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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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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聚餐

“他怎麽了?”在夏仲第三次從訓練室探出頭時,黃術偉總算忍不住問。

從喝醉那次後,夏仲就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他,肖閔挑挑眉,彎起唇角:“我也想知道,你問問他。”

說完不等他反應,肖閔就推開練習室的門,朝角落望去,夏仲飛快地把頭埋下去,若無其事地隨意撥著弦,看起來很專註,肖閔覺得好笑,也不戳破他,就靜靜地看。

這兩個星期的排練磨合得很好,沒誰掉隊,也沒誰挑刺,星期天黃術偉通知他們到錄音棚分軌錄制,等差不多都錄好的時候,錄音師又要肖閔單獨再來彈唱一遍。

肖閔穿著黑體恤,搭配破洞牛仔褲,脖子上綴了條款式冗雜的項鏈,鎖骨時隱時現,不算多時尚的穿搭,但套在他身上,顯得又硬朗又……性.感。

胖子眼都看直了:“這要穿我身上肯定不是這味兒。”

丁晴毫不留情地笑了一聲:“你能穿上再說。”

夏仲隔著玻璃看著肖閔,對方抱著吉他,彈下第一個音,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音樂像音符般串聯起兩顆共鳴的心臟,肖閔完全、肆意地在心磁共振裏做他自己,做萬千,做不知名的全世界。

等肖閔錄完,黃術偉叫他們先回去,錄音師一邊處理一邊說:“這就是天賦。老天爺追著給飯吃,想不出頭都難。”

黃術偉點頭:“玩音樂玩的就是個天賦,你不承認都不行,有多少人努力一輩子才到人家的起點,這你能說什麽嗎,歸根到底也只能說一句不適合,太難了。”

“你們這次的新歌抗打得很,”錄音師說,“和以前的風格不一樣。”

“我們以前的歌也抗打,”黃術偉擺擺手,“流傳八十年不是問題。”

“網上不是評價你們是網紅樂隊麽,”錄音師調侃他,“拿著搖滾的幌子搞網紅音樂。”

“網紅個屁,”黃術偉忍不住罵了一句,“我們一沒迎合潮流,二沒營銷宣傳,成績都是樂隊結結實實打下來的,玩搖滾的必須首首歌都得是鬼哭狼嚎歇斯底裏麽?誰規定的?”

“喜歡聽就聽,不喜歡聽就滾蛋。”

錄音師笑了下,話溜到嘴邊還沒說,門被推開,助理小王拿著手機急匆匆地喊:“黃哥,出事了。”

黃術偉接過手機,草草瞥過,心裏咯噔一下。

排練室內。

“肖哥,你上熱搜了,底下評論也挺有意思,”胖子照著評論念,“肖閔曾說過退出搖滾圈,覆出目的不純,疑似營銷炒作再恰三年前的爛飯,真的假的啊?”

“假的。”

“那這條呢?肖閔看不起除了搖滾以外的一切音樂,曾公開辱罵,現卻被搖滾圈除名。”

“你覺得呢?”肖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所有人都笑出聲,黃術偉恰巧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他直截了當地問肖閔:“什麽打算?”

“說唄。”肖閔俯身向前,雙肘搭在膝蓋上。

既然瞞不住,那就趁著流量曝光。

黃術偉也是這麽想的:“準備一下吧。”

夏仲出聲問:“會有什麽影響麽?”

“影響不大,”黃術偉說,“這屬於天賜的流量,省得花錢買了,最多挨幾天罵,他又不是少爺,沒那麽金貴,罵兩句又掉不了幾塊肉。”

夏仲這下放下心來,靜悄悄地聽著黃術偉安排。

網絡輿論發酵了好幾天,熱度只增不減,人們只認定自己讚同的事實,聽風就是雨,一但有誰和他們意見不一樣,逮著誰就杠誰,燥得很。不過兩周,《川流》在各大音樂平臺空降上線,黃術偉編輯了樂隊簡介,把肖閔的名字添了上去,還問肖閔要走微博賬號,把主頁認證給改了。

這下熱搜是真爆了。

排練室裏大家都捧個手機劃著屏幕,胖子一邊看一邊念,沒人搭理他,夏仲只顧翻著評論看來看去。

[我去?我沒看錯吧???肖閔加入曉光???]

