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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融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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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融雪聲

“大家好,”澈王府書房內,傅識若端坐在周景佑對面,長長的方桌上擠了一堆人,她向左招招手,又朝右點點頭,最後拿起她視若珍寶的小本子念道,“非常榮幸能邀請到各位來參加此次討論。討論將圍繞以下幾個問題做出全面的分析並提出相應對策,分別是:西山玉石場瘟疫事件、和孟浮混在一起的刺客是誰,以及溫雪音是如何得知這些事的。”

她掃視過眾人,發現除了宋卻還能看看她,其他人根本就是左耳朵聽右耳朵出,她當即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每個人面前的茶水都控制不住地灑了半杯。

宋卻:“……”

“呵呵,宋卻表現最好,宋卻先說。”

宋卻毫不客氣:“玉石場瘟疫據李筠所說是孟浮幹的,他從前畢竟是皇帝的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腦子裏起泡學著我娘要給我當臥底,但這件事存疑。刺客應該是陶公公陶聞殊,他沒準備瞞著,現在朝堂裏沒了柯治,所有人都覺得馬上就是周景佑的天下了,但凡是個人都不願意見到一家獨大,但朝中無人,又因為馬腳露了半只,所以只能順水推舟地走出來。”

宋卻交代得太快,在座幾人都還沒把灑出來的茶水擦幹凈,宋卻就已經說完了。

“陶聞殊。”周景佑將這個名字細細琢磨了一遍,“……陶聞殊?”

周景佑摩挲著下巴:“那這人保養得挺好……他得有四十歲了吧。”

宋卻疑惑:“你認識?”

“我小時他還抱過我呢。”周景佑說,“我也是聽大哥說的,那會兒在座的諸位只有我出生了,你們不知道也正常。”

傅識若大喊一聲:“陶公公四十歲啦?那他真的不顯老誒,怎麽做到的?”

秦淵渺:“你有病啊這是重點嗎?”

傅識若指著他的鼻子:“你說話放尊重點,這都是上一輩的事情了,我高興了往本子上記兩筆回去問問我爹,不高興了你就等著被參吧。”

秦淵渺訕訕地閉嘴了。

“陶聞殊。跟姜無真一起共事過,不過後來聽說是死了,跟徐老將軍一同上的戰場。”周景佑看向宋卻,“你既知道這個名字,那溫雪音肯定跟你說過了。她怎麽知道的?這些年陶聞殊又是怎麽避開那些老臣的?”

“朝中後宮的年輕人——也就是沒見過他的,他會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面目。宮中舊人不算太多,他只需回避這些人就好。”

“至於其他的……說起來,溫雪音比我們都大上幾歲,陶聞殊在朝時,她應該有兩三歲了。她算半個中原人,五六歲前她跟著她爹在商道上來回跑,遇見陶聞殊了。”宋卻說,“她的老師就是陶聞殊。”

宋卻從袖中抽出了拓印下來的策論文章,平鋪在桌子上:“當年我跟隨老師去淮安,遇見溫雪音的那個學堂,就是陶聞殊辦的。”

徐敬慈見她將溫雪音的文章拿了出來,趕緊將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景豐年間策論抄錄》,翻到某一頁:“在這兒。”

看完之後,秦淵渺不由得點頭:“不愧是一脈相承。”

宋卻道:“還有。”

徐敬慈接著翻書,不過這次是往前翻。“姜無真”三個字格外惹眼。

一本書被輪流翻看,但凡看過的都沈默下來。姜無真和陶聞殊的策論,比溫雪音和陶聞殊的還要想象。邏輯結構行文脈絡,甚至在某些思想上都如出一轍。

這下還有什麽不懂的。姜無真狀元出身,陶聞殊拼盡全力也只是第七十三名。

“我的老師也教過他。”

徐敬慈:“咦,那朝堂到現在為止都攥在姜相的手裏誒。現在是什麽意思,她的兩個學生對打?”

宋卻:“……”

傅識若不解:“那也太奇怪了,姜相從來沒跟你提到過他嗎?”

宋卻搖了搖頭。

“那也很奇怪啊,姜相的兩個學生,年齡相差這麽大都能成為死敵,而且對方的學生還把這些事都告訴你……溫雪音到底是什麽立場啊?”

宋卻屏退了所有人,書房裏只有她和溫雪音。兩張桌子已經面對面擺好了,上面鋪著下人準備的文房四寶。

“請吧。”宋卻說。

溫雪音笑問:“先考策論吧,我最想看這個。不過好像誰出題都有點吃虧,這樣,從你書架上隨便找一句出來,我們也不學科舉那般正式了。”

她閉著眼睛隨手抽了本《歐陽修集》出來,翻過一頁又一頁,最終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句上。她睜開眼睛,對著那句話看了又看,然後輕聲念了出來:“其窮達禍福無愧於人, 則必不犯法, 況是仇人所告, 故不必區區曲辯也。”

二人一直無話,直至香燃盡。香灰鋪了滿爐,窗外天色昏暗,燭火搖搖欲墜。

交換了卷子後,溫雪音率先說:“啊……不愧是姜無真的學生,就是比我這個半吊子更自然。”

科舉的卷子宋卻沒見過,她那會兒處處受掣肘,還告假了一月,之後這些卷子就一直積壓在翰林院,目前還沒有公之於眾的意思。

但現在宋卻親眼見到了,溫雪音的風格像極了她認識的一個人——姜無真。

更何況對方還說了這樣的話,宋卻不由得更加疑惑,呼之欲出的答案讓她有點不敢確認:“……什麽?”

