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可憐兮兮

關燈
第19章  可憐兮兮

來之前,謝迢迢就在網上搜索過,世上最大的蘑菇,能有一個小房子那麽高。

她也反覆在心裏給自己做建設,不管看見什麽樣的蘑菇,都不要震驚,畢竟麽,像這種非人的東西,你弱它就強,自個就不能先露了怯。

但她沒想到,這個長了腿的蘑菇精,是這麽得……難以形容。

粗略一看,這就是一個紅傘傘白桿桿的典型毒蘑菇模樣,但走近了,才能發現它的不一般之處。

傘帽上的紋路像極了大腦皮層,彎曲的褶皺顯得有些滲人,偏偏上面還長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色絨毛,並沒有均勻分布,而是一簇一簇擠在一起,擠出一個個白色波點。

在波點的中心,慢慢滲出來一些晶瑩的粘稠液體,有些像鼻涕,也有些像膠水,而它的白桿桿,也不是一根純粹的桿子,許多薄如蠶翼的長方形“紗布”,以那根細細的白桿為中心,豎著層層疊疊地粘貼在一起,哪怕沒有風吹過來,依舊在有規律地律動著。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視線,蘑菇精歪了歪腦袋,奶聲奶氣地道:“那是我的腿哦!”

蘑菇精晃了晃傘帽,想爬起來向未來的老板展示一下特長與忠心,但身體剛動了動,頭上就又挨了一爪子,須臾,傘帽上多出了一個鼓包,片刻轉為烏青。

謝迢迢觀察了好半晌,都沒看出來蘑菇的發聲部位是哪個,但隨著說話聲,那幾個鼓出來的青黑色腫包裂開了,滲出來黑色的粘稠液體。

這是一株毒蘑菇!

謝迢迢有些震驚,這株毒蘑菇蘊含的元力的純度實在太高,甚至肉眼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雜質,以她現在的手藝,壓根提取不出來這麽幹凈的黑元力。

更奇特的是,它白桿的縫隙裏,慢慢逸散出五彩斑斕的元力,與傘帽上黑色的元力同出一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作用,鉆進她的身體裏,讓她心曠神怡、心情愉悅,甚至快樂得有點想發瘋。

她掩住口鼻,剛想說些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趙北,趙北,你怎麽了!”

謝迢迢轉身,發現小趙已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檢查了一下,見他呼吸平穩,不由松了口氣:“人沒事。”

她想跟小唐商量一下,要不要先送小趙去醫院,可剛擡起頭,就看到一道綠色的殘影沖到了蘑菇精面前,哐哐兩下,往上面貼了什麽東西。

“誒喲。”蘑菇精叫了一聲:“你力氣好大,摁得我好痛。”

它抖了抖傘帽,把上面貼的東西抖下來,見是黃符,毫不客氣地指出:“你被騙啦,小衰仔。”

小唐身體直哆嗦,指著蘑菇“你、你、你”了半天,楞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緩沖了這麽久,謝迢迢的畏懼之心已經被平覆得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顯得冷靜而可靠:“你千方百計往我們飯館躥,有什麽目的?從實招來。”

蘑菇精老實道:“那我就實話實話了,我是來應聘的。”

謝迢迢沈默了。

見她不說話,蘑菇非常急迫地寄出底牌:“我很勤快的,掃地、洗碗、照顧花草我都行,你可以去我家看看,我在家中種了好大一片爬山虎,長得特別好,郁郁蔥蔥的,對了,我做的蘑菇湯是一絕,絕對能成為你家飯館的招牌菜,你就招聘我吧!”

謝迢迢的眼神微妙地落到了它的傷口上,那裏還在不停往外逸著黑色的有毒元力:“人妖殊途啊。”

主要是她怕。

“不殊途不殊途。”蘑菇精連連晃動傘帽,那些細細的絨毛被甩了下來,隨著空氣飛散開來:“我很能吃苦的,什麽臟活累活通通能做,只要你給我提供一抔小小的土,讓我紮根就行了。”

謝迢迢心情覆雜:“你為何這麽執著,非我們飯館不可呢?”

“直覺。”蘑菇精坦率告訴她:“我自一百三十二年前萌生靈智始,修行一直很順利,直到二十年前,我進入化形期,但因為一些意外,修為開始停滯不前,遲遲無法尋到突破之道,直到收到三千飯館的招聘公告,我忽有所感,我的契機在你身上。”

咋還搞得像進入了修仙片場似的,謝迢迢沒有立即相信,自古有雲“鬼話連篇”,雖然蘑菇精是妖怪不是鬼,但都是非人生物,也該有些共同點吧。

她沈吟片刻,在心中將系統呼喚出來,問它:“作為飯館的一份子,你覺得呢?”

