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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葉清圓回到無事山居。

柳枝抽出嫩芽,鵝黃幼嫩卻生動盎然,葉片伸展得像是一只只黃色的蝴蝶棲息在枝條上。

春寒料峭,日光卻已明暖許多,她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向上走,微瞇起眼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暗香浮動的微風。

風是和暖溫軟的,拂起鬢邊的一縷碎發。葉清圓揚起臉望向湛藍澄澈的天幕,暢快地吸了口氣,連肺腑都幹凈。

謝盡蕪不在,她也不想自暴自棄。總歸日子是自己過的,若是一味地頹唐下去,早早將身子作弄壞了,她自己都覺得不甘。

眼下已經四月,春天都要過去一半,謝盡蕪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取舍莊每隔半月會送來時令鮮果。山下城鎮的綢緞莊和首飾鋪子,也會送來時興的新樣式,供她挑選。

恰好,葉清圓月底去取舍莊看賬,好奇問起,就聽執事笑道:“是謝公子吩咐的。姑娘何時入住山居,便從何時開始執行。”

她的眼神微妙:“他何時吩咐的,去年夏天?”

執事拍手道:“正是啊!不瞞姑娘,我們李莊主一年裏有大半時間都住在金璧城。聽莊主說,當時他正在金璧城的什麽什麽樓聽曲呢,不經意往外一瞧,哎!正巧就碰見謝公子從街上走過去,手裏還捧著一紙包的板栗,也不知是買給誰吃。我們莊主將謝公子請上來,兩人聊了幾句,謝公子就將山居的設計稿交給了我們李莊主。”

這執事腦子靈,手也快,算盤打得劈裏啪啦,話還這麽密。

葉清圓心念一動,想起往事。

那天她只是趴在窗邊,隨口說想吃糖炒栗子——真的只是隨口說,也沒期待什麽。

謝盡蕪垂眸翻一本棋譜,理都沒理她,恍若未聞。

到了傍晚,他卻將一包香甜的板栗擱在她桌上,深黑的眸子直直地註視著她。

葉清圓那時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盯著自己是想幹什麽。卻見謝盡蕪的眼神往栗子上一落,似乎是在示意她嘗嘗味道。

甜甜的香氣從紙包裏散發出來,葉清圓在他直白的眼神中,只好剝開一只栗子,送入口中嚼了嚼。

謝盡蕪似乎是在很仔細地觀察她的神情,輕聲問:“好不好吃?”

葉清圓眨眼看他,清亮的眸中笑意點點:“很好吃,你是特意去給我買的嗎?謝謝你。”

謝盡蕪“嗯”了一聲。

恍惚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眼裏隱約有著投餵的滿足感。

他又搖頭:“不是特意給你買的。”

說罷,轉身就走了。

留下葉清圓一臉茫然地坐在桌前,默默地又拿了一個栗子,“哢嚓”剝開。

那時候的謝盡蕪還很嘴硬,對感情尚且處於探索和試探階段。哪像後來,他仗著葉清圓的默許和縱容,愈發直白、大膽,嘴甜得要命,也黏人得要命。

取舍莊的執事也很快反應過來,露出了然的笑容:“那包栗子,必定是給葉姑娘買的咯。”

葉清圓垂睫笑笑,指尖在賬本上摩挲一瞬。

系統的獎勵,加上這段時間的經營收益,她的賬戶中已經有了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巨額資財。

而且,這些資財無論是哪個世界都通用。

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在這個世界玩夠了,想要回家,也妥妥是個富婆。

葉清圓對此還挺滿意。

她翻了一頁,忽地發現了上頭記著的一行小字:“這是什麽?”

執事湊過來瞧了瞧:“這是謝公子在金璧城時存下的錦盒,貼了天字封條,裏面必定是極為貴重的物品了。姑娘要取?”

“金璧城?”

又是金璧城。

“取出來我看看。”

錦盒從金璧城送過來,花費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半個月後,葉清圓抱著錦盒回到無事山居。

打開一看,裏面竟是堆滿了厚厚的一沓紙。

葉清圓的呼吸放輕,睜大了雙眼。

三十多張宣紙,綽約的水墨畫,全部都是她的像。

有她在窗邊的桌上垂頭畫符,有她折了柳枝編花環,還有她撐著傘在青街買蓮子吃。

街巷寂然,花木隱約。而她穿著漂亮的紗裙,鵝黃、水藍、桃粉,是這些水墨畫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線條柔和,筆觸細膩,無一例外,全都是她。

葉清圓一張一張地看,越看越覺得眼眶酸澀。

她自己都記不清這些細節了,可謝盡蕪卻觀察得如此細致,連她畫符時習慣性地蹙眉,都畫得十分細致。

翻到最後一張,是那天的千花燈會。

行人熙攘,燈燒如晝。河畔的柳樹小道上,謝盡蕪端抱著她,像是抱孩子一樣,緩步朝河面小船走去。而她的臉頰埋在他的頸窩,手臂環住他的肩,醉得徹底。

這是唯一一張雙人像。

燈火、小船、蓮葉也畫得生動,顯然下筆之人費了許多心思。

葉清圓閉上眼,睫尾顫顫,將酸澀之意壓下去。再睜眼時,眸子裏就唯有一層水光。

她輕笑著將畫收好,準備找個時間把這一幅裝裱起來。

木盒裏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葉清圓大概翻了翻,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些好像都是她的東西?

