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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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吱——”

臥室的門推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溫瀲秋頓時驚出背上的汗來,凝神聽了聽。

房間裏沒有動靜,他大起膽子,輕輕走出門,又回頭把門合上。

“吱——”

又是一聲。

裏屋傳來嬤嬤的咳嗽。

溫瀲秋嚇得一悚,連忙往外跑。

剛摸到客廳的大門,他就聽到嬤嬤的大嗓門。

“小哥哥兒,是你嗎?”

他條件反射地想應聲,忽然想起自己這是要悄悄跑出去,忙捂著嘴摸索門閂。

然而嬤嬤房間的燈打開了。

溫瀲秋慌亂地把門閂撥開,推開門跑了出去。

遠遠地,他聽見嬤嬤在後面發急地嚷嚷:“小哥哥兒,三更半夜的,你去哪裏?你忘了你哥哥怎麽說的了?這兩天你就在家裏呆著。哎呀,你快回來呀!”

一個星期前,淞州出了大事件。

孛州邊境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交火,掀起了普通民眾的恐慌,也在各地的年輕學生之間掀起了一陣風潮。

聯合會在孛州已經與號稱“西北王”的地方軍閥達成了事實上的合作,共同抵禦外敵。

淞州幾所大學的□□和學生便發起請願,要求中央軍停止內戰,拱衛邊疆。

據說當時請願的隊伍在那座鐫著雲龍圖的大樓鬧出過一番亂子,搗毀了幾間辦公室。

短短幾天內,淞浦城周邊的軍、警、特務、憲兵都被糾集部署,以防衛暴亂,並且盤查學界有聯合會嫌疑的團體和個人。

裘灝連日來都沒有回過家,只是讓耿金石帶了話,讓溫瀲秋這些日子都不要去上學了,在家裏等著,直到他回來。

本來溫瀲秋是很聽話的,他也隱約地感覺到,這次的事態嚴重,是他沒有經歷過的大事件。可他卻記掛著葉澤人要離開淞州了,她啟程的日子就是四月廿四的淩晨,他一直想著要去給這位學姐送別。

淩晨的街道他從沒有看見過,除了黑暗以外,還有一種異常可怖的空蕩。

繞出商鋪後的小巷子,他看見了路燈,還有一些商鋪的招牌上亮著的燈。可路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他害怕極了,不由地小跑起來。

葉澤人住在學校的宿舍,靠近國藝的後門。

那裏有一片很大的湖,水汽彌漫,寒浸浸地冷。

溫瀲秋繞過湖邊時,聽到了有嘈雜的聲音,像是有一個龐大的車隊正開過來。他回過頭來,什麽也沒看見,背後仿佛鬼影憧憧。他頓時一個激靈,拔腿跑得更快了。

直到他看見國藝校園裏熟悉的梧桐樹,以及鍋爐房徹夜的燈光,才覺得心裏稍稍安定。

葉澤人正站在鍋爐房邊,跟幾個同學說笑,她的行李都放在腳邊,身上裹著一件杏色的薄披肩,手裏拿著兩卷書。

“澤人學姐!”溫瀲秋遠遠地向她揮揮手。

葉澤人回過頭來,綻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你怎麽來了?”她在他走近時關切地伸出手拉住他,真像個大姐姐似的看著他,“不是怕黑嗎?這麽晚,還自己跑過來?”

“家裏人不讓我出門,我想來想去,要是再不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和你見面。”

“瞧你,一頭的汗,”葉澤人笑著,拿出手絹來給他,“你呀,來得巧。正好,我今天收拾行李,發現我有兩本買重覆了的書,你要不要一本?”

溫瀲秋低頭看著她手裏的書。

“只能給你一本,不能都給你,”葉澤人故意逗他,逗完了又解釋,“還有一本,要送給送我去碼頭的師傅。你挑一本。”

她把那兩本書都拿給他看。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長袍的男學生一路奔來,遠遠地招手。

葉澤人從鍋爐房旁走出來,迎向他。

“你跑什麽?師傅呢?”

“快!快從後門走!”那個男學生氣喘籲籲。

“怎麽了?”眾人都問。

他卻一把拎起葉澤人的行李。

“警察來了,還有軍隊,他們進學校了,要抓人!”

“什麽?”

“快走!我看見了,他們都是帶著槍來的!”

“他們怎麽這時候來學校裏抓人?”葉澤人站著不動。

“當然是因為前些日子的游行!不是說,有人把教育廳的辦公室砸了嗎?”

“是誰砸了那辦公室,他們當時為什麽沒有反應?現在拿這個借口來抓人,還是淩晨兩三點鐘來抓人?還帶著槍?”葉澤人面色肅然,“我要去看看。”

“學校的□□和學生代表已經去交涉了,你別去了。”那男學生連忙阻攔。

“啪!啪!”

