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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之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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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之雜音

寄生蟲的精神信號被切斷,墨洛耳怔怔地僵在那兒,被身旁的人魚長老叫了好一陣才回過神。

“穆葉……他好像……就是刻托……”他一把攥住身旁人魚長老的披帛,藍眸裏血絲蔓延,“我們沒有訓練他說那些話……那就是刻托!為什麽會這樣……他就在我的眼前,我竟然把他放走了,送到了塞琉古斯面前……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啪”地一耳光扇到面前快要崩潰的王裔臉上,穆葉幽幽道:“你冷靜點,陛下。我們都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巧合出現,刻托竟然耍了我們……但沒關系,你難道沒有發現,塞琉古斯已經把他忘記了嗎?”

“對……對。”墨洛耳點了點頭,松開了他的披帛,有些失魂落魄地輕笑起來,“雖然不是我們的手筆,但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們得盡快把他弄回來。”

黑暗的海底牢獄裏。

“說!刺殺陛下是塞壬族指使的嗎?”

銳利的骨刀嵌入魚鱗縫隙裏,劇痛使刻托蜷起了魚尾,他咬牙回答:“不是塞壬族……我可以說是出誰是幕後指使者,但我只會對陛下說,讓他來見我。”

“你做夢,還想謀害我們的星王嗎?”施刑的獄卒冷冷道,撬下他的一片鱗:“說,你的幕後指使者是誰!”

刻托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三千年前被構陷,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獄裏,受盡折磨的那些日子。

他垂眸看向尾鰭下方,仿佛看見了那只小小的海蠍子,在原地急切地舉著前螯,不停地轉圈打轉。

而一墻之隔,年少的塞琉古斯流淚嘶吼著,在墻外留下深深的爪痕,被精神水母的毒須貫穿神經。

十五年,他一定很痛,很痛。比他此刻所受的苦楚要漫長一百倍,劇烈一百倍。

“我要見到陛下才說。”刻托咬緊牙關,嘶啞道,“見到他,我會立刻全部招供。”

“這樣沒用,別看他一副嬌弱的樣子,嘴卻很硬。”看著面前倔強的銀發奴隸,負責施刑的刑官吩咐,“ 上重刑。”

見一名獄衛抓著末端布滿魚刺的錘鞭逼近,刻托恐懼地睜大眼,奮力擡起尾鰭護住小腹,顫聲厲喝:“不……別用那東西打我……我什麽都說!”

他肚子脆弱的小東西……經不住錘鞭砸上一下。

後腰仍然被重重砸了一記,他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慘叫,冷汗流了下來:“是墨洛耳,星王的同巢兄弟!”

“快把這個消息稟報給涅柔斯大人!”

* * *

沈重的獄門在涅柔斯眼前分開,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看見最裏邊懸吊著的那個身影的慘狀,縱使他厭恨他到了極點,也不禁感到呼吸一緊。

“你說你的幕後指使者是墨洛耳?他現在在哪?”

銀發的嬌小身影劇烈顫抖著,淺眸虛弱而淒厲地盯著他:“涅柔斯……幫幫我……”

註意到從對方鱗膜縫隙處流下的一絲深紫血跡,涅柔斯疑惑地皺起眉:“你怎麽了?”

“我……懷孕了……”刻托羞恥的顫抖的從齒間掙出一絲聲音,“是賽琉古斯的。”

一聲驚雷在腦中炸響。涅柔斯盯著眼前說完這句話就昏死過去的身影。懷孕了?怎麽會?刻托是創世人魚嗎?是塞琉古斯把他囚禁在載具的那幾天造成的嗎?他最厭恨的叛國者……竟然懷了塞琉古斯的後裔。

蹼指刺入掌心,他咬了咬牙,鐵青著臉擡爪解開了繩索,將渾身染血的少年人魚打橫抱了起來。

“涅柔斯大人,您怎麽……”一旁的獄長對他的行為感到不解。涅柔斯轉身游出獄門:“他吐露的消息事關人魚王室與舉國安危,以後由我親自審問。記住,閉緊你的嘴,剛才聽見的,一個字也不許說。”

“他的確是條稀有的創世人魚,也的確懷孕了,涅柔斯大人。”

涅柔斯一聲不吭地盯著人魚醫師放在刻托腹部的醫用水母——那半透明的傘帽清晰呈現出了刻托腹內的影像,一個比眼球大不了多少的胚胎蜷縮著未成形的身軀,正微弱收縮著,顯示它還是個活物。

“只是他剛才受了重刑,胚胎的生命體征很弱。”

仿佛在昏迷中也聽到了這句話,蚌巢內的人魚少年皺了皺眉,眼角滑下一滴晶亮的淚,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銀紫色魚尾緩緩卷起來,用尾鰭護住了自己小腹,整個身軀團成了更小更小的一團。

涅柔斯咬緊牙關,背過身去:“知道了,留下他需要服用的藥,你就可以退下了。”

他怎麽能同情一個蠱惑了自己孢弟的叛國者呢?

