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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圓循著系統的指示,沿著山道一路往冽雪山谷行去。

山道崎嶇不平,積雪覆蓋,說不好下頭是否有坑窪,她一路走一路觀察地勢,心中謹慎與焦急交錯,沒多久身上就烘出了薄汗。

這裏的天空高而遠,空氣凜冽如冰雪,呼吸時仿佛能把人的肺腑都洗幹凈。葉清圓忍著鼻腔的冰冷之意,行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在溪水畔的一株枯樹下,見到了許雁含落寞的身影。

許雁含抱著膝蓋坐在枯樹根上,臉頰都埋在胳膊裏,肩膀輕微聳動,竟像是在哭泣。葉清圓按兵不動,先觀察周遭情況,這一眼不得了,竟見遠處粗壯的樹幹後頭隱隱有白袍飄飛,像是渡真的修士。

這些修士們在樹後持劍而立,並不交談,仿佛是在奉命據守著什麽。葉清圓知曉渡真世家來此必會小心謹慎,想盡辦法掩人耳目。她觀察一陣,趁那些修士不註意,起身溜過去將許雁含拽了過來。

二人矮身躲在山石後頭,許雁含臉上還帶著淚花,驚詫道:“清圓姐姐,你怎麽來了?”

不遠處還有渡真的子弟在巡邏,尋不到逃走的機會,只好先在此躲避片刻。

葉清圓忍不住想捏她的臉,責備道:“我才要問你!為什麽自己來到這種危險的地方?又是為了那什麽小鶴仙?”

許雁含眨了眨眼,淚珠盈睫:“今早的時候,我親眼見到小鶴仙站在酒館的門口……”

“不是小鶴仙,是渡真世家的修士。”葉清圓刻意將語氣放嚴肅了些,試圖喚醒她,“雁含妹妹,不要再為了小鶴仙而涉險了。”

話音落下,許雁含捂住臉,情緒卻好似決堤,抽噎道:“我知道了,我都知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小鶴仙,有的只是我的滅門仇人!”

葉清圓撫在她肩頭的手一顫,“什麽?”

正要追問,耳畔忽地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簌簌踏雪聲。葉清圓驚覺有人走近,先制止住許雁含的哭泣聲,尚且沒來得及逃,一道纖長的人影已經自山石後拐過來,輕聲道:“清圓。”

來人身穿水藍色修士袍,柔軟烏發以一支銀簪挽住,裙擺繡制雪浪潑天。

葉清圓怔住了:“雲初姐姐?”

江雲初扯起唇角淡笑:“好久不見。”

她臉色蒼白,身形也瘦削不少,一次重傷耗去了她太多的精神與氣血。她眉目原本生得柔和而堅定,此時望過來的眼眸卻籠著煙雨般,淒切哀婉。

葉清圓望著她:“雲初姐姐,你的傷還好嗎?”

“嗯,好得差不多了。那位謝長生出手真是夠狠,險些將我的心脈都打碎。”江雲初就這麽面不改色地敘說著,“不過也幸好我躲了過去,他的劍氣偏離了半寸。否則此刻我未必能站在這裏和你講話。”

“雲初姐姐……”

“清圓,你自始至終都是局外人,不必為此感到自責。”江雲初淺淡的唇畔有點笑意,望向滿面淚痕的許雁含,“不過這位姑娘卻是有些不懂事了,竟一路追著顧家主來到了冽雪山谷,莫非是想參與我們家族之間的事務嗎?”

葉清圓上前半步將許雁含護在身後,笑道:“她是無意的,小孩子對修士服心生好奇罷了。難道雲初姐姐這也要計較嗎?”

“小孩子?”江雲初的目光落在許雁含身上,“一箭射死一頭狼、一拳打暈我們江氏修士的小孩子?”

