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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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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宴

葉清圓與謝盡蕪的婚禮定在今年的初夏。

謝盡蕪事先就送去聘書,下了聘禮。掛著紅綢的棗紅色木箱堆滿了葉家的宅院。正堂前,肥美漂亮的大雁轉動著眼珠,不時撲動翅膀。

左右街坊大感好奇:“這是誰家的少爺要求親呀?”“好大方的喲!”

筆直開闊的青石巷子裏,聘禮、賀禮如同流水一般淌進小院。

渡亡白氏也來了很多人。

白令勳和白夫人領著一溜小跟班,浩浩蕩蕩地進了初陽鎮。

他們沒有穿族中服制,而是憑自己心意穿了錦衣輕袍。族中子弟各個身形修長,姿容出眾,齊刷刷往街頭一站,甚是惹眼。

白令勳那張娃娃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慷慨地對巷子裏的百姓投以微笑。

白夫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穩重些,看你那不值錢的樣子。”

白令勳微微收斂,又憋不住,以手掩口道:“真比璟兒成婚還叫我高興哪。”

他們的身後,白氏子弟皆是玉面含笑,好奇地望著周遭,嘰嘰喳喳地小聲交談著。

葉肅早就在門口迎著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制的錦袍,連胡子都仔細打理過。一見白令勳和白夫人過來,當即就喜上眉梢,笑道:“白……”

白令勳握住他的手,響亮道:“親家公!”

-

白璟和許雁含聽說有婚席,早就日夜兼程趕到了初陽鎮。

倆人都曬黑了挺多,也都長高了,乍一看竟是沒認出來。白璟和許雁含給他們帶了許多賀禮,都是土特產,用符咒封著保鮮。

許雁含還送給了葉清圓一個琉璃罐子,裏面裝滿了繽紛漂亮的貝殼與海螺,還有潔白的一層細沙,甚至還有海星。

白璟補充道:“是她一個個撿的,這些小玩意兒的名字還挺有意思,只是太難念,我沒記住。”

許雁含笑道:“笨!”

白璟露齒一笑,淺淺的小麥色肌膚,襯得他沈穩又健康。

葉清圓也笑:“謝謝你們呀。”

許雁含拉著她的手,開心得蹦蹦跳跳:“清圓姐姐,海邊真的很好玩的!婚禮結束後你們一定要去啊!”

“好。”葉清圓轉頭看向謝盡蕪,“我單方面決定了。”

謝盡蕪頷首笑道:“我沒意見。”

顧九枝聽說喜訊之後,也百忙之中親自送來了賀禮。葉清圓見她眉目舒展,唇角含笑,倒比之前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

三人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顧九枝輕聲說:“我給族裏人立了規矩,從此以後,不會再有渡真的人接近冽雪山谷。”

她的語氣顯得輕松,興許也是不想在這熱鬧的場合將話題搞得太過沈重。

謝盡蕪頷首,沒說什麽。葉清圓給她倒了一杯茶,笑道:“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如多住幾天?”

顧九枝道謝,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了:“我要離開渡真了,近日還有些收尾事務要安排,所以會比較忙碌,抱歉,不能久待。”

葉清圓訝然:“離開?渡真如今可是出了名的清雅,你費了那麽大的功夫才將渡真的不端之人肅清,竟忍心就此離開嗎?”

顧九枝笑道:“功成何必在我。”

她的使命已經完成,勝利的果實不是非要掌握在她的手中。

顧鳶將會成為渡真的新任家主,她是顧九枝一手栽培的心腹,被安插在長老院做過十幾年的暗樁。長老院的肅清,離不開顧鳶的情報與決策。

顧九枝為渡真挑選了這樣一位機敏而果決的家主,也算對得起渡真三十幾年來的養育之恩了。

葉清圓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笑道:“那離開渡真以後要去哪裏?”

顧九枝很松泛地托著腮,道:“還沒想好。不過四海之大,我總不必為此而感到煩惱。”

兩人都笑起來。忽然,謝盡蕪輕聲道:“在冽雪山谷的時候,謝長生叫我給你帶一句話。”

顧九枝的眼睫顫了一下:“……什麽?”