他至今為止都忘不了被刻托殺死在衛星上的莫裏亞將軍……那是從小就訓練他,督導他,被他視作父兄一般,最敬重,最仰慕,最崇拜的存在啊。

絕不能同情,絕不能心軟。

“把藥給他灌進去,順便把他弄醒。”他深吸了一口氣,沈聲吩咐自己巢邸內的人魚侍從。

“唔……”背後傳來一陣幹嘔,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他回過身,看見蚌巢內的人魚少年趴在那兒,將灌進去的止痛藥全部吐了出來。

他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把你剛才說的解釋清楚,要刺殺塞琉古斯的怎麽會是墨洛耳?他已經失蹤快四千年了!”

腹內絞痛,刻托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涅柔斯盯著他布滿冷汗的煞白小臉,捏開他的唇齒,奪過侍從捧著的螺杯,將剩下的止痛藥灌了進去。

抵抗他蹼爪的力道軟了下去。

看見淺眸渙散著閉上,眼前的人魚少年再一次昏迷了過去,涅柔斯鐵青著臉一把扔掉了螺杯。

“等他醒了,立刻來告知我。你們就在這兒看著他,一刻也不許離開,絕對,不能讓他逃掉。”

“是,涅柔斯大人。”

* * *

從一個夢中驟然驚醒,塞琉古斯從蚌巢中坐起身,揉了揉額心。受到他的精神力影響,蜷臥在龍蛋內的幼龍也驚醒過來,鉆到了他的懷裏。

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幼龍亂拱的頭,眼前卻還徘徊著夢裏的情形。他居然夢見了那個銀發的奴隸……似乎因為是做夢,被刺殺時的一幕纖毫畢現的重現,以至於他此刻還能夠清晰回憶起當時忽略的某些細節。

那雙流淚的淺眸。擁抱他的力度。身上的氣息。向他求愛的神態與聲音。那句“小心”。抓住那條寄生蟲時被幼龍咬得血肉模糊的蹼爪。

頭顱劇痛無比,仿佛有個禁錮的枷鎖在被撞擊。他揉了揉額心:“你說,他既然是來刺殺我的,為什麽又好像要試圖阻止那條襲擊我的寄生蟲,Draco?”

幼龍搖搖頭,似乎因它的養育者談論起別的存在而感到不滿,鼻子陣陣噴氣,在他的懷裏胡亂翻滾。

塞琉古斯逗弄著它:“好了,我不想了。”——或許,只是引起他註意力的苦肉計?察覺到他的分心,幼龍一口咬在了他的腕上,亂抓亂刨起來。突然瞥見它的獠牙上還殘留著一絲深紫的血跡,他不知怎麽一陣心煩,一把將幼龍甩開來,沈了臉色:“恃寵而驕也要有個限度,滾你的殼裏去。”

幼龍被養育者恐怖的精神力壓得連出聲都不敢,縮了縮頭,可憐兮兮地鉆回了蛋殼裏。

頭仍然在隱隱作痛。

從多年前因為遭遇刺殺身受重傷陷入休眠很長一段時間醒來之後,這就一直是他的頑疾,用了很多治療方法也毫無起色,只有和……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交流能夠有所緩解。

盡管還沒有到月末,但提前一點去那兒,也沒什麽不可以。

“你收覆了塞壬族,很好……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海王星有你這樣的君王是莫大的幸運。”

“感謝你對我寄予厚望,ATHENA。”頭疼緩解了不少,塞琉古斯凝視著面前比頭顱大不了太多,光芒又有些黯淡了的金色水母——這給予了他生命,在他過去的記憶中占據著至關重要的位置的存在,將蹼爪伸到它的傘帽下,掌心升起了一簇熾亮的火焰。

金色的觸須緩緩纏繞上他的胳膊,紮入皮膚,熾熱的鮮血便順著觸須流向了它正不斷收縮的傘帽。

汲取了片刻與自己相似的能源後,秩序水母傘帽散發出的金光變亮了一點,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長嘆。

“謝謝你,塞琉古斯,我的好孩子。”