[說實話這次真有點失望了,肖閔一來整個歌曲質量都下降了……搞不懂他要表達的是什麽,真想覆出能不能出個人專輯啊,求放過曉光]

[那些沒聽完整首歌的能不能別亂說,你不喜歡不代表大家不喜歡……]

[確實和以前的風格有點不一樣了,是在轉型麽?]

[肖閔能不能別把曉光當跳板?!不明白曉光招這種人進隊幹嘛]

[……]

肖閔靠過來,擡起手覆蓋屏幕,往下壓了壓,低聲說:“別看了。”

夏仲楞住,偏頭望向他,神情疑惑。

肖閔對上他的視線,解釋:“影響心情。”

胖子聽到這話笑了下:“肖哥,你太小看夏天了,他可不怕被影響。”

夏仲看了他一眼,輕輕晃了晃手機,肖閔意外地挑挑眉,把手伸了回去。

叮——風鈴晃響。

“說誰呢?”黃術偉拿著文件進門隨口問。

“說夏天,”胖子說,“說他心眼兒大,不怕被罵。”

“確實是。”黃術偉點點頭,然後轉身面向肖閔,把文件遞給他:“歌曲總體反響不錯,公司那邊還算滿意,有個采訪節目聯系我,說想采訪你,反正總得走這麽一遭,我給接了,采訪定在下周三,好好準備。”

肖閔翻了翻,有些疑惑:“即興采訪?”

“對。”

即興采訪和打好腹稿的一般采訪不同,這種采訪主要看的就是被采訪者的真實反應和即時想法,可能聊著聊著就在問題裏挖個隱形坑,只等你不註意的時候栽進去。

“這家一直是這種采訪形式,我也是因為這個才接的。他們還采訪過很多有爭議的公眾人物,名氣很大,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嗯。”肖閔應聲。

采訪越難以預料、越真實,觀眾就越是追捧,這是節目的目的,也是黃術偉的。

於是采訪這事就這麽定下了,其他人約著晚上吃飯,肖閔沒去,下練後,馮磊給他發了條消息。

【磊子】:發個定位,我晚上過去接你。

肖閔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去,接通後直白問:“有事?”

“有啊,晚上聚餐麽不是,”馮磊說,“你都認識,都以前那群人,說好久沒見了,想一塊吃個飯。”

肖閔沒說話。

“賞個臉兒唄肖老師,”馮磊又勸,“都認識好多年了,見見也好,見完都安心點兒。”

肖閔還是沒說話,他聽著電話那頭的音樂聲,一下一下數著節拍,數到第二十下的時候才說:“位置。”

馮磊松了口氣,他輕松地說:“你發個位置給我就行。”

肖閔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把位置發給馮磊,然後坐在路邊等車來。

馮磊來的很快,十分鐘左右,估計早之前就開始往這邊趕,黑色邁巴赫穩穩停在面前,車窗落下,馮磊沖他擺擺手。

肖閔拉開門,坐上副駕,聞到空氣裏帶點茉莉的清新劑味,問:“新車?”

“怎麽樣?”馮磊拍了拍方向盤,腳踩油門往前開。

“還行。”肖閔點點頭。

馮磊開車很穩,維持著三十邁的速度在道路上行進,沒人說話,也沒有放車載音樂,靜得有些可怕。

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馮磊雙手緊握方向盤,嘆了口氣:“別太拗了肖閔,我說真的。”

肖閔盯著前面的玻璃,不吭聲。

“這麽多年了,你把自己藏起來,把我們這些人越推越遠,何必呢,你就把以前那事看成個教訓,挨也挨了,痛也痛了,你就當沒發生過,一直往前走就行,為什麽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這番話像石頭般擲入平靜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流水開始沸騰,肖閔異常平靜,反問:“你憑什麽說?”

馮磊錯愕:“什麽?”

“我他媽也想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可能嗎?你覺得可能嗎?輕飄飄說一句往前看以前那些爛事就能一筆勾銷了?那我告訴你不行,我做不到。”

“那你想怎麽辦?那你能怎麽辦?我他媽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真的拿你當哥們看,換個人你看我說不說這些話,”馮磊氣極,“我操你大爺的肖閔,我拿你當哥們看,你把我當什麽?你是不是以為我說風涼話看你笑話呢,我告訴你,你要不是我朋友,我才懶得管你,誰管你這些爛事兒,我閑的啊?”