“他說,院子裏的葡萄該熟了。”

顧九枝怔了一瞬,隨即垂眸輕笑。

這句話的意思只有她自己懂。

葉清圓雖不明所以,卻也由衷為她感到高興。

山水有相逢。或許在將來的某一日,她們還能遇到。

-

江尚綿難得下山回府。她的女兒成婚,她說什麽也得露面見證的,葉肅也勸她,女兒成婚是大好的事,或許能沖沖你的病氣呢?

果不其然,這場婚禮前期準備了多日,江尚綿親自指揮府裏人幹活,真的忙起來,卻是越發有精神。

街坊鄰居打趣她:“你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尚綿笑著頷首,轉頭就見院子裏的花藤架子下,葉清圓樂呵呵地給府裏仆人們發起了賞錢。

-

成婚當天,葉清圓端坐在梳妝臺前,由著葉肅請來的婦人們為她梳頭上妝。

她彎了眉眼,鏡子裏的姑娘也笑。正為她挽發髻的婦人見狀也笑道:“姑娘生得好看,頭發也柔順烏亮呢。”

江尚綿出家多年,也不懂這些覆雜的妝面,此時聞言便笑道:“是,她從小頭發就很柔軟,發絲細。”

驀地回想起葉清圓剛出生時的模樣,瘦瘦小小的一團,頭發貼在頭皮,臉也皺著,真真再可憐也沒有了。

她說是後悔與葉肅成婚,卻不曾後悔過生下葉清圓。

畢竟是血脈相連的母女,曾經連心跳也能互相感知,說不喜歡、不疼愛都是假的。

只是將對自己無能的埋怨,遷移到女兒身上罷了。

江尚綿體虛得纏綿病榻的時候,葉清圓才剛斷奶。

江尚綿搬到清靜的山中居住時,葉清圓連發辮都不會自己編。

一個自小感受不到母愛的姑娘,誰也想不到她會遭受何種磨難。

結果,她的女兒,也就這麽艱難地捱過來了。

長成這般明媚的模樣。

如今已經要出嫁。

葉清圓的額心繪了鳳凰花的花鈿,眉眼的妝也細致,隨意動一下,便是光華溢彩。

眉如新月,杏眸含笑,好綺麗明媚的一張臉。

婦人們最後梳好發髻,簪了金絲寶鳳釵。一支繡了鴛鴦、綴滿珍珠的小扇遞了過來。

吹吹打打的喜慶聲響起,院外青石巷子裏隱約有笑鬧聲。

葉清圓推開窗望去,就見謝盡蕪正聽白令勳說著什麽,眉眼認真。

他著一身紅色喜袍,烏發戴冠,玉帶束在腰上,勾勒出挺拔的腰背線條,姿容是說不出的艷麗。微紅的唇角抿起,帶一點點笑。

白令勳壓低聲音,趁白夫人不在,與謝盡蕪傳授著自己多年悟出來的道理:“夫妻恩愛之道,說穿了就是一句話。夫人需要你的時候,你要體貼關懷,無微不至;夫人不需要你的時候,或者夫人不悅的時候,你就該有些眼力見,靜靜地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這……

謝盡蕪保持懷疑。

夫人若是不悅,不該好聲好氣地哄著嗎?

晾著不搭理算是怎麽回事?

白令勳又道:“就比如我和你舅母。你舅母有些害怕見生人,這段時間她會很需要我陪伴。所以,我就會寸步不離地陪著她。等回到家裏,她不需要我了,或許又會將我一腳踹開。”

舅父,你的家庭地位好像不太高呢。

白令勳推心置腹道:“疼愛夫人,是男子活在這世上最值得驕傲的美德啊。”

這一點,謝盡蕪深以為然。

於是他點了點頭。

白令勳深覺孺子可教也,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

“好小子”謝盡蕪笑了笑,恰好視線上移,與推窗的葉清圓撞了個正著。

隔著春末夏初的明艷日光,葉清圓清晰地瞧見,他眼中笑意愈發深刻許多。

婦人立刻來阻攔:“哦呦,這可使不得喲,新娘子快關窗。”

於是關窗,出門。

沒有按照規矩來,兩人就在葉府拜天地。

長裙曳地,彩繡吉袍。她以團扇遮面,搭著他的手,跨過橫在地上的馬鞍,取“此生安穩”之意。

簪在發間的金釵流蘇發出細微的一點聲響。葉清圓偷眼去瞧謝盡蕪,見他眼瞳烏黑,耳尖微紅,唇邊也是壓不住的笑意。

白璟大喇喇地笑道:“哥,笑得好開心啊!”

