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護身

關燈
護身

外頭的雪勢漸收,細密的雪靜謐飄落,宛如撒鹽。

像渡真和永安江氏這般世家,要想力排眾議,將當年的事跡重新翻出來剖白於天下,不知要面臨多少困難。

葉清圓看著眼前兩人,她們的面容略顯憔悴蒼白,可是眼中笑意卻柔和且堅定,安靜地註視著人的時候,有種足夠顛覆一切,也寬宥一切的感覺。

恰在此時,院外匆匆腳步聲傳來,一名渡真子弟快步走至廊下,低聲稟告道:“家主,那道封印陣法出了些問題。”

顧九枝淡聲道:“被困在陣法當中的人如何了?”

“沒有受傷,卻神情恍惚,識海混亂,應當是受了陣法的影響。”那名子弟頓了一下,“陣法應該是被謝長生動過手腳,我們的人現在根本無法靠近。”

“嗯。”顧九枝頓了一下,卻不見他有下文。

那名弟子站在廊下,也不知道這陣沈默代表著什麽。他垂首道:“家主?”

顧九枝的指腹摩挲著杯盞,像是猶豫著什麽,片刻後還是起身道:“我去看看。”

她將茶杯放在桌上,對葉清圓和江雲初道:“二位先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說罷,兩人踏雪快步走出院門。堂中只剩下葉清圓和江雲初。

葉清圓在她身旁坐下,瞧她臉色蒼白,神情憔悴,不由擔憂道:“雲初姐姐,你還好嗎?”

“嗯,還好。”江雲初擡起眸,臉上有點淺淡的笑意,“清圓,你這段時日過得怎麽樣?和謝公子相處得好嗎?”

“嗯。”葉清圓輕聲道,“雲初姐姐,怎麽不見許大哥呢?”

“他還在永安。”江雲初笑了笑,“我這次帶人來呢,族中其實有許多長輩都持反對意見的,包括我的父親。明竹性情溫和,又很會安慰人,他留在永安,就是要安撫住族裏的長輩們。”

葉清圓眼睫輕顫:“即使在金璧城打傷你們的人正是謝氏族人謝長生,你們也依舊堅持將這件事做下去嗎?”

江雲初溫和地望著她,伸手替她將一縷碎發挽至耳後,笑道:“就像你明知謝盡蕪與謝長生暗中有接觸,甚至可能密謀傷害我們。你也依舊堅定地選擇了他,不是嗎?”

葉清圓眼中露出驚訝之意。

“因為你我都知道,錯不在他們,而在我們。”

江雲初笑道:“我是江氏家主,在渡真世家這樣的龐然大物之下求生,有許多事我亦是無奈。可是這種受制於人的局面、這場仇恨延續到今日就該收場了,我們選擇妥協,選擇蒙住眼睛已經不妥,卻不可以讓我們的後輩也活在是非顛倒之中。前輩們忍氣吞聲自是有他們的考慮,可到了今日,連我們也要一直躲在後面不出聲嗎?”

“清圓,人生在世,有所為,亦有所不為。縱使要遭受世人的唾罵、族中長輩的指責又如何?我江雲初從小到大什麽事情沒經歷過,難道還怕承擔責任嗎?”

她的眸中又現出那般柔和且堅定的光芒,恰如那晚在初陽鎮半山的妖宅中,她踩著滿地的清輝與火光走來,發髻銀簪清亮如水。

葉清圓久久凝望著她,輕聲笑道:“雲初姐姐,你一點都沒有變。”

江雲初挑眉道:“哦?我瞧你倒是變了許多。從前還有些病殃殃的模樣,如今看來個子高了,臉色也比之前紅潤了不少。怎麽,難道謝公子做的飯特別好吃嗎?”

“特別好吃。”葉清圓笑道,“改天我們一起嘗嘗嘛。”

江雲初含笑看她,良久後才道:“清圓,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了。”

“為什麽這麽說?”

廊外冷風吹過,江雲初受不住地輕咳起來,擡手倒了杯熱茶,喝了幾口:“其實最初見到你的時候,我和明竹都認為你是小孩子心性,頭腦一熱才要跟著我們的。”

“還記得在青蔓鎮的時候嗎?我為了歷練你,派你去一個長滿了妖藤的地方。”

葉清圓點點頭。

“那是我和明竹一起想的主意,就是為了讓你知難而退,趁早回去初陽鎮,不要再參與我們的行程。”江雲初坦誠道,“說得難聽一些,我們都希望你會失敗。”

“可是你成功了,在無人援手的情況下。”

葉清圓笑:“你們很意外吧?”

