林阜安放下水杯,沖他一笑。

溫瀲秋沒有關心過。

“我——我可以問他。”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所以你不知道。”林阜安點點頭。

“怎麽了?”溫瀲秋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沒什麽,”林阜安輕松地聳聳肩,“我覺得你不知道也很好。你哥哥大概也會這麽覺得。”

溫瀲秋終於蹙起眉:“你今天怎麽總是提起他?”

“我在想,”林阜安沈吟片刻,“究竟是徐衍同中央軍勢不兩立讓你更吃驚,還是白老師和中央軍關系密切讓你更吃驚呢?在我看來,好像是後者。”

溫瀲秋想了想,點點頭:“我是很吃驚,白先生不像一個中央軍軍官。”

“他不像一個中央軍軍官?”林阜安像是在品讀他的話,“那麽你哥哥呢?他和你哥哥的差別在哪裏?”

“哥哥——”溫瀲秋頓住了。

裘灝的確是中央軍的軍官沒錯,但比起這個,他更是他的哥哥。溫瀲秋從他身上看到的從來都是哥哥的形象,對於他軍人的身份並沒有什麽具體的實感。

只有極個別的時刻,他會把裘灝同一些陌生的概念聯系起來。例如有人告訴他,葉澤人是死於獨立旅的槍擊之時。可那最終也被證實為謠言。

“你相信你哥哥嗎?即便他是中央軍的軍官?”林阜安問。

溫瀲秋擡眼看著他,有些茫然起來。

“那麽你相信我嗎?”林阜安倏然一笑,手掌按在自己胸前,“如果我去給中央軍做事,你還會把我當朋友嗎?”

“我們當然是朋友。”溫瀲秋道。

林阜安笑著點點頭,眼神長久地落在他身上。

不知為什麽,溫瀲秋覺得他此時的點頭不完全是在肯定他們的友誼,而像是包含著一種無言的觀察和思忖。

“叮鈴鈴——”

是電話鈴聲。

琳達接了起來,彬彬有禮地對林阜安道:“弗蘭克林,是謝處長。”

林阜安立刻起身,向著溫瀲秋輕輕“噓”了一聲。他走到琳達身邊,接過聽筒。

“謝處長,你的電話來得真巧,我剛到辦公室,就這麽一小會兒——”

溫瀲秋還在為林阜安剛才所說的話發楞。

“——是的,我是同他見過面——是的,就在蒙蒂尼路——暗殺?他死了?”林阜安很驚訝地對著話筒嘰裏咕嚕了兩句外語,像是被電話對面詢問了,“——我是在說很遺憾——這大概是我的壞習慣——他是個很專業的人,特務處失去這樣一個人才,實在太遺憾了。”

特務處?

溫瀲秋擡起頭來看向林阜安。

幾乎在同時,林阜安轉過頭來,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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