兩聲驚響遠遠傳來。

眾人頓時都是一怔,面面相覷。

那是槍聲。

“裏面開槍了?”

梧桐樹下,裘灝向著校門的方向轉過身。他身後站著獨立旅的兩個排。

“抓幾個教書的先生和念書的學生,還用得著開槍?”耿金石說著風涼話。

自從獨立旅被派了個替特務處壓場子的差事,耿金石心裏就很不痛快。殺雞焉用牛刀?特務處這點事都辦不好,憑什麽讓他們這樣的精銳之師來替特務處壓陣?

“我進去看看,”裘灝一擡手,“耿副官,你跟我一起,其餘人原地待命。”

耿金石連忙跟了上去:“咳,長官,要我說,咱們別趟這渾水。他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再給您惹上個包庇聯合會的嫌疑,你說說,我們——”

“如果裏面特務處對學生開了槍,獨立旅也逃不了幹系。”

“不是,長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反正咱們毛毛好好地在家裏,你管別人呢?”

國藝進門是一段長長的梧桐鑲邊的林蔭道,走過這一段才是開闊場地,以及辦公和教學的建築,再往裏面就是□□、學生住宿和生活的地方。

幾輛警用卡車停在國藝的操場旁,裘灝遠遠看見,一圈黑衣白盔的警察正在揪著人往敞開的後車廂上押。更多的學生卻在沖擊著穿軍裝的特務們形成的防線,要把他們的同學和師長救回來。

越來越多的學生湧了過來,場面越發混亂了。

“啪!”

又是一聲槍響。

耿金石禁不住罵了一句臟話,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長官:“他們真敢對著人開槍!”

“叫我們的人進來。”裘灝冷聲道。

槍聲並沒有能夠讓學生們退縮,他們反而更加躁動,爆發出慘叫和怒吼。

有人中彈了。

獨立旅的隊伍很快開了進來,把現場團團圍住,並且躍上卡車,占領高處。一桿桿長槍架了起來。這都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軍人。

“都不要動!現在誰都不要動!”

一個特務處的人自以為得了硬靠山,還在推搡面前的學生,立刻有獨立旅的人沖著他暴喝一聲:“說了都不要動!沒聽見嗎?”

“讓開,讓開,讓軍醫進去!”

耿金石奮力地推開人群。

“讓醫生進去!”

有人聽清楚了他在說什麽,把話傳了下去。

人群漸漸讓開了。

黑色的血水在地面上聚成一灘,一幅淺色的織物搭在血水裏,被濡濕了半扇。

躺在那裏的是一個女學生。

“澤人學姐!”一聲清冽的驚叫。

一個人影從學生們當中沖了出來。裘灝站在卡車上,第一時間覺察了那動靜。

“不要動!”

“啪。”

槍聲帶著空曠的回音。

裘灝眼睜睜地看著溫瀲秋的身體在子彈的沖擊之下瞬間曲折,那曲折的弧度讓裘灝想起,他的身體很柔軟,一直都還像是少年一般纖細,帶著宜人的溫度。

他倒了下去,摔在地面的聲響讓裘灝心裏一驚。

片刻的寂靜後,人群之中的耿金石最先罵起來。

“他媽的誰開的槍?!”

有人在哭。

哭得很吵,捶胸頓足的,叫人睡不安生。

“哥兒,不是我不看著他呀!我一個小腳老婆子,他要往外跑,我也攔不住他。你不願意他出事,難道我願意他出事?”

是嬤嬤。

“這個小哥哥兒,真是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什麽,沒一天讓人省心!”

是嬤嬤沒錯了。這哭天抹淚的強調,這聲如洪鐘的嗓門。

溫瀲秋慢慢睜開眼睛,最先看見的是一幅寬闊的脊背,山一樣擋在他眼前。

“哥兒,要我說,就是這房子的風水不好。小哥哥兒從住進這裏以來,遭了多少罪。讓你找個風水先生看看,你就是不信,就是不肯。凡事都怪我,我難道能害他?”