“做不到就滾,有本事你從我的車上滾下去。”

肖閔看了他兩秒,伸出左手指向車門:“有本事你把車鎖開開。”

馮磊點點頭:“我確實沒本事。”

肖閔氣得笑了兩聲:“行。”

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馮磊踩下油門,順著綠燈前進,過了一會才說:“我肯定是希望你好的。”

肖閔不想說話,現在他心裏亂得很,為過去,也為馮磊說的話。如果能選擇,誰不想往前走,誰不想翻篇,問題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你發現沒,只要和你待一塊兒,我就特別能嘆氣。”馮磊嘆了口氣說。

“天生的老媽子命,”肖閔淡淡地說,“跟誰你都這樣。”

不過十分鐘就到目的地了,預訂的飯店旁邊剛好有個停車場,馮磊把車開進去,隨意停進一個空位,辯駁:“放屁,你見我還對誰這樣過?”

肖閔解開安全帶下了車,馮磊一邊招呼他一邊找電梯,等到他們進了包間,人都來齊了,只上了幾道小菜,也沒誰動筷子。

肖閔挨著馮磊拉開凳子坐下,有人舉著杯朝他點了點,算作問候。

馮磊話多,剛坐下沒兩分鐘就按耐不住,非拽著旁人嘮家長裏短,不過一會,整個包間便吵吵嚷嚷起來,服務員端著菜幾進幾出,空氣裏都是熱鬧因子,疏別了許久的人重新熟絡,又開始稱兄道弟。

肖閔沒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後靠椅背,右手從褲兜裏摸煙,沒摸著,另一只手則拿著酒杯晃來晃去,裏面是剛倒滿的白酒,透明色,像汽水。

大家互相敬酒,比誰酒量最好,幾瓶白酒一下見了底,氣氛變得醉醺醺的,一位鼓手舉著酒杯沖肖閔講:“肖哥,我敬你一杯。”

講完便給自己灌了一杯,又說:“下次可就沒時間見面了啊,下星期我就走了。”

有人問:“不幹了啊?”

“不幹了,”鼓手點頭,“樂隊都散了幹個屁,不如回家種地。”

吉他手沖他豎了豎拇指,也呷了一口酒,說:“我明年也不搞了。搞不下去了,我答應我媽了,明年回家結婚過安生日子去。”

大家都難得沈默,卻又不得不承認,蕓蕓眾生,不服輸不低頭的人多如牛毛,望不見頭還堅持不懈的人卻少得可憐,但誰又能說這些人懦弱呢。

青蔥歲月裏該勇敢的已經勇敢過了,該爭取的也爭取過了,挖走一棵長不出葉子的樹,種下能結果的花,怎麽不算另一種圓滿呢。

馮磊率先舉起杯,笑道:“今歲死,明日生,敬夢想。”

大家起身站直,舉起酒杯相碰,清脆的響聲如同轟雷,劈向每個人,傷口的血從眼眶裏流出,又染紅眼尾。

肖閔也舉起杯,喝得一幹二凈,有人問他:“你現在算回歸了吧?”

他點點頭,說:“算是吧。”

“那也挺好,”那人笑了笑,又問,“聽說你現在進了曉光?”

“曉光?不錯啊那,這兩年發展確實挺好的,歌曲抗打,也挺獨特。還是年輕好啊。”

“我前兩天見著鐘文了,他啊,這幾年混得不怎麽好,他……”說話的人被旁邊拍了拍,話語戛然而止,空氣突然靜止,像被捏住腹腔的蟬,無法發聲。

鐘文。

好幾年刻意忽略的名字被提起,肖閔出乎意料的平靜,內心除了無感還是無感,沒有怨懟,沒有咒罵,更沒有怒氣橫生。像多年執著等待的人終於釋懷,不再期望答案,於是多年來潮濕的梅雨季湧成了一片湖。

這個名字也總算變成了萬千中的萬千,而非獨指一個人。

馮磊怕他發作,趕緊伸出手擋在他身前,任何想象中的事都沒有發生,肖閔只是問:“然後呢?”

語氣輕松隨意,就像打聽陌生人的事情一樣。方才說話的人靜了靜,猶豫道:“他說……他還是有點後悔,後悔不該做那些事兒。他現在混得挺慘的,樂隊也快解散了,他一邊擺攤掙錢一邊營業樂隊,家裏還有病重的老人。肖哥,不是我說,這麽多年了,也該過去了。”

馮磊指著那人質問:“你他大爺的說什麽呢?”

肖閔舉著酒杯起身,往身後一摔,碎裂聲響徹整個房間,面無表情道:“我不欠他什麽,別把什麽都怪在我身上,他過得不好是他咎由自取,不是我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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