許雁含:“我天生神力,不行?你們那些人身板孱弱不堪,與其指責我,不如回家多練,省得連我一招都接不住。”

江雲初挑眉。

大氅之下,葉清圓將袖籠裏的護身符紙全部掏出來,偷偷塞到了許雁含的手中。

“那清圓呢,現在是要和我作對了嗎?”江雲初輕咳一聲,再開口時聲音便有些低,仿佛說這番話已經耗費了她許多力氣,“並非我要計較,是渡真的雲山長老要計較。清圓或許還不太熟悉這個人的脾氣,他要做什麽事,誰也攔不住的。”

葉清圓:“不能讓我留下嗎?反正他們也不曾見過雁含的模樣吧?就說是我跟著顧姑娘來的不就得了?”

許雁含焦急道:“清圓姐姐!”

葉清圓按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噤聲,隨後對江雲初笑道:“我在這裏陪著你說話呀,還可以幫你解悶,是不是?”

江雲初盯著她半晌,忍俊不禁道:“清圓啊清圓。”

“放心,今天你們兩個誰也走不脫。”江雲初拂了拂袖口沾的雪花,“從你們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顧姑娘和雲山長老就知曉了,不出面只不過想觀察你們的反應而已。”

她做了個手勢,隨即有永安江氏的弟子上前來,請她們到一旁“就坐”。

葉清圓始終將許雁含護在身後,眼中笑意卻慢慢收斂:“雲初姐姐,你在這件事當中,到底是什麽身份?”

“我呀,”江雲初的臉上終於露出認真的笑意,“以後你就知曉了。”

她轉身欲離開,身旁江氏弟子緩步圍過來,恭敬道:“兩位姑娘,請吧。”

葉清圓與許雁含對視一眼,眸中露出安慰的意味,拉起她的手跟在江雲初身後,兩人一同走進了榆樹下的一處木柞小院。

此處道路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幹凈,露出黑黝黝的山石。榆樹枝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彎垂下去,快要斷裂,幾名修士正舉著長竹竿敲雪,松軟的雪塊噗噗砸在地面,細雪飛濺。

進了院門,入眼便見得正堂中兩名道人隔桌而坐,桌上擺著熱茶,水霧氤氳。

江雲初走上前去:“人已帶到。”

話音落下,堂中端坐的兩人擡眸望來。隔著細密的雪簾,隱約可見他們袖擺的水墨紋與烏發間的木簪墨帶,瞧裝束正是渡真世家之人。

“就是你跟了我一路啊。”顧九枝將天青色茶盞擱在桌上,柔聲笑道,“既然跟過來,為何又不肯親自見我?”

許雁含手攥成拳,從唇齒間擠出一絲叱罵:“呸!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我為何要來見你這殺人兇手!”

話音落下,旁邊的雲山擡手拍桌,怒不可遏道:“你亂說什麽!”

誰料顧九枝竟絲毫不動怒,臉上反倒帶著淺淺笑意:“若不來見我,又如何為你的爹娘報仇雪恨呢?”

“你承認了?”許雁含的眼眶蓄滿淚水,“既然如此,就別怪我出手無情……”

她話音未落,忽地飛身上前,一把攥住了雲山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拽得踉蹌。

雲山根本沒反應過來,被她扯得狼狽前傾,旋即握住她手腕,毫不吝惜地狠狠一擰。許雁含吃痛,卻是分毫不退讓,揚手就是一手刀劈下去,半途被雲山生生接住。

她本就力大,現下怒意極盛,出手更是重。雲山原本瞧不起她一個姑娘家,此時竟被這一手刀震得臂膀都麻了,心中暗驚,眼角卻見亮光一閃,許雁含不知從何處,竟是取出一柄短刀來!

許雁含將短刀揚起,聲音裏有哽咽:“是你殺了爹娘!”