“嗯,也有些失望。”江雲初輕聲道,“我們還是不太想帶你一起,畢竟……那時我們已經在暗中調查謝盡蕪的身世,不方便有其他人參與進來。”

“調查他?”

“對。”江雲初承認,“明竹與謝盡蕪相識已有兩三年的時間,他一開始並未註意到這個問題,只知曉謝盡蕪曾是希夷殿的二殿主。而且謝盡蕪他向來孤身來往,沈默寡言,明竹其實也並不太了解他。”

“直到有一次,我族中有位長輩無意間見到了謝盡蕪,竟驚駭得險些當場昏倒過去。”

葉清圓淡聲道:“他曾經參與追殺謝盡蕪。”

江雲初閉了閉眼:“是。大概十四年前,在那處避世的草廬中,那位長輩親眼看著青松提劍割舌,才放心地離開。將要出門之際,他見到了歸家的謝盡蕪。”

“所以我才會心生疑惑,反覆詢問族中長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這樣慢慢追查,終於查到了渡真世家,查到顧九枝,查到了冽雪山谷。”

江雲初擡眼道:“我們都知曉與謝盡蕪之間必定有場決斷,只希望這一天來得越晚越好。清圓,有你待在謝盡蕪的身邊,恰好可以拖住他的腳步。”

“也幸好,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謝盡蕪對你並沒有……很大的惡意。”

她這話說得勉強,實則也有些心虛。

葉清圓回憶一瞬,不禁訝異。那時的謝盡蕪對她的好感值還很低,甚至對她心生防備與敵意。而江雲初就這麽放心地讓葉清圓與他獨自相處,去探查金璧城的槐妖。

“你們就不怕他一時興起,殺了我嗎?”

江雲初垂下眼睫:“若是活著,是你命大。若是死了,也是你命當如此。謝盡蕪雖性情冷漠,防備心重,可也並非濫殺之人,我想,他應該不會為了本命珠而去殺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

她的措辭都是些沒把握的詞,顯然,江雲初那時候也沒法保證葉清圓的生命安危,卻依舊堅定地將她推到了謝盡蕪的身旁。

如此心狠,如此坦誠。

葉清圓暗暗佩服,看來她的雲初姐姐還真是個幹大事的人。

良久,江雲初輕聲道:“清圓,你記恨我麽?”

“不會啊,”葉清圓不以為意地笑道,“這一路上你也照顧我許多啊,君子論跡不論心,雲初姐姐。而且我現在也過得挺好的。”

江雲初凝視她一陣,見她笑意誠摯,並無怨恨責怪之意,終於是如釋重負地笑了:“清圓,你能這樣想,我特別開心。”

她一開始還惴惴不安,擔憂葉清圓會傷心,會生氣,會質問她,甚至會因此而與她老死不相往來。可此刻看來,葉清圓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眉眼間始終縈繞著從容與柔和。

葉清圓握住她的手,輕笑道:“雲初姐姐,我們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不就好了?就還像以前那樣。”

她的笑容愈發明媚漂亮,笑時仿佛有光點跳躍在她的眼角眉梢。

這是由心而生的善意與靈動。愛人如養花,須得用心滋潤。葉清圓此時的模樣已經與初陽鎮時大相徑庭,顯然她在這些時日裏生活得確實很好。

話音落下,江雲初還來不及回答,“咣!”的一聲,院門忽地被一股大力轟開。

滿地細雪被氣浪鼓動,遮人耳目。兩息後,稠密的雪幕落下,眼前景象重歸清明。

院門口卻站著一名身形修長之人,白袍高冠,臂挽拂塵,正是雲山。

雲山揚眉怒目,大步走來,冷聲道:“餵,你究竟是那謝氏餘孽的什麽人?”

葉清圓聽不得他這種血口噴人的話,忍不住蹙眉,正要開口反擊。江雲初卻擡手將她護在身後,上前一步,高聲道:“雲山長老,你的嘴巴也放幹凈些。”

雲山冷笑,卻連半點眼神都不給她:“什麽時候也輪到江氏的人對我出言不敬了?”

江雲初嘲諷道:“哦,那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心性殘忍的劊子手來此大放厥詞了?”

雲山臉色青紅交錯,怒道:“你!”

江雲初挑眉:“我什麽?”

“我不和你一般見識!”雲山怒而拂袖,轉而對葉清圓道,“我不管你是誰,你既然與謝氏餘孽有所牽連,今日就別想活著離開!”

話音落下,他長袖一抖,袖中數支短箭齊發,朝著葉清圓的面門與心口破空飛去!

