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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驟雨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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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驟雨襲

歷經千難萬險,徐敬慈好歹是出了皇宮。他順便還路過了一下尺素,把自己的腰牌給她,讓她務必在宋卻的必經之路上將她平安接回。

他哀嚎著將藥上好了,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後背是什麽血淋淋的樣子。

徐敬慈在床上找了個舒適的姿勢趴好,氣都還沒抽幾下,宋卻就匆匆趕來。此時此刻,徐敬慈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不賴,倘若宋卻在自己上藥時前來,聽到他殺豬般的叫喚,肯定不願意再搭理自己了。

他一見宋卻來了,又忙不疊爬起來,壞端端的傷口被扯動,突然的疼痛讓他後背一僵、眉頭微皺。但徐敬慈滿不在乎,“皇後拉你去說什麽了?為難你了嗎?你的傷口如何,還疼嗎?”

宋卻被他撲得踉蹌一下,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她回頭示意門口的人將門關上,這才握著徐敬慈的手,將他重新推回床上。

“你……你哪來這麽多問題。”宋卻面色不虞,“你趴著罷,就你這樣,見人就撲,猴年馬月能把傷養好。”

徐敬慈只著裏衣,為了避嫌,他又伸手將袍子扯過。可惜這個動作對他來說挑戰很大,他得忍住疼痛,不留一絲破綻地在宋卻面前留下光輝燦爛的偉大形象。

宋卻清楚他的意圖,起身替他拿了,但仍然忍不住念叨:“外袍罷了,這兒又沒有旁人,你好好待在床上就是。”

縱使徐敬慈再裝得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他失了血色的唇已然暴露他的虛弱。宋卻替他將外袍虛虛地搭在身上時,他的目光始終追隨。

“畢竟男女有別,越是私下裏,就越要謹慎,不然大殿上那句‘不曾逾矩’,我都說不出口。”徐敬慈輕輕笑了一聲,隨即他又想到什麽,一下就變了臉色,“不對,逾矩不準確,我好歹也是對你真心實意表過心跡的……那‘清清白白’總行了吧。”

“你少說點吧。”宋卻順著他的力氣,坐在床邊,“真不讓我看看?”

“要你看什麽,血淋淋的,更別說還上了藥,不好看。”徐敬慈沒有聽話躺下,對著宋卻脖頸環繞的紗布遲疑了半瞬,“……皇後還替你上了藥?”

宋卻原本撐著徐敬慈的那只手緩緩挪開,她當著徐敬慈的面解開包紮,又囫圇用揉在一起的紗布將傷處的藥粉擦幹凈。

陶聞殊的手勁可不小,更別說最後不小心的那一下,長長的口子,稍微偏一些,躺在床上的就不止徐敬慈一個人了。

她這樣不管不顧地將傷口露出來,還未凝的鮮血又緩緩滲出。

他不免後怕,急急捉住宋卻的手:“你幹什麽?”

“是我自己包紮的,我怕皇後用紗布把我勒死,沒敢拜托她。”宋卻拿過一旁還沒收起的傷藥,塞到徐敬慈手裏,“辛苦你了,徐大人。”

徐敬慈這麽大一個人,被一個小小的藥瓶壓住了。他緩緩看向宋卻,對方的眼神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徐敬慈還未說話,宋卻就低垂眼眸,偏過頭,將脖頸的傷送到徐敬慈面前:“沒有銅鏡,我也瞧不見,還望徐大人念在同僚的情分上幫個忙。”

徐敬慈:“……”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沾了些藥膏,抹在宋卻的傷口上。可血流不止,徐敬慈手邊又沒什麽能擦拭的東西,只好用指腹抹去。

他明顯感覺到宋卻的僵硬,別說宋卻了,就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真是沒辦法再近了,半臂的距離就是他能到達的最大極限,否則對方身上的香氣只會讓心跳聲震耳,到時自己就會不好意思了。

上好了藥,徐敬慈拿過紗布,對著她脆弱的脖頸一圈一圈纏繞,可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宋卻。”

宋卻看了他一眼:“怎麽?”

“不把劍拋給我,自己反倒受了傷。你擔心我,是不是?”

宋卻輕笑出聲,她因著徐敬慈的傷勢,暫時按下了興師問罪的心。可這人偏偏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困了就有人遞枕頭。

“是啊。你一碰那把劍,就會被拉去砍頭,我用心良苦,你怎麽偏要趕著去受傷。”

紗布纏完,宋卻立刻就坐直了身子,她側身看著徐敬慈,意圖十分明顯:“三十板子本不該這麽疼的,你與皇後有過往來,她更不可能對你下狠手,你偏要揪著陶聞殊不放。”

“他那樣對你,我氣不過。”徐敬慈沒有回避宋卻的註視,坦然地看了回去,“都這種時候了,我又沒辦法替你捅他幾下,難得眾人都在場,也讓他出回醜。”

見到宋卻的眉頭越皺越深,徐敬慈急忙緩和了語氣,解釋道:“那群人好歹是軍營出來的,我是什麽意思,他們若是看不懂,那豈不是白參了那麽多年的軍。他們有收勁,只是我叫得狠,陶聞殊看不出來。他被打得才叫血肉模糊呢……不過要是我來掌棍,定然在三十板之內給他打成漿糊。……不氣了啊。”

