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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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藝作曲課的老師彭九材,是個有名的怪先生。他年紀還不到四十歲,須發怒張,頭發像道士一樣胡亂挽著。看上去,他仿佛一個老派的人物,但他一開口就熱情奔放,有許多驚人之語。

彭九材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巨大的“L’amore”,轉過身來,帶著滿面陶醉,用一種詠嘆的語氣念道:“L’amore!Entusiasmo! Espressione!Romantico——”

學生們並沒有跟著陶醉,而是哄堂大笑起來。

彭九材並不生氣,也不尷尬,只是笑瞇瞇地再次強調:“Romantico!”

彭九材一直是最受學生歡迎的□□之一。有許多傳言說彭九材在國藝□□內部頗受排擠。還說這是因為他曾在國外喝過許多年的洋墨水,以至於脾性古怪,行事風格不合俗常。可是他笑瞇瞇的臉卻讓人無法驗證這個傳言的真實性。

“來吧,來吧,”彭九材一手扶著自己的肚子,笑瞇瞇地往講臺下看,“誰先來?”

平素每到此時,學生們大都低著頭避開老彭的目光,或是冥思苦想,或是奮筆疾書。而此時,學生們都左顧右盼,相互神秘地笑著。

彭九材叫了一個往常最積極的學生。那人滿面通紅,到鋼琴前轟隆隆彈了一通,下來了。

“你跟我解釋一下,”彭九材眉頭緊鎖,“這是什麽樣的愛?”

底下的人都偷偷地笑,那個學生不安地坐在座位上,看著彭九材,只是訕笑。

“你沒有戀愛過?”彭九材驚訝地問。

“哈哈哈……”底下的人笑得更厲害了。

“你們這個年紀,最該熱戀。最不濟也該有少年維特的煩惱,又苦澀,又甜蜜。怎麽會沒有呢?”彭九材又盯住那個學生。

那個學生臉上連汗都滲出來了。

彭九材這才寬容地揮揮手,放過了他。

“有誰正在熱戀的,正在煩惱的?”

幾乎所有人都低下頭去,想笑也不敢笑了。

彭九材有些失望地環視著教室,卻忽然眼睛一亮,道:“溫瀲秋。”

課堂裏的人都倏地轉過頭,看著坐在窗邊的溫瀲秋,只見他本人也是怔怔地看著彭九材,手裏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樂譜夾。過了幾秒鐘,溫瀲秋才如夢方醒,一瞬間,臉上的紅暈噴薄而出。

在眾人矚目之中,溫瀲秋站起身,走到了鋼琴前。

他彈奏了一段相當柔和低徊的旋律,綿長而輕柔的主旋律輔以濃郁而低沈的波浪音。即便是鋼琴彈奏,即便波浪音的加入是明顯的西洋風格,這旋律中卻浮現出鮮明的民歌韻律。兩相結合,這支曲子竟有《竹枝詞》“東邊太陽西邊雨”的意蘊,既熱烈又低徊。

彭九材一步一步地從講臺上挪了下來,躬身站在溫瀲秋身後看著他彈完了。

眾人都有些意外,卻見老彭舉起一只胖手,在半空中繞著圈兒轉。

“愛這個主題,多麽永恒!多麽豐富!你的愛可以深沈,也可以含蓄!我們為什麽而作曲?就是為了心中無法壓制的愛!”

許多人小聲笑了。

“笑什麽?”彭九材一本正經地道,“你們可都是正當青春。歌德說得多妙,哪個少年不多情,哪個少女不懷春?你們既然要做一個藝術家,就別假模假式,做出道學先生的樣子。愛是人類最本真的情感,這有什麽可笑的?又有什麽可害羞的?”

學生們笑得更厲害了。

“做一個藝術家,最要緊的就是真誠。”老彭在笑聲之中,一臉誠懇地道。

在臨湘老家,藝術家並不是一個很有認可度的行當。溫瀲秋直到上中學的時候,才第一次從音樂□□那裏聽說了“演奏家”、“音樂家”、“藝術家”這樣的詞匯。那位□□很有些名聲,在學校之外也帶了不少學生。每年,他會組織一到兩次的演奏會,讓學生相互切磋。

溫瀲秋從跟他學琴第一年起就去參加了這個演奏會,並且是最後一個出場。場上還有許多學了很多年的學員,而溫瀲秋只是一個初學者,□□給他的曲子難度不算太大。然而他彈完之後,場內的評價卻截然分作兩派。一派無動於衷,覺得曲子簡單。另一派卻竊竊私語。

這樣的反應讓溫瀲秋很有些忐忑,他還坐在琴凳上,看著□□倚在鋼琴旁,對著他笑。

“彈得好,”□□悄聲地鼓勵他,“有的人彈得很難,彈得很快,但你彈得好。”

“什麽叫做彈得好?”溫瀲秋很困惑。

“有靈氣,”□□道,“很細膩,很有情感。”