“你想哪兒去了?”溫雪音說,“我跟姜無真沒有瓜葛……但我的老師跟她淵源頗深。”

不等宋卻問,她就笑著自顧自說了下去:“當日與你不對付,並非沒有理由。我的老師會提到你,他說你也算是他的師妹,姜無真的親傳,終歸還是與我不一樣。這是你第二次見到我,但卻是我第無數次見到你。”

“真是不知道你有什麽好的,為什麽姜無真教的不是我,做中書令的也不是我。”

她面前的蠟燭快要燃燒殆盡,燭芯退無可退,只能被火烤出黑漆漆的一縷煙霧。溫雪音停頓了一下,這中間的沈默像是專門留給奄奄一息的燭火一樣,轉瞬間,它滅掉了,溫雪音臉上的光也滅掉了。

宋卻看到她倔強不服的雙眼,卻無法想象數年來的諸多不忿。

“陶聞殊,我的老師,前朝的禮部尚書,姜無真的第一個學生。”溫雪音眼中的神情逐漸歸於冷靜,她完美地將自己再一次隱身在習慣性的淺笑中,“陶家當年是有名的富商,但生了個天資聰穎的兒子,正好姜無真一時名聲大噪,陶家花重金去請。”

“據說當年姜無真意氣風發,二十出頭,一往無前。她說好啊,重金就交由國庫吧,她也想為大梁出一份力。”溫雪音嘆道,“真是蠢女人,國庫缺她這一點銀子嗎……當時皇帝對她青眼有加,說這人居然還會估計國庫錢財,真是個當皇後的好苗子。你的老師一邊教七八歲的陶聞殊,一邊應付這個腦子有坑的老頭,一邊還要大臣們作對——就像你現在這樣,因為是女人,所以會被排擠。”

“一轉眼陶聞殊也二十多了,他家捐了許多錢,皇帝在姜無真給他授課這件事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也順利去科考了,七十三名,原來跟著姜無真學了這麽久也沒辦法學得十分之一。”

“入禮部,當了官,他和姜無真師徒二人所向披靡,可惜男人的腦子裏都是那檔子事,他看姜無真去教周習真,肺都要氣炸了。尤其是周習真的‘真’,還取自她的名字——這是先皇後取的,因為她跟你的老師關系太好了,最後皇帝氣不過,大梁多了個繼後。”

“他學了姜無真近乎全部的東西,大梁也越來越好,那是人人都誇讚的盛世。但姜無真變了一點,她覺得盛世之下不必再糾結從前的東西,於是給周習真換了新的教材,講的都是什麽‘天地有大美,四時有明法’、‘浩然之氣’、‘言必立儀’。陶聞殊就不服了,他看周習真死了母親後,姜無真越來越關心他,加上陶聞殊覺得姜無真對他有所保留,才讓他考了七十三名。於是他就生氣了。”

溫雪音的手指緩緩撫摸過紙張上的每一個字,她垂著眸,鴉羽般的眼睫遮擋了她所有的情緒。她接著說:“與姜無真大吵一架後,他就隨徐老將軍去了邊疆。一個禮部尚書去邊疆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但他就是會,他覺得姜無真一個女人都能當宰相,為什麽禮部尚書不能上戰場。他想先受傷惹姜無真心疼認錯,然後讓她把周習真趕走……很意外的是他受了傷,拒絕了醫治,在軍營躺了很多天,見姜無真沒來,他就收拾收拾自己走了。”

“我爹的商隊剛好路過,他逼我們將他帶回去療傷。然後他成了我的老師。”溫雪音擡眼看向宋卻,琉璃般的眼眸中映出了大梁從繁盛到衰敗的卷軸,佛塔拔地而起,百姓枯瘦如柴,戰火紛亂,重臣皆去,姜無真孤立無援地被扭送至吳中的景象再次帶著宋卻回到了那個早春。

“皇帝面對姜無真早就失了耐心,他背著所有人返回朝堂,靠著從前的人脈一路暢通無阻地見到了皇帝。什麽修仙啊、長生啊、功德啊、涅槃啊……人一老,什麽都會信的。他想看姜無真落水的樣子,即使那會兒你的老師已經被逼得白發蒼蒼了。”

數年後,宋卻帶著早已放下的怨恨,第一次從別人口中知道了老師的一生。無怪乎她偏激扭曲,態度近乎僵硬,宋卻在一瞬間明白了姜無真苦守的民生,和逼迫她拼命往前趕的那顆私心。

“他聽說了姜無真又收了個學生,差點氣瘋。”說及此除,溫雪音自嘲地笑了一下,“宋卻……這個名字我在他那裏聽了好多遍,差點跟著他一起瘋。當時你們游歷,去到淮安,這是他唯一一次追上你們,馬不停蹄地買下了那間書塾,然後就有了我跟你的事。比起周習真,他可能更嫉妒你吧,不然我也不會這樣厭煩你了。”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宋卻:“你贏了,不必再比了。你寫得很好,難怪他們都說你有天賦。”

宋卻有點無奈,來了京城之後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變了,倘若是之前,她肯定是要夾槍帶棒地刺上兩句。她會用很狹隘的目光審判無法忠於內心的人,孰不知自己早就搖擺不定了。

她突然慶幸自己是在這時遇見這樣的溫雪音,不然互相撕咬只會兩敗俱傷。

“我厲害嗎?”宋卻問。

溫雪音怔楞,表情一時間變幻莫測,最終她輕哼一聲,笑說:“厲害。”

“你也很厲害。”宋卻誠懇道,“即使厭煩我還會跟我心平氣和地說這些。我懂了,你這壓根就是太相信我。”

“我們把剩下的比完吧。那時總在你面前受挫,恨不得有一天比過你。”宋卻起身,緩了緩久坐後的麻意,將溫雪音桌子上滅了的燭臺換掉。新換的燭光明亮,完完整整的蠟燭能燒很久。她說:“比完。我會阻止他,也會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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