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錯臨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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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錯臨臺

江南除了袁宅再無病患。朝堂之上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說著一定會救,終於還是逃不開道貌岸然這四個字。

思來想去很久,宋卻也沒辦法開口直說,她甚至連一封書信都不敢傳。紙筆尚且不敢落下,更何況言語間。

周圍的正直之士太多,澈王的身後仿佛只有她還端著一些格格不入的壞水。多年前驚鴻一瞥,少年將軍在她心裏就成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對照,理想固然長存,可她卻從沒動過想要和這位將軍共事的心思。

所以只好把希望寄於溫雪音身上,調令給出去了,塔爾萊暮也送到蘇州,她要如何都隨便,反正最後都可以把罪推到自己頭上。

溫雪音應該懂吧?她壞水也不少,自己的做法她能猜到才對。可她這幾個月來不知為何也養出了一身正氣,宋卻又有些拿不準了。

於是宋卻想,如果溫雪音這麽做了,那自己就順水推舟,倘若沒有,就認命地順著現狀繼續做自己該做的。盼了半個多月,頂頂聰明的溫雪音也沒有任何動靜,可就在宋卻不抱任何想法時,袁宅那邊來了消息。

她看向徐敬慈,對方皺著眉,神情幾分茫然。

宋卻不再看他,撇了撇嘴,別過頭去。原本不想說話的,可此情此景太需要一點言語來打破尷尬,況且自己的心意不是假的,這種事還是說開了比較好吧?

有誤會的吵架和沒有誤會的吵架高下立見,心中亂麻一般時連吵架都不會吵得明白。

宋卻吞咽一口血水,鼓足了勇氣說道:“你也不必替我辯解,我原本就是這麽打算的,此舉一出,溫雪音不會受影響,周景佑更不會,頂多有點良心不安……但你別告訴他們。”

可是即使是這樣說了也仍然不安心,宋卻拿過茶盞,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徐敬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看著與自家主子同樣如臨大敵的尺素,半天憋出來一句:“去請大夫。”

尺素見宋卻沒有異議,沈默著退出室內。

“宋卻,”徐敬慈捏緊了佩劍,青色的穗子黯淡卻仍如故。他將佩劍摘下掛到一邊,順便卸了身上所有的利器,這才一步一步靠近宋卻。

宋卻的身旁陡然狹窄起來,玉蘭香在此刻竟成了難以忽略的壓迫感,宋卻偏頭不看,纖細蒼白的脖頸崩得很緊。

這種不敢直面的心情似乎叫做心虛。

雖然宋卻覺得自己沒什麽錯處,但她就是有點心虛,這可能源於自古以來的奸佞之輩面對忠正之士的躲閃。

長久的沈默讓她越發不安,她剛轉頭想罵點什麽,就見到那棵很大的玉蘭樹蹲下了。宋卻不必坐在位置上仰著頭看他了。

徐敬慈單膝跪地,腰略微彎下,幾乎是伏在宋卻的膝上。他擡頭問道:“你……就這麽不信我嗎?”

他的額角還有汗水,想來是聽到消息就一刻不停地奔來。外頭的太陽那麽大,他也不怕中暑。

一種想要拿出手帕替他擦擦的沖動被宋卻生生按下,她不再看他:“我不明白。”

徐敬慈被這句話戳笑了,他拉過宋卻搭在膝上的手,把手心裏攥著的染血帕子接了過來:“大人有什麽不明白的,別說是整顆心,就是整個人都是大人的。我們又沒要做那忠良一世的好人,就算你告訴我也沒什麽。”

宋卻不由得皺起眉,她確信自己從未將最困囿她的東西說出來。宋卻再次看向徐敬慈,問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話:“你怎麽什麽都能猜到?平日裏你裝瘋賣傻都是在藏拙嗎?”

“猜?”徐敬慈溫聲道,“我不用猜。是福至心靈,我懂得快。”

“我只是苦惱。你不言不語,滿肚子猜疑,身體本來就不好,還整日裏因此郁郁寡歡,又弄得病入幾分,何苦來呢?”這樣熱的天,宋卻的手還是涼的,涼得徐敬慈肝腸寸斷,只能喟嘆一聲,“你只擔心我會不會因為你不顧人命怪你,也不擔心擔心自己。袁宅裏那麽多人,你娘還在裏頭,這樣大的事,你可都考慮好了?”

袁青尋走時自己以斷發送別,可當時所有事情尚未浮出水面,原本想著當一當臥底的袁青尋和抱有僥幸的宋卻各自尋了一條死路。袁宅的大門一關,進去的人有去無回,無論在裏面還是在外面,都因此飽受折磨。

宋卻垂眸良久,點了點頭。

一時間,偌大空蕩的中書令府變成了相去甚遠的江南袁宅,自己分明從未去過,可還是能憑借那幾棵終年佇立的銀杏樹窺探其中的一二。

或許不光是因為銀杏樹,也是因為幼年時袁青尋曾抱著她,目光悠遠地呢喃著宅子當中的廊亭山草。

袁青尋一如往常坐在她身側,筆下的墨跡蜿蜒成筆鋒淩冽的字跡。字字句句,都像是當面對宋卻的叮囑:

“江南並不安穩,但如果袁氏沒了,江南就安穩了。”