“ATHENA……”塞琉古斯憐惜而尊敬地托起了它的傘帽,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是它曾在他幼時備受欺淩時施以援手,將他從瀕死的邊緣拉回來,令他才有機會在戰場上一雪前恥,最終登上了這至高無上的星王之位。也是它,在他於幾千年前遭遇刺殺陷入休眠後得以蘇醒,獲得了第二次新生,能夠重見天日。

“我不會讓你衰亡的。我會和你一起守護好星國的子民,讓你看見,暗潮被徹底肅清的那一日。”

“我很期待。”秩序水母的觸須拂過人魚的面龐,“可你的精神能量有些不穩,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因為十一年前修覆塞琉古斯的生命核心耗費了它的太多能量,令它已經無法與他隨時保持精神聯結,但它仍然能感覺到他的精神波流裏出現了些許雜音。

年輕的星王沈默了一瞬,平靜道:“沒什麽,又遭遇了一次暗殺而已。我會處理好的。”

“對待反叛者,切勿心軟,塞琉古斯,這是一個君王必須做到的。”

“我明白。”

望著金尾人魚遠去的背影,秩序水母將傘帽舒展開來,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十一年前你在又一次自毀未遂後作出的那個抉擇,真是再正確不過。否則,以你這樣融合了我與刻托的力量的強大不死之身,該怎樣保持自己不再於絕望中墮入黑暗,變成一個毀滅世界的怪物,又該怎樣度過今後無盡漫長的歲月呢?

這樣的永生……與你而言不過是無窮無盡的殘忍酷刑。

唯有同意我封存有關他的一切記憶,將彌補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將肅清這害死了他的邪惡種族作為生存動力,你才能繼續熬下去,不是嗎?

盡管我未經你的允許,在你剩下的殘缺記憶中做了一點小小的修補,但那都是為了保護你……我的塞琉古斯,你看,你如今成為了一個多偉大的君王,一如我的期望。

王巢內。

“王,卡戎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王,按您的吩咐,我已經派宮廷衛兵盯緊了所有塞壬族所在的客居,一旦他們有異動,就會被立刻察覺。不過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任何動靜。”

“如果任何異動,先把老酋長殺了。”黑暗裏冷笑了一聲,“那小酋長外表強硬,只不過是跟老酋長賭氣才來刺殺我,比起他的父親,他更好控制。”

卡戎點了點頭,想起宴會上看到的,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王,那個奴隸,是刻托……”

然而就像這些年他每次試圖對塞琉古斯提起這個名字和與這個名字有關的事情時一樣,一股無形的精神波迎面襲來,壓制著他的神經,令他甚至無法再說出下一個音節,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塞琉古斯當時太過悲痛以至於自己產生了某種隔絕機制還是別的什麽,他只知道如果繼續嘗試,他可能會當場暴斃。

“你說什麽?”

卡戎嘆了口氣,再次選擇了放棄:“沒什麽,王,我只是覺得,您或許該去牢獄裏看一眼。您定下的那些針對反叛者的刑罰,那個看上去很嬌弱的奴隸……或許還來不及吐出什麽來,就會被折磨死。”

王的表情依然冷漠:“你在同情一個刺客嗎,卡戎?”

“當然不是,我只是為星國著想。”卡戎後背一寒。盡管他們有著過命的交情,這十一年的時間裏,重回權力巔峰的塞琉古斯變成了一個完全合格的君王,君王的威儀與君臣的界線像一層無形的阻隔,橫亙在了他們之間,塞琉古斯很少像年少時那樣對他推心置腹,除了傳達指令與執行指令,他們幾乎沒有更多的交流,身為兄長的涅柔斯似乎和他更親近一點,但終究君臣有別,和他們年少時的相處方式也不太一樣。

從王巢裏出來,卡戎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朝海底牢獄迅速游去。即使塞琉古斯不在意,他也必須為了阿徹去確定一下那個奴隸的身份。幸好阿徹沒有資格參加那場宴會,如果他看見了那張刻托的臉,一定會當場撲過去,引發不堪設想的混亂。

“你說什麽?那個奴隸沒有被關在這兒?”卡戎疑惑地盯著眼前的獄衛,“可涉及叛國的重刑犯都會被送進這裏,他不被關在這兒能在哪兒?”

“我們不知道。”沒有忘記軍機大臣涅柔斯的囑咐,獄衛都低著頭,支支吾吾。

“你們不知道?”

突然,一個低沈的聲音從卡戎身後的門外傳了進來。獄衛們都大吃一驚,戰戰兢兢地伏了下來:“王!”

他什麽時候來的?卡戎愕然轉過身,看見塞琉古斯的身影半隱在牢獄隧道裏的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一雙綠眸凜冽銳利:“那個奴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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