人群裏也傳來笑聲,滿滿的祝福之意。

他們手搭著手,走過熱鬧的百姓,走過歡笑的親人、好友。朝著端坐在上首神情溫和的雙方長輩,行禮,拜堂。

一路走來,鮮花滿地。

眾人拍手賀喜,二人走到了房內。大紅綢緞,紅燭紅帳,入目皆是紅。端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的百子帳內,在一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喝過合巹酒,這才放松下來。

看熱鬧的人領了喜糖,都退出去了。

謝盡蕪也得去前廳,那邊還有酒宴等著他。臨走時,他擔心葉清圓餓著,便著意吩咐了小廚房備好飯菜,準點送來。

雖說不合規矩,可他一向認為清圓的感受淩駕於規則之上,因而吩咐時也很是坦然。

就是那小廚房的人聽見這要求,倒是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等謝盡蕪又吩咐一遍,才緩過神來,忙不疊地點頭。

趁人少,小廚房的人便湊在一塊輕聲笑:“沒見過這樣疼人的。”

“是位好姑爺。”

房內,謝盡蕪輕聲對葉清圓道:“委屈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葉清圓挑著眉笑:“快得了嗎?”

前廳來了好多人,他未必能應付過來。

她今日妝濃,更襯得一張繡面風華無雙。謝盡蕪眼中暗潮洶湧,卻克制地只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放心,等我回來。”

“好。”

謝盡蕪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身看她。見她一雙明眸含笑,謝盡蕪又說了一次:“我真的走了。”

葉清圓笑嘻嘻道:“我等你呀。”

他被她看得心裏發癢,折身回去,終究是沒忍住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這才離開。

這次是真的走了。

雖然還是滿心的不舍得。

葉清圓等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屋內明光流淌。她有些餓了,便從被褥挑了顆紅棗吃。

剛咽下去,恰好小廚房偷偷送來飯食。掀開一看,是紅糖餅和母雞湯,還有兩只柑橘。

母雞湯是拿枸杞和火腿絲燉的,鮮香無比。小廚房的人壓低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小姐,這雞湯是姑爺特意吩咐叫燉的,燉了好久呢,小姐趁熱喝!”

葉清圓笑著接過來,擺在桌上大快朵頤。

沒過一會兒,小廚房的人又來把餐具收走。葉清圓有些發撐,對著鏡子重新塗了口脂,就這麽穿著一身喜服,在閨房裏慢悠悠地散步消食。

天底下或許沒有比她更隨性、更蔑視規矩的新娘子了。

又等了好久,走廊才傳來一陣不甚平穩的步伐聲。

謝盡蕪推門進來,就見他的夫人端坐在床榻邊,紅妝明艷、眉目含笑地望著他。

葉清圓歪著腦袋,挑眉笑道:“喝醉了?”

發間的鴛鴦小簪和碎金流蘇隨動作晃出輕響。

謝盡蕪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還好。”

葉清圓湊近他,嗅了嗅,“酒氣不太重。”

謝盡蕪的神思實則很清明。人與人之間,體諒是互相的。他以誠相待,禮數周全,來賀的諸位親朋也有分寸,酒席間不曾出現勸酒的情況。

他垂睫一刻不轉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方才拱起鼻子聞酒味的樣子,很像某種小動物,可愛。

“晚膳用過了嗎?”謝盡蕪輕聲問。

葉清圓頷首道:“嗯,但是柑橘還沒吃,不想剝。”