雲山壓根沒想起她是誰,只是覺得眼前之人甚是不自量力,哼笑道:“好啊,是你先使刀兵,待會就別怪我出手狠了。”

話音未落,指尖已觸到後腰衣帶的拂塵。

顧九枝擱下茶盞:“雲山,坐下。”

隨後,她與神色焦急的葉清圓對視了一眼。

葉清圓當即了然,迅速出手,一道定身符貼在了她的肩頭,低聲道:“雁含妹妹,不要沖動。”

葉清圓不難猜測出她父母被害的真相,也理解她此刻渴望報仇的心情。可是現下情況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絕不可沖動行事。

許雁含滿含熱淚,仇恨地瞪視著正堂中端坐的兩人。

“勞煩諸位,可不可以給我這位妹妹找個位子坐?總是站著也挺累的。”

顧九枝擡袖,旁邊立刻有人搬了兩張椅子來。

葉清圓將許雁含攙扶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則是挨坐在她的旁邊,道:“謝謝。”

顧九枝平靜淡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道:“葉姑娘,終於見到你了。”

“終於?”葉清圓眨了眨眼。

“金璧城潘家的那只槐妖,可是葉姑娘降服的?”

“那是大家夥兒聯手合作才將槐妖降服的,我可不敢居功。”葉清圓訝異道,“不過為何這些事你會知曉?”

她驀地反應過來,金璧城之事牽扯到渡真世家的那位宋雨閣道長,顧九枝縱使不親自出面,也有的是方法可以知曉來龍去脈。

或許是江雲初告知,也或許是“顧雪庭”。

顧九枝垂目輕笑,不作答覆。她身旁的雲山卻是眉頭皺緊了,煩躁道:“何必與這小丫頭說這麽多?餵,我只問你,那姓謝的到底在何處?他為何不和你一起來?”

他語帶不善,兇戾而暗含殺機。葉清圓眉心一蹙,眸中閃過冷意。渡真這幫人辦事果真如傳聞般利落狠辣,只要能趕盡殺絕,就絕不留下任何生機。

她反唇相譏:“天下姓謝之人多得是,不知這位道長問的是哪一位呀?”

雲山怒道:“還能是哪一位?謝氏餘孽,除了謝長生之外,不就是你身邊那位謝盡蕪嗎?”

顧九枝道:“雲山。”

葉清圓忍不住譏嘲道:“哦,原來雲山道長將我們兩人困在此地,竟是叫我們做誘餌呀?你既然對謝盡蕪的印象這麽差,又這麽有本事,為何不親自前去見他?是不喜歡嗎?還是沒膽量?”

“放肆!”雲山怒而拍桌,“你與謝盡蕪同行許久,竟連他的妄言無禮也學了來……”

“雲山,住口!”

“師姐!”雲山扭過頭看她,眉頭緊蹙,眼神兇狠,“師姐不要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先前派出的那隊弟子至今還被謝長生困在廢墟陣法中動彈不得,師姐還要在此浪費時間與這些人虛與委蛇嗎?”

話音未落,葉清圓驀地發覺這院中諸弟子來往忙碌,神色焦急隱忍,像是在不斷商議、調整著什麽。再望院外灰白天際,那山谷的正上方,竟是隱隱現出一道淡金色的法環,光芒流轉,不時有清越的環鈴聲遙遙傳來。

葉清圓暗道:謝長生竟將渡真子弟困在了陣法中,挾持小輩而令家主和長老,此手段雖說不太光彩,對付雲山這種人卻也有效。

她懶洋洋道:“不知道長可曾聽過一句話?你以何種態度對待別人,別人就以何種態度對你。道長認為我方才妄言無禮,豈不知道長自己本就口出無禮之言?”

雲山瞇起眼:“你說什麽?”

顧九枝煩得直按眉心:“雲山,你少說兩句吧。”

雲山不忿,還要開口。顧九枝擡眸淡淡凝視他一陣,他的手指按在茶桌,杯盞輕晃,惱得後槽牙都快要咬碎,終是冷哼一聲,起身去了後院。

顧九枝嘆出一口氣,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仿佛對這位狂躁師弟根本無計可施的樣子,片刻後才緩聲道:“葉姑娘。”

葉清圓:“請講。”

她沒有遷怒旁人的壞習慣,縱使方才與雲山噴得有來有回,此刻面對與他同出渡真世家的顧九枝,也能做到和顏悅色。

顧九枝望著她琥珀色的端麗眼眸,淡色的唇角微彎:“不知晴雪院裏,可還有那株紅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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