箭勢剛猛,來得好快,葉清圓倉促閃避,箭雨擦著她的袖口激射,“錚錚錚!”連響後沒入身後的門框。

忽聽身畔一聲冷哼。

雲山縱身飛掠,袖口衣擺鼓脹起獵獵風聲,他不知何時竟已經欺身至二人近處,恍惚間只見水墨紋的大袖伴著雪幕飄飛如雲。他倏忽擡手,掌心凝聚靈力,繼而不偏不倚正朝著江雲初胸前的傷口狠狠打了一掌!

江雲初擡手抵擋卻晚了一步,舊傷發作又添新傷,當即噴出一口血。

隨後便是一聲尖銳劍鳴,利劍出鞘,雲山手腕微轉,雪亮劍鋒直直朝著江雲初的心口刺去!

聲東擊西,果真無恥!

葉清圓驚駭之下根本也顧不得什麽,她拉住江雲初的手腕用力向後一扯,堪堪避開刺來的雪亮劍鋒。

雲山反應極快,當即劍鋒斜刺,朝著江雲初的脖頸而去。

——“鐺!”

一道刺目的亮光閃過,滿地細雪被激得簌簌飛旋。雲山持劍的手腕劇震,像是被洶湧的靈光沖擊,整個人都踉蹌著後退半步。

手臂連帶著右肩仍有微微的麻意,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劍,又看向葉清圓的手臂。

方才她慌亂間伸手一擋,竟是沒有受半點傷,只是衣袖被他的劍鋒劃出了一道裂痕。

葉清圓的手腕也被撞得發麻,她顧不得在乎自己,急忙扶起重傷吐血的江雲初,焦急道:“雲初姐姐!”

雲山冷哼一聲,眸中殺意凝聚。他大步走上前來攥住葉清圓的手腕就要狠狠一擰:“你的手腕上戴了什麽法器?!”

葉清圓被他大力一扯,手腕險些脫臼,痛得輕呼一聲,下意識地回身擡手還擊。雲山並起兩指作劍,指尖凝聚靈力在她袖口用力一劃,只聽“噗嗤”一聲,她的衣袖布料碎裂開來,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雲山的視線落在她手臂的咒文,眉心緊蹙,下一瞬卻驚詫道:“這是誰給你下的護身咒文?”

葉清圓驚魂未定,聞言下意識朝著自己的手臂看去,果見靠近腕部的位置浮現出一道極為繁覆的朱紅色咒文。

雲山方才沖著她放出劍氣,咒文似乎有所感應,竟隱隱有靈光流動,宛如活物。靈光浮動在她的整條手臂與手指,甚至蔓延到了衣物遮蓋的位置。

她垂睫看著這道咒文,心下不禁有些驚慌。

細思一瞬後,她驀地回想起昨晚夜深時,她半夢半醒間恍惚覺得謝盡蕪總盯著她的手臂看,他溫熱的指腹不斷摩挲著她的手臂內側,意識朦朧之際竟覺得有一陣微燙的熱流浮在她的肌膚上。

她那時睡得正酣卻被他弄醒,不禁有些氣,便翻了身背對著他不再理會。後來還是謝盡蕪湊過來低聲哄了幾句,非要握著她手臂不知在做什麽。葉清圓拗不過他,幹脆就隨他去了。

睡意朦朧時,只聽到他說些什麽“渡靈”之類的字眼。

如今想來,謝盡蕪竟是在她的手臂上設了一道護身咒文。

雲山頗覺有趣:“這種護身咒法卻是有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江雲初也訝異地擡眸望她。方才雲山持劍殺來,劍鋒直刺她的手腕,她卻安然無恙,反倒是雲山被靈光震得後退半步。

雲山更有了殺她的理由,冷笑道:“這不是你一個小丫頭能弄明白的吧?我猜是謝盡蕪給你設下的,對不對?他到底是你什麽人?”

葉清圓睫尾輕顫,輕聲道:“他是我的夫君。”

話音落下,院門外傳來一陣打鬥聲和慘呼聲,院外駐守的渡真弟子毫無阻擋之力,當即被打得落花流水,細密的雪勢被一瞬攪亂。

一陣平穩的腳步聲響起,謝盡蕪擡手推開院門,隔著朦朧的雪簾望向她。

葉清圓好端端地站在廊檐下,除了臉色有些驚慌之外,瞧模樣倒是沒有受傷,然而她的左袖卻不知為何劃破了,露出皙白的手腕和腕部的咒文。

謝盡蕪的視線在餘下兩人身上掃過,在看清雲山手中所持長劍的瞬間,他臉上的神色當即就冷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