謝盡蕪輕笑,起身將柑橘拿了過來,動手給她剝開。先嘗了一瓣,是甜的。於是兩人你一瓣我一瓣地分吃完,都覺得清爽許多。

恍惚又像是回到了許家莊的那個冬天,她蓋著薄毯懶洋洋地在暖爐旁看書,他就在她旁邊給她剝橘子,指腹時不時撫過她的唇瓣。

一切都未曾變過。

橘皮擱在桌上,散發出清淡的甜香。

葉清圓擡手摘發簪,精致小巧的金飾點綴在她發間,像是閃著一簇簇的光。謝盡蕪洗過手去幫她,動作輕柔地,滿懷珍惜,於是那瀑布似的長發散開,一直垂到腰際。

“是不是很重?”謝盡蕪給她揉了揉肩頸。

葉清圓很享受地瞇起眼:“是啊,脖子都有點酸了。但是我很喜歡。”

她轉過身,紅潤的唇瓣扯起笑容:“夫君。”

“娘子。”謝盡蕪也輕聲喚她。

外頭天色全黑下來,院子也靜。

方才謝盡蕪來時已經遣去了侍奉的丫鬟,寂靜的夜裏唯有偶爾蟲鳴。

葉清圓依偎進他的懷中,雙頰微紅,眼睛好亮。

謝盡蕪以為她在醞釀什麽話,正要洗耳恭聽,卻聽她憋不住笑似的,脫口而出:“喝酒之後,是不是就不太行了?”

謝盡蕪眨眼:“嗯?”

瞬間反應過來。

可她已經如一尾游魚般逃出了他的懷抱。

謝盡蕪站在原地,唇角笑意還未散去,可是眉宇間隱隱有無奈。

葉清圓笑出聲來,趴在床榻上,肩膀都在細細顫抖著。

她偷眼看他,眼中滿是故意的、狡黠的笑。

謝盡捏了捏眉心,吹滅屋中過亮的紅燭,只留床榻前昏沈的一支。而後走過去,掌心按在葉清圓的肩頭,將她掰過來,與自己四目相對。

葉清圓尚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怕死地笑道:“酒後會比較放松的嘛,沒關系,我體諒你呀……”

謝盡蕪聽得手背青筋直跳,他閉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也沒能將渾身的火氣壓下去半分。

他伸手將大紅的簾帳放下來,籠罩住這一方小天地。像是一個小小的紅色囚籠,鎖住她,叫她無處可逃。

“夫君,”葉清圓掙紮直起身,大紅的喜服,烏黑的長發,柔嫩微紅的小臉,明艷得叫他移不開眼。

兩人身體相貼。她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笑意有些僵硬。

謝盡蕪瞇起眼,眼神變得深沈而危險,聲音低低的:“你放松些。”

——我喝過酒之後很放松了,現在是你放松些。

葉清圓動都沒敢動,只覺被硌得不太舒服,這叫她怎麽放松。

謝盡蕪一只手鉗住她的下巴,指腹將她臉頰的肉都捏得鼓起。他伸長手臂從枕頭下一撈,卻是取來一條系著小鈴鐺的銀鏈。

“你……”

葉清圓察覺到他隱隱的怒意,又不知他拿鈴鐺幹什麽,頓時瞪大了眼。

謝盡蕪俯身吻她,同時低聲道:“是喝得有些醉了。所以,待會不管我做出什麽過分的事,還請娘子多擔待。”

葉清圓是第一次看到謝盡蕪的這一面。

從前這種事雖頻繁了些,可他終究還算體貼,耳畔的聲音輕柔,是在溫柔地哄著她。她也求饒過、啜泣過,但也並非不願。或許謝盡蕪也是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所以始終把持著一個度,隱忍、克制,卻從不舍得真叫她難以承受。

可今夜的謝盡蕪,卻是叫她覺得陌生了。

那只系了小鈴鐺的銀鏈綁在她的足腕上,細細光澤襯著她的肌膚。她稍微一動,清脆的叮鈴鈴聲就響起,葉清圓覺得這實在羞恥。

可是謝盡蕪仿佛很喜歡這樣,指腹用力撫著她的腳踝和腳背。他手勁本來就大,此時失了控制,便輕易地留下一串紅痕。

紅燭燃燒,床榻晃動,那清脆的聲音就響起。

葉清圓羞得紅了臉,將臉埋在枕頭,閉上眼。又被謝盡蕪捏著下巴轉回來,氣息微亂道:“看著我。”

