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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3(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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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3(上)

在第三個小世界裏,謝盡蕪是位醫師。

葉清圓剛進入這個小世界的時候,就聽附近的百姓提起過他,說村子外的那位小謝公子雖醫術高超,脾氣卻有點不好呢,從來都不曾見他笑過。

——是啊是啊,聽說若是有人不遵醫囑,他還會拍桌動手呢!

——瞎傳什麽?小謝公子只是不愛笑而已,哪兒來的拍桌動手?

葉清圓很好奇,於是踩著松淺的草地,往他們所說的杏林走去。

春光灼灼,陽光明暖,林間草地裏點綴了靈巧漂亮的小花,樹頂流雲輕柔如女兒家的衣袖,微風一拂就變了形狀。

謝盡蕪居住的草廬就隱在杏花林的深處。

陽光斜斜照進草廬中,光線霎時明亮許多,照亮了墻邊置著的藥櫃。長案上還擺了藥秤、脈枕,以及筆墨醫書。草廬外小火爐上咕嘟咕嘟煮著不知是什麽藥,有苦澀的味道隨春風飄進來。

謝盡蕪端坐在窗邊的竹桌旁,著一身素白衣袍。

明媚的春光大片大片地潑灑進來,他的臉容清雋皙白,眸光殷潤透澈,微抿的唇顯出一種瑩潤健康的紅,是再好看不過的、真如灼灼春花一般的少年相貌。

葉清圓從未見過他十七歲時的模樣,此時一看,卻是有些移不開眼了。

謝盡蕪的對面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臉蛋上開滿了血呼啦的花,像是生了某種瘡。

他淡聲問:“按時吃藥了?”

小孩子點頭道:“昨日剛吃過。”

“……一天要吃三次。”謝盡蕪道,“忌口了嗎?”

小孩子眼神躲閃了一下,手指摳了摳衣角,“嗯!”

他的眼珠轉動,臉上也有點心虛的笑。

謝盡蕪漠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後,才淡聲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個人不遵醫囑,後來他每次吃零嘴都被噎到,吃飯時筷子也從中間斷開,每次出門都會被低垂的槐樹枝紮到肩膀……”

小孩大驚:“你怎麽知道我家門口有槐樹?!”

謝盡蕪蹙眉不語,起身又包好三天的藥遞給他,道:“快走吧,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小孩委委屈屈地走了。

他的小夥伴還在杏子林裏等他,見他垂頭喪氣,不由疑惑道:“怎麽啦?”

小孩兒低聲道:“小謝公子好像很討厭我。”

“為什麽這麽說?”

“他剛才把藥給我以後,竟然說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了。”

“……”小夥伴思索一會兒,驀地反應過來,“你個二百五!小謝公子是希望你臉上的瘡快點好吧!”

小孩兒“啊?”了一聲,煩惱頓時煙消雲散,兩人心情很快愉悅起來,勾肩搭背地穿過杏花林離開。

葉清圓快要笑倒。

她倚靠在草廬外的一株樹旁,眼中含笑地看著草廬裏忙碌的身影。

草廬之中,謝盡蕪將桌上的藥渣清理幹凈,又去翻閱書本,提筆在藥方上寫了什麽。

他這時的身板還不太健碩,是少年人獨有的修長高瘦,單薄衣衫與玉帶勾勒出流麗的肩線與腰線。興許是陽光照得太久,他有些熱,便擡手將雪色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兩段嶙峋瓷白的鎖骨。

一枚小痣,殷紅似血,就點在鎖骨上。

為了方便幹活,他特意將袖子都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皙□□實的手臂。

葉清圓瞄了兩眼,發現他手臂上竟還有刀劍導致的傷痕。

看來這些小世界的發展都是連貫的,上一個小世界造成的影響也會延續至這個小世界。

只是記憶會消弭。

就像這個小世界裏的謝盡蕪,不會記得他曾住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小山村,提劍滅殺了八年的妖鬼。