冰冷的機器音停頓半晌,才慢吞吞應答道——

【叮!花費1積分可獲得應聘者綜合評析報告,請問宿主是否解鎖?”】

“不用。”謝迢迢咬著牙,在腦海中回覆它:“滾。”

饒是蘑菇精殷殷期盼,謝迢迢到底沒敢直接答應,但凡她幹的是其他行業,都敢賭這麽一場,但她做的是餐飲業啊,進嘴的東西,誰敢放一株毒蘑菇在旁邊啊。

她這麽想的,也如實說了,蘑菇精連忙為自己爭取:“不會的,只要不流血,我就不會釋放毒素。”

但是,做餐飲行業的,接觸的都是入口的東西,萬一哪裏多個小傷口,流一滴半點的毒液出來,那不就坑人嗎?

小唐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心卻“砰砰砰”跳得厲害,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渴望呼之欲出。

他自小在香燭店長大,父母爺奶外公外婆都跟靈異事件搭得上邊,這讓他很容易便接受了今天發生的非自然事件。

但不管是爺爺奶奶,還是爸爸媽媽,都說世上沒鬼,那些都是封建迷信,他們只是單純的騙子。

年幼的小唐只能將閣樓上的《捉妖記》《蠱域秘事》等書,當作古人編纂的精怪故事來看。

但是現在……他捂著心口,那裏跳動得厲害。

出於私心,他建議道:“謝姐,馬上就是飯點了,不如我們先回飯館吧,等忙過用餐高峰期,我們再好好談判一下,決定聘不聘它?”

謝迢迢沈吟片刻,俯身將小黑抱起來,安撫地從它的小腦袋順著背脊的方向往下擼,直到小貓在她懷裏攤成一張貓餅,才把它輕輕放置在平整的巖石上,對小唐道:“我們先把趙北擡回去。”

小黑軟倒在大巖石上,腦袋還有點混沌,見自己被拋下了,急得“喵嗚喵嗚”叫,聲音又軟又嬌,見她不搭理,艱難地爬起來,想跳到她懷裏,但腿是軟的,爪子使不上勁,幾步便摔倒在地,急得喵喵叫。

小唐連忙將小趙背起來:“多大點重量,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謝迢迢見他不是逞強,便彎腰將小黑抱起來,對著身後的蘑菇道:“我們先回去,你在飯館外面等我,不準嚇人,晚上我們面試一下!”

蘑菇道:“等等我的孩子們!”

“你還有孩子?”謝迢迢震驚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小學生模樣的蘑菇精,蘑菇好像是通過孢子繁殖和菌絲繁殖來著,但它都是蘑菇精了,竟然還在采用這種樸素的方法產生後代?

紅蘑菇沒有吭聲,而是原地蹦跶了幾下,須臾,一簇簇白色的小蘑菇從土壤裏鉆出來,繞著紅蘑菇圍了三圈、四圈、五圈……更多圈。

小蘑菇精們不會說話,就繞著它們的家長一直轉圈走著,白桿桿們踏在土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眼見小蘑菇們越來越多,波點紅蘑菇垂眸打量片刻,隨手抓起一把,塞進了嘴裏,幾下就嚼沒了,剩下的小蘑菇們亂了陣型,但只慌亂了一下,很快又把空缺填滿。

紅蘑菇大口吃了幾次,最終只留下了三圈小蘑菇,才心滿意足地停下動作,對著目瞪口呆的幾人,奶聲奶氣道:“別害怕,它們就是普通蘑菇,沒開神智,你們放心吃。”

謝迢迢與小唐對視一眼,訕笑著連連擺手,這誰敢吃啊。

小趙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美夢。

伴隨著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他緩緩睜開眼,入目是郁郁蔥蔥的綠葉,微風拂過他的臉頰,忍不住愜意地瞇起了眼眸。

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想要拂開,但夢境開始晃蕩,他下意識低頭,發現自己已經醒了,正躺在一張熟悉的搖椅上。

他認得,每天來飯館吃飯時,都能看到那只叫小黑的黑貓,懶洋洋蜷縮在這張椅子上曬太陽,他還多次暗暗吐槽過,自己一個人過得還沒貓舒坦。

小趙一骨碌爬起來,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站起來蹦跶兩下,還好還好,手腳俱全,不是殘廢,不由喜笑顏開,大難不死,他必有後福。

突然想起了什麽,小趙環顧四周,大聲呼喊:“唐元,謝姐,你們還好嗎?唐元,謝姐,要是或者就應一下我!”