她畫廢的符紙,斷開的小巧發飾,隨手丟掉的梔子花瓣。

竟然還有那條她戴了很久的、略微勾絲的發帶。

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此。

他擔心花瓣會枯萎,便制成了書簽,和那些符紙一起,夾在她無意落在客棧的話本裏頭。

葉清圓心中的感動之意消散了許多,看得耳尖都紅了。

究竟為什麽要將這些東西珍藏起來?

那取舍莊的執事說,這種貼了天字的錦盒裏存貯的物件無一不是價值連城。而謝盡蕪存進去的,卻全都是她不要的東西,甚至加起來都湊不夠一碗茶水錢。

謝盡蕪這人……其實是個隱藏的變態吧!

她將盒子合上,捂住自己微紅的臉頰,有淚水從指縫裏滑落。

算了,至少他表面上還是會裝一下。

這些小物件,他喜歡就讓他放著吧。

他這麽可愛,有些小癖好,也沒什麽不可以。

葉清圓長嘆一口氣,俯身趴在木盒,聲音哽咽,卻輕笑:“笨蛋。”

有時候太過想念,她就擺弄起曾經的那只八音盒,念道:“小謝小謝,請唱歌給我聽。”

話甫落,一陣柔緩溫和的音樂流淌。八音盒內春花搖曳,明媚的光點跳躍在山坡上的少年少女身上。

這所謂的“咒語”,當初不過是她為了好玩才想的。

可如今謝盡蕪不在,這生辰禮物由她保存,竟真的一語成讖,是“小謝”唱歌給她聽了。

葉清圓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快到晌午的時候,她收到了許雁含寄來的一封信。

信紙是很厚的一沓,簡直像本書,也不知許雁含寫了多久。

信裏講了許多她與白璟游歷捉妖的趣事,語言詼諧,措辭精準,很平常的一件事在她的筆下都是那樣有趣。

許雁含說,這半年來的經歷,讓她明白了許多事情,也有了志向。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蕩平世上的妖邪。自此,世間萬事太平,花樹繽紛,青街安寧。百姓們不會再遭受兇煞的侵擾,每個人在夜裏都能有一場好夢。

葉清圓讀了一會兒,心頭平靜卻歡喜,因為知道許雁含過上了理想中的生活。

她本就聰明又勇敢,不管到了哪裏,都會生活得很好。

許雁含在信裏寫了許多捉妖除祟的經歷。日子過去,她見識許多,也學會很多,看得出來,她對自己當下的生活很是滿意。

只是唯有一點許雁含很是愁悶,白璟的廢話太多,總是吵得她腦袋嗡嗡的。她頗為苦惱地問葉清圓,是否有種特殊的符咒,可以叫人閉嘴呢?

葉清圓垂眸念著那行字,恍惚真的看見這兩人吵鬧又歡笑的模樣。

信的最後一句是白璟寫的,他也跟許雁含學著叫“清圓姐姐”。

“清圓姐姐,可不要聽雁含亂講哦,她分明很喜歡聽我講話的。”

葉清圓用了半個時辰才將信都讀完,信紙的最後,還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旁邊附了小字:“五月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你!”

葉清圓笑著將信放好。

她關心的人都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謝盡蕪也會很快回來嗎?

暮色湧了上來,微風染了冷意。她輕咳著挪進屋裏,倒了一杯熱茶暖暖身子。

垂眸擱下茶杯的瞬間,餘光卻仿佛瞧見有細微的亮光閃過。

葉清圓心生好奇,是她頸間佩戴的白玉梔子,不知何時竟散發出星河一般的璀璨光芒。

有一道澄藍色的靈氣,正緩慢地在星河中流淌著。

而在星河的正中,卻是殷紅的一滴血。

她驀地想到了什麽,連忙將白玉摘下來捧在手心,焦急喚道:“系統,系統,快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系統很謹慎地探查了片刻,斟酌道:“這裏頭的靈氣是謝盡蕪的,這一滴血也是他的。”

“他要回來了是嗎?”她的氣息顫抖起來。

“沒有這麽快。蘊靈珠嘛,要想讓一個人死而覆生,總是需要花費些時間的。”

系統頓了一下,似乎在查閱資料,道:“現在裏面只有一道靈氣與一滴精血,只是顯形就費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呢。宿主請耐心等待吧,這個過程初期會很慢,一旦化作人形,蘊靈的速度就會加快了。”

像是在漫無邊際的風雪之中絕望獨行許久,終於窺見一點明暖的亮光。葉清圓跌坐在地,捧住蘊靈珠用力地捂在心口,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顫聲道:“……好,我等的。”

無論多久我都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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