目光追隨著謝盡蕪忙碌的身影,葉清圓忽地想起他方才漠無表情說些嚇唬小孩子的冷笑話,反差拉滿,頓時忍不住又要笑。

幸好是在小世界,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可以盡情地嘲笑他。

謝盡蕪走出草廬將藥渣倒掉,正要轉身回去的時候,忽然心有所感一般,擡眸往杏林中看了一眼。

草廬外春燕振翅,杏花紛落如雨,一派晴光大好。

什麽人都沒有,就好像是他出現了幻覺。

才會聽到極短暫的、宛如銀鈴般清脆的一聲笑。

-

葉清圓每天都待在杏樹下,靜靜地看著謝盡蕪給人寫藥方、煎藥、把脈。

她嚴格遵守系統的叮囑,半個時辰的時限一到,立刻抽身就走,絕不多停留一秒。也幸好這個小世界裏的謝盡蕪生活得還算安穩,除了偶爾會被病人氣到之外,也並沒有什麽危險。葉清圓的心情也慢慢愉悅起來。

不必像上個小世界那樣,終日提心吊膽。分明很想要見到他,可回回又都被他不要命似的打法氣得直想哭。

她也親眼目睹了一次醫鬧。

那是個極為難纏的病人,他喝醉以後與人打架,被人砍斷了兩根手指。他在草叢裏癱睡一夜,翌日早晨才想起拿著兩根壞死的指頭來找謝盡蕪,結果自然是縫合不上。那人惱羞成怒,不肯承認自己酒後誤事,卻怪謝盡蕪是庸醫、是想要訛他一筆巨財才不肯醫治,鬧鬧嚷嚷地在杏花林裏嚎了許久,驚走滿枝春燕,最後被謝盡蕪一竹棍拍暈過去。

那人從此成了村裏的笑話,臭名遠揚,恨不得扛著包裹連夜逃走。

葉清圓站在草廬外,搖頭嘆息。

不講道理的人哪裏都有,這種醫鬧事件也屢屢發生。謝盡蕪本是殺手出身,他可以救人性命,可提劍取人性命的時候也絲毫不含糊,因此才完全不怕他鬧。可那些不懂防身之術的醫師們呢?

難道就要任人欺負嗎?

葉清圓的心情有些低落,思緒亂了很久。

反觀謝盡蕪,他卻沒有被這件事影響半點,依舊挽著袖子,神情沈靜地搗藥。

翌日晌午,晴光潑灑,杏花滿山。

葉清圓坐在竹桌旁,漫不經心地以手支頤,隔著氤氳的茶霧凝望著在藥櫃前忙碌的謝盡蕪。

他將包好的藥和字條一齊遞給老人,低聲道:“註意事項都寫在這裏,不要忘記。”

老人接過來,將字條拿遠看了看,笑道:“好,好,多謝你。”

謝盡蕪垂著睫:“不必。”

老人提著藥離開了,草廬中只剩下謝盡蕪和葉清圓。

那杯倒好的熱茶散發出清新的茶香,明澈的陽光下仿佛可以看到細小的霧珠在飛舞。

葉清圓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笑道:“怎麽還不來喝茶?再等一會兒就要涼了。”

她延續了上一個小世界的習慣。謝盡蕪雖感知不到她,她依舊會和他說話。

謝盡蕪將書案都收拾幹凈,藥秤、藥舀也歸置一旁。

隨後,他的掌心輕按在桌面上,就這麽背對著葉清圓,一動也不動。

葉清圓迷茫地眨了眨眼,以為他站久了頭暈不舒服,結果還沒等起身過去,就聽他忽然開口道:“……你是來見我的嗎?”

他的嗓音清越好聽,語調沈靜,可壓在桌面的微顫的手指還是洩露出一絲緊張。

葉清圓驚得險些跳起來:“你可以看到我嗎?!”

她快步小跑到謝盡蕪的身旁,又驚又喜:“還是能聽見我講話?”

謝盡蕪垂著眼睫,微紅的唇緊緊抿著,連半點目光都未分給她。

顯然是都不能。

他的眼眸亮亮的,眸中有些許稚嫩與羞澀的光,輕聲道:“其實我可以感知到你的氣息,我們以前……”

“認識嗎?”謝盡蕪抿了抿唇,仿佛說出這句話需要不少力氣,“我覺得你的氣息很熟悉。”

他話音落下,耳尖驀地一紅,欲蓋彌彰地扭過臉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落荒而逃。

葉清圓呆怔地站在草廬裏。

怎麽回事?

為何謝盡蕪會察覺到她的存在?

葉清圓每次來到小世界裏都拜托系統,半個時辰將至的時候一定提醒她,她不想自己的拖延和大意而害得謝盡蕪被影響。

可他怎麽還是被影響了?