謝迢迢聽見動靜,從廚房裏走出來:“你醒啦?”

趙北見她全須全尾的,暗暗松了口氣,又追問道:“謝姐,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謝迢迢一臉氣憤:“不知道是哪個神經病發癲,竟然搞這種惡作劇,把人都要嚇死。”

“惡作劇?”小趙不是很信,聲音有點激動:“我看到蘑菇講話了啊,它講話了!那麽大一個蘑菇,它講話了!”

謝迢迢手往圍裙上擦了擦,從衣兜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給他看:“我走近了才發現,這就是一個塑料的充氣蘑菇,不知道是誰把廢棄道具扔在那裏,這裏面還有芯片,摁一下開關就會說話。”

說著,她點開視頻,視頻裏傳來了好友小唐憤怒的說話聲:“謝姐,誰那麽有病啊,把惡搞道具丟這裏,實在是太缺德了。”

接著,一雙手將地上的蘑菇拎起來,那麽大一個蘑菇,拎起來卻輕松得要命,雙手的主人在傘帽上捏了捏,蘑菇迅速洩了氣,只剩下軟趴趴一團,很明顯,這只是一個充氣玩具。

小趙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抓耳撓腮想了半晌,終於蹦出一句:“可它會跑!”

“都怪它。”謝迢迢將蜷縮在竈臺邊的小黑拎起來,在對方無辜的喵聲中,一臉無奈地道:“都怪這個小家夥,看見什麽好玩的,就往家裏扒拉。”

平空背了一大口鍋的小貓咪瞪大眼睛,急促地喵喵喵,試圖為自己辯解,可沒人聽得懂它的話,還被別有用心的人類曲解道:“你看,現在知道道歉了?跟我們惹了多大的麻煩。”

小黑憤怒地“喵”一聲,兩只被剪掉指甲的爪子揮舞起來,腦袋上卻落下一只柔軟溫暖的手,輕輕地順著脊柱的方向揉捏,不過幾下,小黑的身體便軟成了一灘餅,發出了舒服的呼嚕聲。

不對,不對,還是不對,小趙張了張嘴,覺得說不出來的怪異。

突然,門外傳來電動車的聲音,小唐把車子熄火,大跨步走進後院,懷裏還抱著個頭盔,見他醒了,哈哈哈嘲笑道:“趙北你好菜,一個玩具就能把你嚇暈。”

小趙皺了眉頭想了想,終於恍然大悟:“是你!你故意裝神弄鬼,營造恐怖氣氛,想要嚇死我!”

看著嘻嘻哈哈不知悔改的室友,小趙整個人都要被氣壞了,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啊啊啊!

小唐:“……”雖然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麽,但能糊弄過去就是好事。

鬧了一場烏龍,大家幹活都有點心不在焉,謝迢迢提前關了店,又給兩人發了壓驚紅包,叮囑早點回去休息,然後就在飯館等著,等小唐把人甩了,再打道回來。

雖然小唐也是個玄學菜鳥,手上全是假符,但有這麽個專業人事在旁邊陪著,她還是安心許多。

不一會兒,小唐便回來了,謝迢迢問他:“理由找好了?”

“嗯。”小唐一邊停車,一邊告訴她:“我騙他說,我孫承奶業,接了個跳大神的活,晚上要出去跳一跳,不回去了。”

謝迢迢嘴角一抽:“他沒勸你?”

“勸了,讓我不要搞詐騙,說以後不想去監獄給我送結婚請柬。”他期待地搓了搓手,四處張望:“小蘑菇呢,蘑菇精來了嗎,它不會後悔跑了吧?”

他一邊看,一邊想,世上竟然真的有妖怪,閣樓上的書不是騙人,他好想留下來,近距離觀察它們……所以,要不要跟謝姐說一下,自己不要工錢了,只要同意自己隨時出入三千飯館就行?

謝迢迢看他一眼,默默垂下眼瞼。

這個小唐,白天是在扮豬吃虎吧,或者有什麽底牌,不然普通人碰見這種事,還不得有多遠跑多遠,又不像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只能硬著頭皮上。

所以,要不要聘請他做顧問?畢竟自己一個普通人,碰上這種無能為力的領域,也不能把雞蛋全放在系統的籃子裏,多跟小唐這一行人的打交道,也給自己多條活路不是?

在糾結中,兩人等了又等,蘑菇精還是沒來。

正當謝迢迢懷疑蘑菇精已然跑路時,頭頂突然飄落點點雪花。

謝迢迢陷入沈思。

現在是盛夏,怎麽會下雪?

她下意識伸手,卻接了一手絨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