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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願無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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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願無償

宮門終日落鎖後,平時百官俱在的輝煌大殿內就變得空蕩寂寥。

宋卻策馬來時,門口的太監宮女恭恭敬敬地請她進去,清苦的藥味撲面而來,議事用的大殿中果然變成了太醫院的另一處選址。

陶聞殊無所顧忌地坐在龍椅上,神情懨懨地撐著腦袋,直到看見宋卻來了,他才露出一點和人沾邊的鮮活表情:“就你一個人來?”

宋卻看著宮人將門關上,這才轉過頭看他:“你還想見誰?”

“我以為你會把徐敬慈帶來呢。一個人來,也不怕死在這兒。”陶聞殊哼笑出聲,“請隨便坐吧,如果願意的話,我這個椅子也可以給你坐坐。”

“不用了。而且你不覺得坐別人剛坐過的椅子很惡心嗎?”宋卻左看看右看看也找不到坐下的地方,是旁邊一個年輕的太醫把自己的凳子讓出來給她,宋卻朝這個女人笑了笑,“多謝。”

也並非是她非要坐一坐,只是陶聞殊坐著而她站著,她心裏不平衡。這個位置離陶聞殊很近,臺階之下的幾步距離,彼此說得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陶聞殊笑問。

“應該不會。如果你真的要被處決,我可能會保下你。”

“啊?”陶聞殊不帶絲毫遺憾的嘆了一聲,“可我也覺得我未必會落得一個需要你保的下場。因為我……不準備謀反。”

他十分輕松地站起來,像在自家溜達一樣從高高的臺階兩步跨下,然後踹開一名太醫,將凳子奪來,搬到宋卻身邊坐了下來。

“宋卻,”他突然說,“其實我挺討厭跟你說話的,我們彼此也別找什麽話題了,就這樣一直沈默到你的人來吧?”

宋卻壓根不理他,任憑他這句話掉在地上,陶聞殊至此也就知道了,宋卻同樣不想跟他多說什麽。

於是空蕩蕩的大殿就真的安靜下來了,但身旁的太醫卻一刻都不敢停,宋卻看了他們很久。翻醫書的翻醫書,配藥的配藥,可就算這樣盯著又能配出什麽東西來呢?

可是溫雪音帶來的藥方又不能在眾人的面前露出來,這樣陶聞殊就會知道,自己壓根沒有通過醫療手段解決江南的病患。

除此之外……宋卻在良久的沈默後意識到,這次是真的分不出輸贏了。

陶聞殊在苦等後發覺自己並沒有收到消息,京城中又沒有適合鬧事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暫時打消了謀反的念頭。可他仍然肆意妄為地坐在龍椅上,因為他知道,皇帝失勢,在宋卻沒進宮之前,不會有人管他。

自己闖入宮中,只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說不甘心是假的。況且她還叫人逼皇帝寫詔書,馬上還會有很多自己人闖入大殿,拿著詔書擁澈王為太子。

但還是不對,孟浮攔著自己進宮的目的,還是沒有察覺到。

她忍不住偏頭去看陶聞殊,想對他翻個白眼。但白眼沒翻出來,反倒是跟陶聞殊對視了。

姜無真手底下出來的人,就算天資不足,也在朝堂耳濡目染了那麽多年,這一眼裏面傳遞的消息,在兩個人頭腦裏逐漸明晰。

宋卻:“……”

陶聞殊:“……”

狠話覆水難收,因此宋卻並不願意做第一個說話的人,單純用好奇心和好勝心跟陶聞殊博弈。

陶聞殊跟她對視了很久,發現對面的人真的是一副“你愛說不說,不說拉倒”的架勢,沒辦法只好在精神層面後退一步。

他無奈地扯出一抹尷尬的笑容:“其實我剛剛說的是氣話,我挺想跟你聊天的,師妹。”

“那你先說。”

“……”陶聞殊一陣無語,“你見到孟浮了?”

“我還把他抓起來了。”宋卻說,“溫雪音抓的。”

陶聞殊短暫地笑了一聲:“……難怪。”

“為什麽是‘難怪’?”聞言,宋卻忍不住瞇了瞇眼,她腦子裏的疑點緩緩連接,但仍然有著隔著窗戶紙的感覺,“你跟孟浮說好了什麽嗎?”

“事到如今,我跟你講的可都是實打實的真話。一開始當然是說好了,但後來你也知道,孟浮反水,我太相信他了,導致我真的天真地相信他能替我帶來好消息,然後讓我順理成章地把皇帝攆下去。”

旁邊的太醫冷汗都下來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討論謀反實在是太有違常理了……不過好像也沒有特別違,畢竟這兩位的地位大家還是有目共睹的。

陶聞殊瞥了一眼宋卻,她看起來是在思考,想必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於是他釋然了,好心問道:“你在疑慮什麽?”

“我在想……如果我晚一步進宮,會發生什麽。”

陶聞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樣活潑的笑法放在他這個四旬中年男子身上有些不合時宜,但他保養得宛如二三十歲的面容又讓人完全意識不到這點。但宋卻總能意識到,並配合地汗毛豎起、有點想吐,大概是因為她對絕大部分中老年男子天生的抵觸。

宋卻看著他,但他什麽也不說。或許是因為自己馬上就會知道這個答案?