謝盡蕪的喉嚨滾了兩圈,鼓足勇氣道:“你可以說話嗎?”

“可以呀,但是你聽不到的。”葉清圓的手心虛虛地捧住他的臉。

他等不到回應,也印證了自己許久以來的猜測,濃睫垂覆,心頭不由得感到些許失落。

窗外杏花飛舞,如下了一場急雨。謝盡蕪轉頭望去。

明亮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潑灑在他肩背和皙白的脖頸,下半張臉也沐浴在柔暖的光裏,卻唯有那一雙眼卻掩在了陰影中,沈靜如深潭。

他思索一瞬,小聲與她商量:“既然你無法開口,那以後就由我講給你聽,好嗎?”

葉清圓笑起來,連連點頭:“好呀好呀!”

謝盡蕪本就不善言辭,兩人從前相處時也大多是葉清圓在嘰嘰喳喳地講,他在旁邊眉眼含笑地聽,只偶爾附和兩句。

如今由謝盡蕪單方面地開啟話題、延續話題,實在太過難為他。

他的生活極其單調,除了看病開藥煎藥之外,再無其他。有時說著說著,葉清圓還不覺得怎麽樣,他就略感挫敗地輕聲問:“是不是有些枯燥?抱歉,我自記事起就不曾走出這片杏林山村,實在不知還有什麽可說。”

他又變成了那種患得患失的模樣,望過來的目光中帶著無措與委屈,還有小心翼翼的討好。

葉清圓很想安慰他,告訴他沒關系呀,沒必要非得說點什麽的,我們就靜靜地陪伴著彼此也很好。

可是縱使她說一千道一萬,他也聽不到。

兩人像是心意相通,慢慢的,謝盡蕪也不再勉強自己。他只是在窗邊木桌備好一杯熱茶,數著心跳等待葉清圓的到來。當那茶霧現出一瞬的凝滯,就是她來到他身邊的時刻。

這是謝盡蕪發現的一個小秘密,揣在心懷中像是藏了一個有關於她的珍寶。他沒有告訴她,因為尚且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若是貿然開口又怕是唐突了她。

他強作的沈靜下仿佛還壓抑著某種磅礴欲出的情緒,他屢次心跳紊亂、氣息不穩,有些話堵在唇齒卻又說不出口。

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對她的這種感覺。

謝盡蕪活了十七年,還從未有人在情愛一途引導過他。

直到有個深夜,他睡得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竟恍惚看到重重疊疊、柔軟如雲的床帳。

窗外暴雨如瀑,屋裏光線昏暗,唯有床榻那處亮起一點燭光。他目光一瞬不轉地望著榻上的身影,喉嚨滾了滾,仿佛受到某種召喚似的走上前去,拂開床簾,清甜的香氣暗湧霎時縈繞鼻端。

柔如雲霧的床褥中,少女面朝裏側躺著,薄被蓋至胸口,露出一截纖長的脖頸和瘦削肩膀,肌膚在燈燭下泛出瑩潤柔滑的光澤。

她的手中擺弄著一只木柞小盒,叮叮當當地流淌出一陣音樂,清麗而繾綣,似含無限柔情。她心情愉悅,唇角微勾,低聲隨之輕哼,細細的一把清脆嗓音。

她的長發流淌在兩人的枕上,像瀑布,也像藤蔓。溫香暖玉,巫山朝露,謝盡蕪一時有些晃神,俯下身難以自控地就要將她擁入懷中。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睡衫,掌心覆在她肩頭時猶然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柔滑。

她順著謝盡蕪的力道轉過身,湊近,在他微敞的領口嗅了嗅。

也不知故意還是無心,鼻尖都要貼在了他的鎖骨上。

她擡起瓷白嬌俏的小臉,唇瓣紅潤又飽滿,呢喃著說:“這個味道還挺好聞的。”

謝盡蕪剛剛沐浴過,身上猶帶霧氣,還沾染著她喜歡的那種香味。

他拿走她手裏擺弄著的木柞八音盒,隨手擱去一旁。

沒了靈力的撐持,音樂戛然而止。

她挑眉笑他,好嬌縱,像一只被寵溺太過的貓兒:“拿走了我的音樂盒幹嗎?難道你要給我唱歌聽哦?”

