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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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義同被提起來的時候,差點被衣領勒得窒息,他喘過氣來便大罵道:“他媽的,是誰?”

回答他的是忽然擰亮的手電燈光,直戳戳地照在他臉上。

“又是你,”那人道,“呵。”

這熟悉的冷笑讓於義同後背一涼。

“於公子,看來你還是沒長記性。”手電的燈光轉了個圈,又被按滅了。

於義同被人拎著耳朵拖出幾步,他哎喲一聲怪叫出來。

“剛才哪只手碰他了?”裘灝問。

“你要幹什麽?”於義同恐懼起來。

“我替你卸了幹凈。”裘灝冷冷地說著,一只手鐵鉗一樣抓住於義同的手腕。

於義同看見他擡手揚起手電筒的手柄,狠狠砸了下來。

最一開始,於義同甚至沒覺得疼,這一下砸得太迅速,太淩厲,以至於他全身的神經都沒能及時反應。等疼痛感終於傳遞到他的大腦時,已是山呼海嘯,鋪天蓋地。

“媽——媽——”於義同哀嚎起來,“我的手斷了——”

他聽到裘灝不屑地冷笑。

“別再讓我看見你碰他。一根頭發都不許碰。你聽清楚了嗎?”

於義同疼得滿頭冷汗,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

“聽清楚了嗎?”

於義同的耳朵被揪緊了。

“疼——”於義同求饒起來,“我聽,聽清楚了。疼——”

他的耳朵被放開了。

“呵。”裘灝又是一聲冷笑。

於義同簡直要被這腔調氣死了,他憋不住哭號出來:“疼,疼死我了。要是,要是我爹知道——”

一只手“啪”地蓋住他頭頂,使勁按了按。

只聽裘灝仍然平靜地道:“很好。正好上次我有點後悔,如果這次令尊再說讓我斃了你,我一定恭敬不如從命。”

於義同噎了一下,捧住自己的手,真正悲切地哭了起來:“溫瀲秋——瀲秋——”

在晦暗的暮色裏,他滿眼糊著眼淚,並不能看清裘灝的表情,卻依然清晰地感覺到,旁邊的人瞬間僵硬了起來,像是更加地憤怒了。

“不許喊。”裘灝有些粗暴地拎起他的領口。

“哥哥,”溫瀲秋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我想回家了。”

裘灝放開了於義同,又擰亮了手電,這一次只是垂著手照在溫瀲秋腳下。

於義同滿眼含淚,看著溫瀲秋沿著那光線一直走到裘灝身邊。

兄弟倆幾乎同時伸出手來,裘灝空著的那只手輕輕勾起,溫瀲秋的手掌便搭了上去,天真地往裘灝身邊蹭。裘灝低頭看著他,仍舊牽著他的手,卻用手肘把他蹭過來的小腦袋隔開了,只淡淡地道:“走吧。”

溫瀲秋卻反而站住了,裘灝輕輕牽了他一下,他也不動。

兄弟倆像是僵持了片刻,裘灝說:“我松手了?”

溫瀲秋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回過頭來道:“於義同。”

他的聲音清冽,一瞬間竟將於義同一肚子急躁和憤恨抹平了些許。於義同連忙抹了一把淚,殷勤地答應:“什麽事?”

“請你告訴陳老師,我家裏人來接我了。明天我還會來排練的。”溫瀲秋的話剛說完,就又被裘灝用力牽了一下,不等於義同回應,就轉身跟著他走了。

“好,好的。”於義同擠了擠眼眶裏的淚,又在臉上抹了一把。

那手電的光芒輕輕地搖擺著,很快在轉角處消失了。

晚風習習,於義同忽然從疼痛中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意識到,剛剛是溫瀲秋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而且竟然是一句拜托的話。溫瀲秋還說明天會來排練,也就是說他們明天還會見面。

一陣五顏六色的煙花在於義同腦海中升空爆炸,讓他有那麽短暫的片刻,幾乎忽略了手掌劇烈的疼痛。

次日一早,溫瀲秋在劇社露面的時候,於義同註意到他眼睛是紅的。他一定哭過。

一個人生得好看,是怎麽樣都好看的,哭得薄薄的眼皮發紅的模樣,簡直連絕色二字也不足以形容。於義同目光露骨地看著溫瀲秋,可今天,溫瀲秋一次也沒擡起頭來看他。

排練完畢,眾人陸續散了,於義同又跟在了溫瀲秋身後。

“你做什麽?”溫瀲秋仿佛又恢覆了敏銳,立刻回過頭來看著他。

“什麽都不做,”於義同投降一樣舉起手來,“你怎麽哭了?哥哥問問你。”

溫瀲秋一眼看到他一只手上貼著膏藥,沈默了片刻,問他:“你還不記打?”