他的掌心和指腹略顯粗糙,撫在她的臉頰,揉了兩把,又慢慢向下游移。

……

到了後半夜,那叮鈴鈴的聲響就沒停過。葉清圓神思昏聵,被他抱起來,坐在他懷中,垂睫勉力適應了一會兒,攢足力氣,才忿忿地攀住他的脖頸,在他頸側狠狠咬了一口,全當洩憤。

謝盡蕪的喉間發出一聲悶哼,由著她咬,只是往別處不住使力,待她松口,卻又低低地開了口。

“抱歉。”他吻去她眼尾的濕潤,不甚平穩的氣聲帶著笑,“……寶寶。”

葉清圓縮著肩膀,被他撞得耳中轟鳴,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覺他的氣息如拂耳的春風,擾得她半邊身子都酥酥的癢。

她抓著他的肩頭求饒,還下意識地去推他的臉和肩膀,眼淚都逼了出來。謝盡蕪不做理會,好無情,甚至心存旖旎地偏過頭,去吻她的手腕,然後垂著眼看了一會兒,隨手抓了什麽東西,將她的兩只手腕都綁起來。

葉清圓淚眼模糊地辨了一眼,頓時如遭雷劈。

那竟是她的藕粉色肚.兜,系帶還垂著,纏纏繞繞,拂在她的手臂。

在這樣一個新婚的夜晚,她終於意識到了,謝盡蕪就是個無恥的混蛋。

-

翌日,晌午。

葉清圓還未醒。

謝盡蕪澆完花還過來看了看她,見她睡得正香,臉頰都紅撲撲的。

他坐在榻邊看了一會兒,摸她的額頭,指腹又沿著鼻梁滑下去,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是愛不釋手的樣子。

葉清圓被他弄醒,煩得要命,眼睛都沒睜開,偏頭就在他手指用力咬了一口。

謝盡蕪沒抽手,任她咬著。這微微的刺痛讓他的心情愉悅至極,低頭和她碰了碰鼻尖,笑起來:“清圓是小狗嗎?還喜歡咬人。”

“你才喜歡咬人吧?”

葉清圓沒好氣地松了口,將被角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脖頸胸口深深淺淺的痕跡,像是在控訴他昨晚的不體貼。

晴暖的日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將她肌膚上的印子映照得清楚。

謝盡蕪驟然紅了耳尖,將被子給她蓋好,羞於啟齒似的偏過臉去:“對不起。”

葉清圓睜開眼,看他深黑的眼眸中略顯無措,於是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小聲道:“也不疼。再說,我不是也咬你了嗎?扯平了。”

謝盡蕪驀地擡眸看她。

卻見葉清圓一個轉身,面朝裏又睡過去了。

他微微凝滯,薄紅的唇不受控制地彎起,此刻很想將她抱在懷裏吻住。

待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又俯身去貼她的長發,呼吸急促,胸腔裏鼓脹的愛意,像是窗外流瀉滿地的煦和日光,正緩慢地、輕柔地、毫不留情地將他吞噬。

謝盡蕪輕闔上眼,低低出聲:“寶寶。”

他生性克制,除卻雪夜那晚,極少張揚地表達愛意。這氣息顫抖的短短兩字,便已蘊了極濃烈的情意。

葉清圓的睡意被他擾走,睜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看他,卻聽他開口,似真情實意地在與她商討:“晚上再讓你接著咬,好不好?”

“……不好,我才不要!”

-

白氏子弟們還未走,正好奇心爆棚地在鎮子裏逛,逛完之後又拎著一堆小玩意回來,在院子裏圍著謝盡蕪興奮地認親。

他們沒見過謝盡蕪,卻也聽族中長輩多次提起過,這是白靈宣的兒子,是白璟的堂兄,和他們都是一輩。

於是彼此詢問了年紀,開始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地亂叫。謝盡蕪一下子多出這麽多兄弟姐妹,倒真有些不習慣。

好在,白家這些子弟們雖對外社恐,對自己家人尚屬放得開。其中有一位兄長,名為白子卿,他穿杏黃衫子,站在青綠的石榴樹旁,手中一柄折扇繪青山覆雪,更襯得他的手雪白。

眾人嘰嘰喳喳地聊了一會兒。白子卿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笑道:“弟妹可曾送過你這個?”