“好了,嬤嬤,我不是怪你,”是裘灝的聲音,隆隆地,很低沈,“我知道了,我找人再去看一個院子,這次一定請風水先生。”

他身上有股頹喪的味道,沈沈的,並不好聞。

“早就該這樣。”嬤嬤撂下一句。

溫瀲秋想說話,可只剛動一動,就覺得腹部劇痛,無力地哼了出來。

裘灝立刻從床前轉過身來。

“毛毛?醒了,毛毛?”他著急地低下頭來看著他。

溫瀲秋睜大眼睛看著他,許久,才忍不住哭出來:“疼——”

不等裘灝說話,他就又連忙收住了。

太疼了,一呼一吸,甚至哭泣時微微的顫抖,都能牽動那疼痛,讓它像是一個活著的生命一樣,張牙舞爪地,肆意妄為地,折磨著他的神經。

“毛毛,毛毛。”

溫瀲秋看見裘灝的額頭上也泛出了汗。他是心疼他,心疼他受這份罪。

“哥哥——”他只敢屏著氣,委屈地應。

可這兩個字一出口,他就又忍不住了,微微抽動地哭了幾聲,就疼得想要打滾,可身子一動就更疼了。

“毛毛,”哥哥握緊了他的肩膀,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毛毛,別亂動。”

他徒勞地屏了一口氣,卻又痛苦地叫了出來:“我疼——”

“我知道,”裘灝在他額前輕輕地蹭著,試圖安撫他,“哥哥恨不得替你。可是毛毛,現在得忍著,不能亂動,不能亂碰。好嗎?”

溫瀲秋含著滿眼的淚答應。

“好。”

窗外的夕陽一天比一天綺麗,逐漸有了盛夏的色彩。

溫瀲秋漸漸能坐起來了,裘灝卻還是每天餵他喝藥。

廚房裏,嬤嬤又在絮絮叨叨地發表意見:“那個新院子我看著也不錯,也幹凈,也亮堂。我只嫌你找的風水先生太年輕了。還是要找年紀大的人看了才放心。哥兒,你別把我的話不當回事。別覺得小哥哥兒好些了,你就又不放在心上了。”

“知道了,等我有空,我再找人看。”裘灝早就招架不住嬤嬤這些念叨,都是一概應承。

“你等等,”嬤嬤又道,“今天有鹽津楊梅,讓小哥哥兒含著這個喝藥。”

溫瀲秋揚起臉往門邊看,果然很快看見裘灝端著藥進來了。他才剛到家,一身軍裝還沒有換,身姿筆挺,肩寬腿長,一個逆光的剪影都是瀟灑的。

藥碗和楊梅都放在床頭櫃,溫瀲秋自己先自覺地揀了一個楊梅含著。

“哥哥,真的要搬新院子了嗎?”他有些含混地問。

“嗯,”裘灝輕輕吹了吹藥湯,餵到他唇邊,“暫時不搬,才找著,還得收拾。”

溫瀲秋皺起眉,還是乖乖把藥喝了,又問:“新院子裏也有樹嗎?”

“沒有,怎麽?”

“能自己種嗎?”

“當然,怎麽了?”

“這次不種石榴樹了好不好?”

“嗯。你想種什麽?”

“我想種枇杷樹,還想種花。”

“想種枇杷樹?”裘灝臉上露出一點笑。

“你還記得喬費路的咖啡館嗎?他們門外的山茶花很美,還有墻上的薔薇花也好看,我也想我們有滿院子的花——”

裘灝舉著勺子在他唇邊等了半天,見他說個不停,打斷了他:“喝藥。”

他只得停下來,又皺著眉喝一口藥。

“別總皺眉頭。”裘灝說。

“太苦了,”他說著,又撒嬌地加了一句,“我又疼。”

裘灝不說話了,一勺一勺地把藥湯餵完,俯身在他微蹙的眉頭落下一個吻。

這一吻來得毫無預兆,溫瀲秋抖了一下。

不,嚴格地說,也不是抖。

不知是出於什麽奇怪的原因,這時候他竟然小小地打起嗝來。

裘灝也怔住了,等弄明白怎麽回事,才笑著把手輕輕放在他腹部。

“疼嗎?”他是怕打嗝會牽動他的傷口。

要是他不說,溫瀲秋都沒留意疼不疼。

“不疼。嗝。”

溫瀲秋羞得恨不能把臉埋在枕頭裏。

“你羞什麽?”裘灝收拾著桌上的碗碟,“這很正常。哥哥又不笑你。”

溫瀲秋偷偷擡眼看他,卻見他勾著嘴角,笑意正濃。

“你騙我!”溫瀲秋頓時惱羞成怒,“你明明在笑我!”

裘灝笑著站起身來,看他一眼,又緩緩低頭。

“幹什麽?”溫瀲秋有些著慌,擡頭看著他,“嗝。”

“哥哥再親一下就好了。”他帶著戲謔的笑很迷人。

溫暖幹燥的嘴唇靠近他眉間的皮膚,只是蜻蜓點水的輕輕一吻。

窗外的晚霞如酡顏醉臉,纏綿溫柔的顏色滴滴漉漉,染上了窗臺,墻壁,枕衾。

裘灝已經靜靜地走開了,溫瀲秋卻還坐在那裏發呆。

他果然不再打嗝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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