“記打,記打,”於義同涎著臉笑,“哥哥昨天太心急了,是哥哥錯了。這還是得等你喜歡,等你願意。”

溫瀲秋垂下他那細細密密的長睫毛,輕輕地、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才冷冷地道:“我不願意。”

這樣的話於義同聽了也不止一次兩次,他以前也追過女校裏的學生,也是正經人家的孩子,一樣的古板忸怩。可只要耐著性子哄上一段時間,多半也無有不依的。溫瀲秋生得這樣漂亮,便是讓他花十倍百倍的功夫,他也是要哄到手的。

“之前都是哥哥錯了,現在知道了,你是個正經人,”於義同把身段十足放軟了,“哥哥也是打心眼裏喜歡你,我們多認識認識,你就知道了。”

溫瀲秋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睛,輕輕地、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這個眨眼的模樣很迷人,像是黃昏疲憊得要落幕,卻又飛出一抹晚霞。

於義同不禁又吞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更湊近了些,嘴裏熱乎乎地噴著氣:“昨天……哥哥跟你好的時候,你喜歡的對不對?你年紀小,家裏管得嚴,肯定沒經過這些。只要你肯,這些快活,哥哥都教你嘗嘗。你想不想?”

溫瀲秋幹脆閉上了眼睛,卻仿佛難耐一般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氣,頸側露出迷人的線條。

“你……你想的,對不對?”於義同不禁激動起來,三魂七魄幾乎都要飛到天外。

溫瀲秋沒有回答。

於義同推著他躲進路旁一條偏僻的甬道,抵著他就想親吻,卻又被溫瀲秋偏著臉躲開了。

“怎麽?你還躲什麽?”於義同早已激動得不能自已,連聲音都不自覺地油膩輕佻起來,“你別害臊,哥哥親親你,你就知道這快活了。”

溫瀲秋垂著頭不言,只是睫毛微微顫抖,擡起一只手來,擋在自己面前。於義同心急地湊上去在他掌心吻了幾下,又像昨晚那樣握住他的手,在他指尖親了親。溫瀲秋的神色立刻變了,他沒有睜開眼睛,卻兩頰浮起紅暈,肩膀輕輕拱起。

這動情的模樣頓時讓於義同急出了一身熱汗,想要往上貼,溫瀲秋卻只是掙紮,甚至用力踢了他兩腳。於義同無可奈何,便只是捧著他的手,在他指尖黏黏糊糊地親吻舔舐。

“嗯。”溫瀲秋蹙著眉,仰起頭來,像是難耐得要哭了。

於義同幾近失神地看著他這勾魂攝魄的模樣,想要取悅他的心情竟瞬間蓋過了狎昵的沖動。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溫瀲秋的面孔,低下頭去將他的指尖銜在口中。

溫瀲秋的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脫口而出:“哥哥。”

溫瀲秋的音樂啟蒙老師,是六七歲發蒙時書塾裏的先生。老先生是個票友,會唱兩嗓子,會拉兩下琴,會吹一點簫笛,但都不算精通。

這位老先生發現這個人堆裏最醒目的漂亮娃娃總是在他聽戲或者擺弄樂器的時候很專註地看著他,於是有心逗他,教他唱了兩句。溫瀲秋平日裏背書的功夫也就是個中上游,老先生原本沒看出他記憶力過人,但他學唱卻是過耳不忘。

老先生把這當做一件有趣的事情,幾次三番想讓這個小學生在戲迷朋友裏表演一下,但溫瀲秋並不配合,他不愛唱。老先生摸索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明白,這個小學生喜歡的是樂器。他只教他認了認弦,這小學生便沒事眼巴巴地看著他,想要玩那把琴。