作為家裏並不受青睞的幼子,溫瀲秋的細膩多半是因為敏感。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開始在父親和家人微妙的舉動裏反覆咀嚼自己受冷落的事實。也是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開始在母親和同齡人身上觀摩生而為人的七情六欲。

他常得到旁人或是愛慕或是狎昵的親近。和身邊的同學相比,他在這方面似乎比較晚熟,在同齡的男孩開始念叨女孩子的時候,他仍舊很麻木。還在讀高小的時候,他就被附近女校的女孩子搭訕過,卻只是紅著臉躲避。

相比之下,他對男性更留意,也更有戒心。小時候在書塾的遭遇使得他不太願意在學校裏同人打交道。

從國小到中學,是他最為孤單的一段日子。因為哥哥不在家,他沒有可以親近的人。

偶爾半夜,溫瀲秋睡得迷迷糊糊,心裏空空涼涼,便又摸索到哥哥房間裏去,推開門卻看到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床鋪是空的。

哥哥不在那裏。

他趴在床角,只覺得內裏腑臟都不好受,悶悶地想哭。

有一回,嬤嬤起夜看見裘灝的房門開著,進來撞見了他。

在他們兄弟之間,嬤嬤向來是偏心裘灝的,但那一回,嬤嬤卻伸出熱乎乎的胖胳膊,將他摟在懷裏,淌眼抹淚地道:“小哥哥兒,你也想哥兒了是不是?”

溫瀲秋懵懵懂懂,聽了嬤嬤的話,細細地品味著五臟六腑裏翻湧著的酸楚。

原來想念並不是詩詞裏那般溫情脈脈的雋永情感,而是一件令人痛苦至深的事情。

大概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溫瀲秋的夢境裏開始出現一個看不清面孔的戀人,他們水乳交融,難解難分,每一次相逢都甜美酣暢,每一個夜晚都有了溫暖的庇佑。

然而這夢境中的愛慕,卻與現實中的生活距離遙遠。

對那些同他搭訕的女學生,他更好奇了一些,也和其中一兩個有過短暫的友誼,但沒有哪一個人能靠近他夢中的戀人。他猜想到,自己的七情六欲,大概和旁人不同。旁人的愛慕都有現實裏的寄托,而他只能在夢境裏投入。

那時他剛進中學不久,已經在他那位伯樂音樂□□的指導下開始學習更為規範的樂理,並且一下子就迷上了鋼琴。

每天下午,那位□□會給他加一堂課,他自己會再留下來練習。沈浸在樂譜和琴鍵之間時,他總是平靜而欣喜的,那欣喜帶著低燒一般宜人的狂熱。可一旦他從那欣喜裏冷靜下來,就會獨對著窗外已經暗下的天色,窗戶玻璃上映出的孑然的倒影。

有一晚,窗外突然地下起了雨,他埋頭練琴,竟沒有註意,直到大雨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沿。他恍然地擡起頭,忙下樓想去校工那裏借一把傘,卻發現校舍樓下的門竟卡住了。他叫了幾聲校工,沒聽到回應,自己去用力掰那門鎖,卻被門鎖邊緣的金屬劃破了手指。

很突然地,門外有人替他將那卡住的門拉開了,一個有些陌生的身影站在外面。

他捧著流血的手,仰頭看著來人,天色太暗,並沒有認出是誰。

那人手裏拿著傘,低著頭看他,俯身握住他的手指,輕輕含住他手上的傷口。

“嘶。”傷口很疼,但更多是一種由溫暖帶來的刺激,讓他戰栗起來。

有漫長的一瞬,他覺得這仿佛是夢境在現實中重現。

直到那人在他頸後摩挲了一下,說了句“毛毛長高了”,他才如夢方醒。

“哥哥?”他不可置信地道。

裘灝在校舍廊下撐起傘,回過身來等著他。

夜晚又燃燒起淡藍色的火焰,輕輕地勾勒出哥哥的輪廓。

那幾乎不像是他記憶裏的哥哥,眉目英俊得讓人不敢直視,看著他時目光灼灼。

他莫名地害羞起來,低著頭走進傘下,趁著夜色的掩飾,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溫度。

當晚,他便在夢裏看見了兩個哥哥。一個哥哥在家裏陪他玩耍,還是十幾歲的少年模樣。另一個哥哥則在長長的一段陌生的路上獨行,他追上去,就見哥哥心有靈犀一般停住,回過身來等著他。那是個極其英俊的青年,臉色有些蒼白,顴骨上有熱切的紅暈。

即便是在夢裏,他也不禁莫名地害羞起來。

大概有十幾天,他都不肯親近哥哥。哥哥總是對著他,笑得很好看,以為他不註意的時候,卻在旁人面前笑說:“毛毛和我生分了。”

“毛毛還像小孩兒呢,”家人安慰著,“小孩兒都是要認生的,過兩日就好了。”