宋卻的手肘撐在桌子上,手不自覺地搭上額頭,小拇指輕輕一動,轉瞬即逝的淚珠頃刻間湮滅在人為的堤壩後。

“你是我養大的孩子,我明白你在想什麽。”掠過千鳥的書信,頂著無數的危機送入之前還能得幾分喘息的京城中,從那以後,信上的文字就開始不分日夜地鉆入宋卻的腦中,揮也揮不去。

如今又襲來了,一如江南梅雨一樣,知是常事,可到來時還是忍不住郁悶煩躁。

袁青尋看向她:“現在也不必擔心我們的話落入他人耳中了,我也不願多說什麽,免得讓你多思,只有一點我想告訴你,袁氏效忠歷代帝王,盡謀士之責,雖然多有矛盾怨懟,但不曾有過貪生怕死之輩。”

“疫病來得太急,此前知情者又瞞而不報,但幸好仍有些青年孩童被提早送了出去,袁氏仍能重建,不必擔憂。我們商量過,等我們一去,就由你接任族長。擔子雖重了些,但我總覺得你這孩子身上有種妖性,應當是能活到最後的。”

“行了,我清楚。”宋卻曾在展信時無數遍地打斷她,“先別想著死,太醫院那邊正在配藥,你們袁宅外面的溫雪音傅思孺和北疆人都能接應,尚且還未走到那一步,你先別……”

但是一封書信怎能真的就此被打斷:“我聽溫雪音說了,你把調令給她,留了一堆北疆人。溫雪音是個不錯的孩子,我聽姜無真提起過,這事就是你的不對了,要殺還是要留,你全推到別人的頭上做什麽?優柔寡斷,難成大事,她要是沒理解其中含義呢,要是江南淪陷在瘟疫裏呢?誰來負責?”

“塔爾萊暮會告訴她的。”

袁青尋聽不見,她只會說:“讓外頭的人都撤回去吧,進來那麽多人,除了添點殺孽,再無用處。”

宋卻:“……”

“你也不必介懷,你我母女一場,我自覺除了墜湖一事對你再無虧欠。人事多煩憂,風霜催折莫回首。承恩和仇怨都要還盡,如今我已盡數還完,若你還覺得不夠,那我也沒有辦法。祠堂人多,把我和那些不相關的人擺遠點。”

“勿念。”她說。

徐敬慈控制不住地握住宋卻那只充當了堤壩的手,輕輕攥緊,拉著它放到宋卻的膝上:“都告訴我吧?”

宋卻的眼眶微紅,用盡渾身的力氣開口說道:“她與我商議了。袁氏上下自願盡忠。”

宋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咳了好幾聲,脊背都因為悶痛而彎曲:“溫雪音是個好人,我本……不願的,可去往江南的人裏只有她才能懂我,才不會怨我。”

宋卻看著徐敬慈發紅的雙眼,忍不住碰了碰他的眼下:“你哭什麽?”

徐敬慈將臉貼到宋卻的手心中,垂下眼眸悶聲說:“沒哭,化了個時興的妝,眼下紅紅的顯得比較無辜。”

宋卻:“……”

宋卻哭笑不得,她沒有抽回手,繼續說道:“可溫雪音未必就明白我的意思,這麽多人,我只敢交托塔爾萊暮。他是個腦子裏全是殺戮的一根筋,不會對我有什麽怨言。我與他約好,半月仍未有動靜,就由他點醒溫雪音。溫雪音做與不做都無所謂,她不做,我就死心。這樣大的事壓在她身上……我對不住她。”

徐敬慈心中悶悶,他不言的這一點時間內,宋卻已經緩過來了,她感受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不自覺地用力,突然起了疑心:“你急匆匆的進來,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嗎?”

徐敬慈這才擡眼,將宋卻的兩只手都捉住,用力握著:“不全是。”

宋卻心中警鈴大作:“還有什麽?”

“傅思孺也在裏面。”徐敬慈說,“袁宅內陸陸續續進去了很多人,但都一無所獲,只能被感染。”

宋卻陡然慌了,她急匆匆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被徐敬慈拉著,只能坐在位置上。她掙開他的手,捂著嘴猛烈地咳了起來,神情中難掩不解。

徐敬慈趕緊起身,又是拍背又是沏茶。

“為什麽?”宋卻脫力一般,面容蒼白,臨近崩潰,“我傳了信!我讓他們不允許再放人進去!為什麽還有人?”

她在人前從未有過一刻不冷靜的時刻,此時卻像是被踩了觸須的蝸牛。原本還能縮在一個安之若素的殼裏安穩地享受拒人千裏之外的安寧,現在只能進行一場無聲的自苦自痛。

宋卻撐著徐敬慈的手臂站了起來,可她卻突然沒了頭緒,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麽了。

血染紅了徐敬慈的袖口,他急忙攬住宋卻的肩,讓她還能勉強站著。

正好尺素帶著大夫來了,她不懂為什麽自己出去一趟宋卻的狀態反而更差了。

“大夫,大夫來了!”

“尺素。”宋卻拉著向她奔來的尺素,問道,“我是不是早就傳信出去?我讓溫雪音他們不能再放任何一個人進袁宅,是不是?”

尺素慌忙間還十分認真地回答了宋卻:“對啊!屬下親眼看見你寫的,我親自交出去的。”

“那為什麽……為什麽他們沒收到?”宋卻的話越說越小聲,最後變成了一聲哽咽,隨著她千絲萬縷的愧疚,落在煙雨中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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