謝盡蕪還沒說話。旁邊眾人嘩地笑開,毫不留情地就開始戳破他:“子卿哥哥,別秀你那手帕了行嗎?”

“知道是嫂嫂送你的啦!”

“這手帕估計族中所有人都見過了。”

白子卿反駁道:“才不是所有人。我才不會把錦兒送我的東西給那群老頭看。”

“我要吐啦!”“沒救了,這人沒救了。”“嘁!說不定他們還要笑你矯情呢。”

有人學了族中老頭的語氣:“胡鬧,胡鬧!成日裏只知道談情說愛,把家族事務都不放在心上了!哼!咳咳咳!賀兒,賀兒?老夫的茶沒啦,快來給老夫倒茶!”

那名為白賀的少年笑著讚道:“學得還挺像!”

於是笑聲更甚。

恰巧白夫人和江尚綿從走廊裏經過,見狀無奈搖頭:“這有什麽好比的,幼稚死了。”

江尚綿輕笑著,兩人並肩去了湖邊看魚。

白子卿雖是這些人裏的大哥,卻一點架子都沒有。他笑吟吟地將手帕取出來給大家看一眼,又哈哈笑著滿足地將手帕收回袖中,寶貝得不行。

謝盡蕪眉眼沈靜。

他想起清圓還送過她親手制作的手串,還綴了珍珠。

可是不想拿出來,因為是清圓送給他一個人的,別人看也不行。

白子卿在眾人的歡笑打趣聲中將手帕收好,又從旁邊拿了一個撥浪鼓丟給謝盡蕪:“不謝了。”

旁邊有人道:“餵,成婚第二日,就送這些小孩子的東西?”

白子卿嘖了聲:“懂什麽?預先準備嘛。”

謝盡蕪垂眸看著撥浪鼓,晃了兩下,叮咚輕響。他輕笑道:“多謝兄長。但是……”

白子卿挑眉道:“但是?”

謝盡蕪笑道:“我們過幾天就要去南海。”

去南海,然後慢慢北上,去洞庭湖,去泰山。看大漠孤煙,看日落長河。

這天下很大,有太多的事物與景色,他們都要經歷過。

葉清圓是一個自由的人,她應該在鮮活的歲月裏,去見識鮮活的人和事物,去感受萬物的蓬勃與生機。

而不是被他的愛困鎖在精致的宅院和山居中,做他的乖巧小鳥。

謝盡蕪的心裏其實早有了打算。

他不要葉清圓為了自己犧牲任何。

但他會永遠陪伴在清圓身邊,做她的守護者。

-

下午,白夫人就領著白氏的一幫跟班離開了。

臨走之前,白子卿領著一群弟弟妹妹,專程跑到謝盡蕪和葉清圓面前,鬧鬧嚷嚷地告了別。

同時留下許多賀禮和購買的小玩意。

白令勳還不走,他私下裏偷偷和謝盡蕪講:“這裏的茶太好喝了。恰好你舅母不在,沒人管著我,我再待上一段時間。”

謝盡蕪眨了眨眼:“……”

舅舅,不是說要寸步不離地陪伴舅母嗎?

院子裏花藤下又傳來白令勳和葉肅下棋的聲音。白令勳拍著腿無情嘲笑:“親家公,你這一步走得也太臭了!”

葉肅摸著下巴思索,很不服:“也還好啊!”

兩個年近半百的小老頭整日混在一起,下棋、釣魚,品茗。

江尚綿不管他們,只是頗覺好笑地對葉清圓說:“兩個棋藝奇差之人,竟還下到一張棋盤上了。真是稀奇!”

她將三花貓抱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

橘貓則是懶洋洋地癱在門外廊下,曬太陽,睡得安詳,跟駕鶴西去了一樣。

這正是無事山居的那兩只貓。葉清圓擔心它們吃不好,便也一路抱了過來,還能給江尚綿解悶。

葉清圓拈著花枝逗貓,笑吟吟道:“爹爹的棋藝很差嗎?”