這不是生分。他暗地裏想,卻不敢說出口,莫名其妙地,自己悵然起來。

臨湘漸漸地入了冬,他的夢境卻一天比一天熾熱。每個清晨醒來,他都記不得自己夢見了什麽,只知道心口溫熱熱,暖融融,他那夢中的戀人一定來造訪過。夢中還有一支綿長的歌,像是一彎月亮掛在蒼穹,清幽幽,靜悄悄,銀河一星一點地閃爍。

他花了兩三天,在鋼琴上琢磨著,把這支綿長的歌彈了出來。從最一開始單音的旋律,到一首豐滿的曲子,聽起來動人極了。他翻來覆去地在鋼琴上彈著,先是越彈越有興頭,卻很快心口漸漸冷落。

夜幕又在不知不覺中垂委,窗戶上映著琴房裏的一盞孤燈。

狂熱熄滅,他終於再次想起,那終究是夢中的戀人,無論夢中多麽熾熱,也不能給他一絲一毫現世的溫暖。

想到這裏,他頓時委屈得難過,一低頭趴在琴鍵上,砸出許多雜音,眼角不由地垂下淚來。

那是比想念還要刻骨的痛苦,而他甚至不知道這痛苦的名稱是什麽。

叩叩。像是有人在敲門。

他沒有動,只是擡手擦了一把淚。

門緊接著就推開了,吱呀一聲。

“毛毛,”是哥哥的聲音,“怎麽哭了?”

他看著哥哥走到跟前,扁了扁嘴,眼淚流得更兇了。

“誰欺負你了?”哥哥在他頭發上摸了一把,熾熱的掌心觸到他的耳廓。

“沒有誰,”他說著實話,卻仍舊委屈地抽著肩膀,半天,才擡起手來,“指尖疼。”

指尖固然是有點兒疼的,但這卻不過是個托詞。

為了彈琴的緣故,他的指甲都修得很短。埋頭練一半天琴,他指甲邊緣就會翻出脆弱秾艷的紅,微微地發燙,微微地刺痛。但那刺痛並非不能忍耐。

“呼——”哥哥捧著他的指尖吹了吹,癢癢的。

他的食指指肚還留著之前被門鎖劃破的小口子,結了細細的疤。哥哥低頭在那裏親了一下。

嘴唇的觸感有些陌生,幹燥,溫熱,帶著細微的紋路。他的指肚麻酥酥的,那樣一般奇妙的感受,竟是直接通著心口。他頓時哭不出來了。

心臟像是要麻痹,他被迫大口地喘息,仿佛得了什麽了不得的重病,恐怕活不過明天。可這感覺並不叫人害怕,反而讓他想要長久地沈浸在其間。

他不安地動了動,琴鍵極輕微地響,他把手指微微張開,往哥哥的唇邊送。還沒碰到那嘴唇,他的指尖已經軟了,無力地往下落。哥哥卻已經捧起他的手指,又低頭在他的指尖親了一口。

這一口是結結實實的,專為安慰撒嬌的小孩子的。可他又莫名地害羞了,一扭頭用額頭抵住琴鍵,看著自己的腳尖,嘴巴也撅了起來。

那一年的冬天極其寒冷。他的身體不好,向來畏寒,睡到淩晨時分,便覺得被窩裏的湯婆子漸漸冷了,寒氣侵骨。他才從一個面目模糊的熱烈夢境裏醒來,迷迷瞪瞪地,披了衣服便往哥哥房間裏去,只剛敲開門,便被溫熱地抱住了。

哥哥的衾褥之間有一種好聞的氣息,混雜著幹凈的皂莢味道,幽深的香木味道,還有哥哥自己溫暖的、幹燥的氣息。他困倦著,卻還不忘害羞著,又沈沈地墜入了夢境。

夢境是光亮的,仿佛白日裏的光照映著白日裏的雪。那個面目模糊的戀人走在他的前面,也是一身光亮的衣衫,在無跡可尋的暖風裏鼓動著。

“等等我。”他說。

戀人停住,回過身來看著他,面容越來越清晰,眉目英俊,目光灼灼,滿帶著好看的笑容。

仿佛一支層層疊疊的飽滿花苞候到了季節,人的七情六欲裏最隱晦的部分,霎時間在他的夢境裏毫無保留地綻放。所有星星點點的花蕊,絲絲縷縷的花瓣,同時吐露著羞愧的芬芳和欲念的色彩,還有仿佛無窮無盡的,觸手可及的溫暖。

他又從那熾熱的夢境裏醒來,發現自己被哥哥極妥帖地裹在懷裏。他的頭發蹭著哥哥的下頦,稍稍動一動,鼻尖兒就在哥哥頸間。他靜靜地想了片刻,便微微勾著頭,吻了吻哥哥的喉結。

哥哥並沒有睡沈,在他頭頂輕輕笑了一聲。

“別這樣,”哥哥聲音沈沈,帶著鼻音,“我是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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