“這板子就是這個樣子,看著疼,其實還好。倒是你,膝蓋疼嗎?那一跪不輕吧,找了太醫看過嗎?哎,就算看過了也沒用,等明天,你整個膝蓋就青紫青紫的了,看著可嚇人了,這次沒讓他下跪,等下次,我定然讓他還回來。”

徐敬慈的語氣幾乎算哄了,因為宋卻的表情越來越不對,已經從微怒變成了一個他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淚眼婆娑。

他當即就跳起來了,剛沾了藥膏和血的手在衣服上胡亂抹了一通,對著宋卻呼之欲出的眼淚不知所措。

宋卻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扯住了他的袖子,讓他只能重新坐回來。

“我聽你的。我以後肯定不這樣了,你說得對,一個陶聞殊而已……”徐敬慈懊惱極了,他好像把宋卻的一番苦心丟到一邊去了,她怕是失望至極,否則怎麽會哭呢。

宋卻搖了搖頭,硬是將眼淚憋回去了:“……你……徐敬慈,我問你。”

徐敬慈嚴肅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瞧見我受傷是什麽心情?”

“我心疼。”徐敬慈只恨沒有程度更深的詞,“我見了你的傷就疼,恨不得把那些人卸成幾塊。日後定然不會了。陳山風長過教訓,輕易不會離開你,要害你的人太多了,我那裏還有人,你全都拿去。我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日日走在你身邊了,但這些人可以,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

宋卻伸手,指尖輕點在了徐敬慈的唇上,像個封條一樣,把他未完的話全都堵死了。

“你把兵權交給皇後,是什麽時候?”

宋卻的手指只停留了一瞬,徐敬慈感覺有一只蝴蝶停下又匆匆飛走。

徐敬慈來不及去抓那只蝴蝶,畢竟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楞楞地柔聲問道:“皇後沒有說嗎?”

“沒有。她只帶我去看了柯治。”

“柯治如今怎樣?”

“很不好,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正好。……誒,那你的仇人名單上,還剩誰?”

“多得是呢。”宋卻看著他,“你的兵權夠分幾個人?”

徐敬慈燦然一笑:“也多得是。”

宋卻原本蓄在眼眶裏的淚終於斷線似的滾落下來。

她與徐敬慈,本就是萍水相逢,後來不知為什麽多了聯系,才走到如今這一步。怎麽會有人為了一個僅認識寥寥數月的人,將兵權心甘情願地分給他人?除了蠢,宋卻再想不到其他。

從前以為徐敬慈是個心機頗深的,後來發現他其實是個蠢貨。直到現在宋卻才明白,自己覺得他蠢,只是沒被人以不圖回報的純粹的真心待過,她不懂這種猝不及防的善意,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在將軟肋一根一根地送給別人。

徐敬慈慌了神,他再一次手忙腳亂起來。他想將宋卻擁進懷裏,可唯一一點理智揪著他。

這是他喜愛的、珍視的人,他怎能不顧綱常道理、無緣無故地抱住她。

宋卻哭得無聲,淚珠匯在她消瘦的下巴,滴落時如驟雨。

原來那只蝴蝶倉促地離開,是因為下雨了。

徐敬慈不敢亂動,只有一只手,膽大妄為地伸向宋卻的面頰。他頓了好久,壯著膽子,顫抖著用幾根手指將她的淚抹去。

“你不必為我做到這個份上……”

“我願意。”徐敬慈定定地看著她,露出一個類似於安慰的笑來。他鄭重地輕聲重覆:“我願意的。”

宋卻仍在啜泣,像是要把這些年未得到的真心淹沒。

徐敬慈也難受得要死,可現在只能將外袍的袖子遞給她:“也不知道你帶沒帶帕子,我寸步難行,只能先給你這個。”

宋卻煩悶地捶了他一下。

他不說話了,想等著宋卻發洩完,再將兵權的事都告訴她。

可大門突然被人推開,秦淵渺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徐兄,藥來咯,需不需要我……”

徐敬慈一緊張,順手將藥瓶丟了過去,趁著秦淵渺大叫一聲躲開的時候,他忍著後背的疼痛,爬到床邊直直地跪著,這個角度正好能擋住宋卻。

“你有病啊徐敬慈……哦哦你真的有病。幹什麽呢?宋卻來啦,那交給你吧,我五大三粗的,萬一一下把藥灑在徐敬慈頭上呢?來來來別躲著,接一下。”秦淵渺一反常態,他喜氣洋洋,像是碰見了什麽大喜事。

宋卻:“……”

眼見著他要走來,徐敬慈急忙伸手:“給我,我自己來。”

秦淵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他很好說話地將藥碗送到了徐敬慈手裏:“那我出去了。唉,你倆也真是的,討論正事都不帶我們旁聽……”

他話中哀怨難掩,可腳步不停,毫不留戀地出了門。他拍了拍在臺階下站崗的陳山風和尺素:“真是,好事將近啊!我走啦!”

耳力驚人並且知曉屋內大致情況的陳山風和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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