直到有一天,老先生聽到小學生在胡琴上擺弄著,把自己教的兩句唱完整地奏了出來,他拈著胡子不敢置信,接著笑瞇瞇地給小學生找了一位正經的老師。

這位老師既教胡琴,也教笛子。小學生便既學胡琴,也學笛子。最初,小學生是更喜歡胡琴的,可是他兩只小手都細白生嫩,很輕易地就要起泡,出血。小學生的家裏人很快找到了老先生這裏。

這位“家裏人”是小學生的哥哥,也是老先生教過的娃娃。

不過十四五歲的哥哥少年老成,氣勢洶洶地領著自己的弟弟找上門來,要弄明白是誰弄得他弟弟手指上都是傷痕,兩只小手端在心口,一個勁兒地哭著叫疼。

做哥哥的捧著弟弟的手指,在傷口處舔了又舔,親了又親,好容易才安撫下來。問他這傷痕是誰弄的,他卻只哭著搖頭,說“沒有誰”。

這話,做哥哥的根本不信。

小學生剛進書塾那會兒,因為年紀最小,又生得粉雕玉琢的,最為出挑,便被書塾裏幾個年長一些的壞孩子欺負過。那些大孩子對小學生又是抱,又是親。老先生看得見的地方他們不敢,但老先生老眼昏花,又懶怠動彈,總有看不見的地方。

小學生好幾次是哇哇地哭著下學的,家人見了,問他怎麽回事,他也說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這件事最後是被做哥哥的妥善地解決了。哥哥在小學生下學的路上跟著,把那幾個孩子抓了個現行,上去惡狠狠地把他們揍了一頓,當即給揍老實了。

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殺氣騰騰地往書塾門口一站,把老先生也嚇了一跳。聽明白怎麽回事,老先生連忙取出胡琴來作證。

確實沒有誰。胡琴又不是個人。何況是小學生擺弄它,又不是它擺弄小學生。

小學生讀了一段時間書,還是有長進的,回答得很明白。

做哥哥的一肚子殺氣騰騰無處撒,板著臉道:“胡琴不許他學了。”

看模樣,小學生是很想接著學的。

老先生找來的音樂老師也很惋惜,小學生的確是一塊好材料。

“剛學琴都這樣,等手上起了繭子,就好了。”音樂老師試圖說服那個很有家長風範的哥哥。

小學生因此又得以學了小半年的胡琴,手指磨得泡連著泡,皮疊著皮,一層疤上蓋著一層疤。

音樂老師也沒見過這麽嬌嫩的,看著小學生手指上翻出的血肉,也唬得手足無措。他知道的什麽藥膏偏方都給小學生用上了,但全無作用。小學生每天晚上疼得睡不好覺,要紮進哥哥的房間,讓哥哥在手指上親一親,才能含著淚睡著。

胡琴到底被做哥哥的一揮手罷黜了,小學生這才專心學起笛子來。

這件事對小學生有多重要,小學生自己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

因為吹了一手好笛子,小學生在成為了中學生之後,迅速地被中學的音樂□□選進了軍樂隊。一支笛子吹出了名聲之後,又在老師指引之下,開始認真地學樂理,學鋼琴,考進了國藝。

因為哥哥每晚的親吻,小學生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害怕被人親吻的陰影。哥哥的親吻總是幹燥而溫柔,疼惜地落在指尖時,觸感是酥麻的,有著神奇的止痛效果。小學生無意識地在心裏記了很多年,偶爾想起來,竟仍覺得心底酥麻,身體戰栗。

在調戲人的時候以“哥哥”自稱,是於義同自己也記不得從何而起的習慣。可溫瀲秋那一聲“哥哥”出口時,他便知道,那叫的不是自己。

盡管那一聲“哥哥”叫得十分綺靡,讓他整個人都酥了半邊,卻竟在同時令他神智清醒起來。

“我的哥哥是中央軍獨立旅一團團長裘灝。”

他還記得溫瀲秋說這句話時的模樣。

溫瀲秋的睫毛緩緩地沾濕了,他從於義同掌心抽出自己的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你這時候想著他?”於義同目瞪口呆地看著溫瀲秋。

溫瀲秋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輕輕一震,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你這樣的時候,想著你哥哥?”於義同不可思議地又問了一遍。

早先於義同就覺得,溫瀲秋這人太邪門,簡直勾人的魂魄,卻沒想到他邪門得這麽瘋魔。

有的人,長著斯文俊秀,仙人謫凡一般的皮囊,內裏卻是捉摸不透,驚世駭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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