謝盡蕪半闔眼簾,輕嗅著她的氣息,同時低低道:“嗯,我給你唱。”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再往下瞧,細膩的脖頸與精致鎖骨,再往下,柔軟的雪丘……

她擡手擰了他一下子,氣笑了:“往哪裏看呢?不是說要唱歌給我聽嗎?來吧,給你一次表現的機會。”

謝盡蕪順勢握住她的手腕,低首在她的手指細密而纏綿地親吻著,有點兒示好的意思。

她小聲笑話他:“親我也沒用,我都記住啦。你今天一定要唱歌給我聽的。”

一陣清甜的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激出,從松垮的領口湧出來。

“若是表現不好,就罰你給我做個新的音樂盒。”

謝盡蕪立刻道:“若是表現好呢,有獎勵嗎?”

“你想要什麽獎勵?”她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伸來的手,羞惱道,“知道你也不會要什麽正經獎勵!”

謝盡蕪悶聲笑,嗓音低低:“清圓,我又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她的眸光柔和而明亮,像是春日裏山霧籠罩的青梅。脖頸和鎖骨下,因為側躺的姿勢而擠出柔軟的弧度,浴後的花香蒸騰,顯出一種稚嫩、青澀的誘.惑。

“自然,也只會做那些對你而言不正經的事情。”

窗外暴雨如註,謝盡蕪渾身燥熱得卻像是被火烤。他湊過去吻她的唇,滿心的渴望與焦急,手卻輕車熟路地探進被子裏,手指靈巧地解開她睡衫的系帶,在她腰線和小腹親昵地揉了兩把。

她小聲嗔怪:“你這人……壞得沒邊了……”

謝盡蕪心口仿佛有火在燒,神思昏聵間已經將她覆在身.下,指腹游移著不知碰到了哪裏。她抓在他肩頭的手指驀地用力,指尖在他身上扣下小小的月牙印。

床帳裏熱得像是蒸籠,他像是被悶在蒸籠裏將死的人,唯有她渡來清甜泉水方可活命。

他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清圓、清圓……”

一聲一聲,反反覆覆,包含萬千情緒。

渴求、隱忍。

試探、放縱。

謝盡蕪的目光灼灼逡巡過她身上的每一處肌膚,每一個表情。他聽見自己逐漸控制不住的喘.息聲,聽見她細細的哼唧聲,床榻晃動的聲響甚至蓋過了窗外的狂風暴雨。

然後,他聽見自己嗓音低啞,很輕地哄她:“……清圓,再分開一些。”

又在學著她的語氣,哄她似的:“好不好?”

她抓著他的手臂想要落淚,羞得臉頰脖頸都紅透,忍無可忍地罵道:“謝盡蕪,你……你就是個無恥的混蛋!”

謝盡蕪掌心握住她的膝蓋,力道不大,卻剛好叫她無處逃脫。

他俯首,親昵地貼了貼她的額頭,應下了她的所有指責與怒氣,輕聲笑。

——“是啊。”

杏花紛亂墜落。

謝盡蕪渾身燥熱地掙紮著醒來,身上薄薄衣物都被汗水打濕,像是剛從河裏撈出來。

他喘息未定地在床上呆坐了片刻,勉強逼迫自己暫時忽略那夢境裏的荒唐行徑,才去打冷水換衣清洗。隨後他坐在窗前,伴著料峭春風與黯淡星子,漠無表情地灌了一大壺冷茶,才終於壓下心頭的燥悶。

清圓?她叫清圓嗎?

她與自己究竟是什麽關系?

謝盡蕪直覺這場夢境並非簡單的“春夢”而已,因為太過真實了,所有的觸感、氣息與聲音,真切得都好像他曾親身經歷過。

只是好像還少了些東西,少什麽呢?

那時窗外該飄雪的,染了紅梅凜冽香味的雪片,絮絮落在窗臺上。

還有什麽?暖爐上烘烤的橘子,發出陣陣清甜的香氣,她應該懶洋洋地賴在躺椅裏,捧著一本話本細細地讀。

還有那雲霧似的床帳,以及院子裏的那方蓮池。

一草一木他皆如此熟悉,仿佛所有的建築與擺設,都由他所持的墨筆勾勒而成。

謝盡蕪猛然回神,背脊霎時驚出一層冷汗。

為什麽他會記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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