可是馬上只會有一個穿著龍袍的弱智和一堆自己和陶聞殊的擁躉進來,興許就是這件事吧。

宋卻被陶聞殊這一笑弄得心裏發堵,本著讓對方也堵一堵的想法,她開口道謝:“謝謝你,我知道了。你真是好人,連這種事都告訴我。”

陶聞殊放在膝蓋上的手青筋暴起,但面上還是和藹可親,他咬著牙說:“不客氣。”

“誒,對了,師兄。”宋卻佯裝無意地問道,“截我消息的主意,是誰給的?”

陶聞殊怎會不知道她的意圖,他微微彎腰,擡頭看她,嘴角的笑容可謂是一種目空一切的嘲笑:“自然是我們兩個了。”

宋卻毫不在意地也朝他笑笑:“原是如此。”

又無聲地等了很久,久到宋卻已經捋清了一會兒將要發生的事情起末,原本放松的姿態變得越來越緊張。她知道了,孟浮被溫雪音捉住的期間,他被嚴加看管,無法放出任何一個消息,只有回到京城才能施展拳腳,因為陶聞殊的親信當中只有他溜出了城門,之後隨著京城封鎖城門的政策越來越嚴,裏頭的人想溜出去簡直難於登天。

他需要與宋卻談話,談得越長,他的眼線奪來的時間也越長。然後,在宋卻行至半路時——

大殿外突然吵吵嚷嚷,宋卻與陶聞殊都站起來靜候。

隨著門被打開,愈發形似骷髏架子的皇帝在兩個人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把皇帝救出,助他重回龍椅,在宋卻沒趕到時,先定宋卻的罪名,再把宋卻和陶聞殊的如意算盤都打碎。

宋卻認出那兩人,一個被自己捅了一劍,一個被自己擠兌了一番,都是孟浮的人。或者說,都是歲音樓的人。

這個京城中最大的情報網,游走於皇權邊緣的組織,終於在孟浮的示意下,借由陶聞殊的名義觸及到了權力的中心。

宋卻手中的佩劍還未收,她也不在乎,對著皇帝執了一禮:“恭迎陛下。”

怒火中燒的皇帝本該高興,因為這是今天他聽到的第一句還算恭維的話。他被顧桐關了大半個月,活得像是縮在籠子的狗。眼看出去在望,又被自己的親兒子逼著寫詔書,要不是琢霧早有察覺派人好生護著他,恐怕周景佑成太子還真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被救出來的皇帝並不高興,前半生他受制於姜無真,之後又在宋臯禹柯治陶聞殊的制約下。眼看著即將擺脫宋卻,但突然多了好多人,對著他就是一通猛踩。

他見了宋卻,有些驚訝,在他的認識裏,此時的宋卻應該在被琢霧纏著。方才他還在想為什麽門口會有一匹馬,宮中從來都是嚴禁騎馬的,居然還真的有人明知故犯,甚至停在了顯眼的廣場中央。

許多不好的想法在頃刻間湧上了他的腦子,在他眼裏,能把事做得這麽猖狂的人只有一個。

如今見到本人,驚訝之外,還有些“果然如此”的自嘲。

皇帝飛快反應過來在自己前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麽,因此分外眼紅。冤有頭債有主,宋卻可以稱得上是欠債最多的人了。

他氣沖沖地推開身旁攙扶的人,多日的囚禁讓他的腿都有些不好使,走來的這幾步略顯踉蹌。他的巴掌高高揚起,沒穿那身紫袍的宋卻讓他幻想前幾年宋卻還在閨閣的時候,任人拿捏、誰都能招惹。

這個人怎麽會來!

如果她不在,自己馬上就能順著琢霧給的臺階一步一步回到那個位置!她怎麽會在!

皇帝怒火中燒,但宋卻很快就讓他冷靜下來了,因為那把沾著血的劍此時橫在了他枯瘦的脖頸上。宋卻面無表情:“陛下又病了嗎?”

皇帝一瞬間卸了渾身的力氣,他差點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但宋卻扶了他一把,一派上位者的架勢。“陛下小心,”她說。

宋卻的劍就這樣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將他一步一步推上了龍椅,這個過程中無人阻攔,也無人敢攔。

她身後有很多人,不止是目瞪口呆卻只能屏氣凝神的朝臣,還有因為猜忌背叛枉死在同歸之途的亡魂。

皇帝被按在龍椅上,那架勢,仿佛這是斷頭臺。他忍不住地擡眼打量宋卻,十九歲的中書令,病氣纏身也擋不住的意氣風發,穿著帶血的素色衣裙,神情漠然得不像話。這一切似乎都跟她沒有關系,因為皇帝清楚,她要的不是這身龍袍,而是希望自己在經歷過姜無真經歷的一切後,死在大梁起死回生的那天。

“陛下如今大病初愈,臣等該替您做宴恭賀的。可當務之急,是解決城中瘟疫,所以慶賀一事,還是留在安定之後吧。陛下覺得呢?”

皇帝被劍威脅,只能點頭。

但宋卻又說:“您不在的這些日子裏,皇後娘娘和澈王殿下嘔心瀝血,諸位大臣也都盡心盡力,雖然行事或有偏差,但本意是好的,陛下也不要怪罪了吧?”

皇帝無法,閉著眼,重重點頭。

至此,什麽謀反未遂、後宮幹政,甚至於宋卻的謀算、陶聞殊的野心、孟浮的落井下石……都變成無足輕重的一聲聲“陛下英明”。誰都沒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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