“差得要命。”江尚綿壓低聲音,“否則你以為,你爹為何只與親家公下棋,而不和姑爺下呢?”

謝盡蕪本來俯身修剪枝葉,突然被點名,不由站直了身體,很是乖巧地看過來。

葉清圓沖他擺手,示意道:沒你的事兒。

謝盡蕪無聲眨眼,表示知道了。隨後又俯身,繼續修剪花草。

江尚綿沒註意到他倆的小動作,只搖頭道:“因為親家公的棋藝和你爹爹一樣差!”

所以是兩個臭棋簍子,誰也不覺得誰差,反而下得有滋有味。

葉清圓忍不住笑。

婚後的第六日,白令勳終於被白夫人揪著耳朵帶走了。

當然,臨走時還不忘順走了葉肅珍藏多年的普洱茶餅。

葉肅很是心痛,還有些不舍,與白令勳約定:“有時間一定要來找我下棋啊!”

轉頭又和江尚綿說:“白家主的棋風很是對我胃口啊。”

江尚綿一臉無奈,不想理他。

熱鬧如潮水退去,葉家宅院重歸安靜。

江尚綿被這幫朝氣蓬勃的子弟們鬧騰了許久,難得也沾染了幾分鮮活氣。

她不急著回山裏清修,葉肅於是給她請了鎮子裏最有名的醫師來照看,給她好好將養身子。

這夫妻兩人分別了十幾年,如今竟有重修於好的勢頭。

又過幾天,葉清圓便在宅院裏待不住了。她和謝盡蕪告別眾人,離開初陽鎮。

他們一路向南,途中騎馬又坐船。

這一日也不知游蕩到了何處,烏篷船慢悠悠地晃在河面上,遠處有賣蓮蓬的姑娘在唱歌。

船身微晃,葉清圓依偎在謝盡蕪的懷裏,聽岸邊柳樹枝掃過烏篷船頂,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的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輕哼著歌。明媚的日光照在河面,又微波蕩漾地點綴在她秀潤的眉眼間。

謝盡蕪聽得輕笑,低頭在她眉角吻了一下。

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葉清圓,仿佛永遠都看不夠似的,怎麽看怎麽喜歡。

“給我做個新的音樂盒吧。”葉清圓突然直起身,瞳光閃爍著說,“就方才我哼的那個調子,好不好?”

“好。”謝盡蕪的目光也追隨她擡起,“那你再唱一次,方才的調子我忘記了。”

葉清圓於是又唱了一遍。她嗓音清脆柔美,歡快的樂聲如光點跳躍。

謝盡蕪的眸光柔和,摸了摸她的頭發,又去牽她的手,十指相扣。

岸邊賣蓮蓬的小姑娘聽到她的歌聲,便揚起臉笑,揚聲一起唱起來,輕快清麗的采蓮曲調與她相和。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調子,卻也奇異地融合得很和諧。

小船漸漸離開,那賣蓮蓬的姑娘與她玩得開心,俯身從竹筐裏挑揀一番,揚手一扔,“姑娘,接好了!”

葉清圓接過來一看,是嫩綠的蓮蓬和兩支蓮花。

她笑道:“多謝!”

轉身又看謝盡蕪:“記住了嗎?很簡單的!”

謝盡蕪一瞬不轉地看著她:“有兩個地方沒聽清,再唱一遍吧。”

“那好吧。”

夫君笨笨的,怎麽辦?

葉清圓沒多想,又歪倒在他懷裏細細地哼。她其實有些五音不全,也沒在乎謝盡蕪是否記住,反倒把自己給唱高興了,眉眼都染上笑意。

過了一會兒,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你是不是就想讓我唱歌給你聽?”

謝盡蕪坦然承認,笑道:“很好聽。”

葉清圓挑眉,勁勁兒地又跟他鬧起來:“那你今晚就要給我做音樂盒。不對!你要先唱歌給我聽,唱十首,然後再做音樂盒!”

“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唱。不如這樣,你再唱一遍給我聽,說不準這次我就記住了呢……”

“你耍賴呀!”

兩道影子斜斜拖在鋪滿碎光的河面,笑聲清脆、溫柔,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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