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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風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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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風不定

孟浮看見徐敬慈就犯惡心,此時甚至還狼狽地倒在他面前,愈發覺得丟了面子。他與刺客對視一眼,面具之下,對方看他的眼神盡是恨鐵不成鋼。

他們今天帶的人不多,原本只是嫉妒心作祟想讓宋卻交出鑰匙而已,沒想到徐敬慈會回來。中書令府著火的那天,宋卻大概是意識到了什麽,給徐敬慈傳去了“不要回京”的指令,沒想到這個賤人居然不聽話。

可是沿途的驛站都有自己的人,他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的?

孟浮做事講究狡兔三窟,他今日落得如此困境也有逃脫的辦法,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問,因為他清楚,憑著徐敬慈的腦子,他不一定能順著正常人的思路想出對方避開眾多眼線的辦法。

可他擰巴慣了,說話也彎彎繞繞的,尤其面對徐敬慈,更好面子地省去了一眾關鍵詞:“……你怎麽回來的?”

徐敬慈:“……”

徐敬慈摩挲著下巴:“……”

徐敬慈神情覆雜:“騎馬啊,我也不能腿走吧。”

孟浮被氣笑了,擦了一把唇邊的血,對刺客高聲道:“走吧。”

刺客靈巧地往後一撤,傅識若緊緊攥著劍柄,被他借力將劍拔了出去。鮮血湧出,他連眉頭都沒皺,直沖宋卻而去。

徐敬慈反應過來,率先擋在宋卻身前,兵刃相接,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最後在刺客一個閃身後分離。他的身法極好,但素質不高,自己跑了,把他的同夥留在了這裏。

孟浮冷哼一聲,指節分明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夾了兩個紅色的小球,這東西在場的人幾乎都見過,是火藥。

孟浮不管不顧向徐敬慈丟過去,他身後還有個宋卻,面前是傅識若和尺素,無論是帶著宋卻躲開還是打飛到一邊都不太現實,這玩意稍有不慎就炸開了,倒時候這間屋子裏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徐敬慈只能下意識地喊了句“都躲開”,然後用身軀罩住宋卻,抱著必死的心在最後做了個將她攬到懷裏的動作。溫熱的手掌貼著宋卻的背,玉蘭香包裹著她,胸襟的料子微涼,宋卻忍不住閉上眼睛。

預料之中的爆炸並沒有如約而來,粉紅色的球滾落在榻上,正好打在宋卻的手邊。宋卻一楞,撚起後輕聲說道:“沒事,是香球。軍火難得,他……”

宋卻將心中的另一個想法壓下去,繼續說道:“他就算有,也舍不得輕易用掉。”

徐敬慈關心則亂,一時間也楞住了,他回頭看向孟浮,對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自打徐敬慈進了院子,外面就被層層圍住,按道理來說,這兩人是逃不掉的,可孟浮的手段層出不窮,外頭又沒有動靜,怕是已經逃之夭夭了。

徐敬慈沒再派人去追,扶在宋卻後背的那只手也後知後覺地移開。

分明只是數月未見,卻恍如隔世。

橫埂在中間的災禍亂世,將想念沖刷得刻骨銘心。

宋卻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感覺。他們只是走上一條路的同路人,沒有任何一種關系將他們牽絆在一起,為何還會像雪天梅樹下時那樣震顫。

徐敬慈有些手足無措:“……你瘦了好多。”

宋卻還沒說話,他就用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發絲。這道疤的來歷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宋卻給他的信裏就像是故意惹人心疼似的,將前因後果和一眾細節全都寫在紙上,徐敬慈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宋卻聽到他聲音發顫:“孟浮那個天殺的……下次定讓你討回來。”

他還想說什麽,就見到宋卻在笑。這一笑弄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翻窗進來時還一副少年白馬春風的瀟灑模樣,現在就支支吾吾磕磕絆絆,像個傻子。

徐敬慈覺得肯定是自己的氣質深深吸引了宋卻,他將垂落在前胸的馬尾撥到後面去,餘光一瞥,赫然對上兩張近在咫尺的臉。

傅識若:“你裝啥呢?”

徐敬慈:“……”

徐敬慈恍若初醒,急忙起身:“你怎麽管那麽寬。”

徐敬慈起開了之後,太醫才非禮勿視地眼觀鼻鼻觀心地走上來給宋卻搭脈,徐敬慈後知後覺自己幹了什麽蠢事,馬不停蹄地朝著宋卻作揖:“宋大人饒命。”

宋卻:“……蠢貨。”

“大人有多久沒好好歇息了?”太醫神色一凜,對著脈象深深皺眉,“肝火旺,脾腎虛,月事不準,多年體寒。今日又經歷大起大落,心緒不寧,方才吐血是急火攻心……吐出來倒是好事,就是大人您這……再不好好修養,有損壽命啊。”

這些話對宋卻都是老生常談了,她點點頭。

那邊徐敬慈又急了,把尺素拉過去一頓問,尺素捂著手臂簡單明晰地將今日早朝的事統統都說了,傅識若還適時地補充一兩句,說得好像她也在場一樣。

小話說了個七七八八,太醫的方子也寫好了。徐敬慈擰眉,將尺素往太醫處一推:“您給她也瞧瞧吧,傷雖不重,但您處理起來咱們也放心。”

屋裏全是血腥味,徐敬慈也顧不得多問,半跪在宋卻身邊問道:“還有別的屋子嗎,這裏血味熏人,你待久了晚上睡不好覺怎麽辦?”

宋卻挑眉,用她毫無血色的臉朝著徐敬慈露出一個揶揄的笑:“你事還挺多。”

她將手伸出,徐敬慈立刻心領神會地起身,盡心盡力當著拐杖。路過桌子時還順手抽走了藥方,又囑托了手下去熬。

“識若,跟我走。”宋卻轉而回頭朝尺素說道,“我去書房了,你傷口處理好了就去歇一歇吧,想吃什麽,我吩咐廚房去做。”

到了書房,空氣陡然清新起來。宋卻深吸一口氣,終於舒舒坦坦地坐下來:“你們怎麽來了?”

傅識若率先舉手:“讓我先說。”

她正襟危坐,滿臉驕傲:“我哥,傅思孺,明日就該入朝了。我沒什麽讀書的天分,又不想居他之下,想著我爹既然對女子科考沒意見,對我參軍肯定也沒意見了,我就背著他過來找了陳山風一趟。過來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門了,去京郊驛站等人,我騎上馬就追了過去。”

“然後我就看見了徐大哥。”

傅識若說到此處,左看看右看看:“誒,話說回來,陳副將呢?”

徐敬慈看了看宋卻,又看了看她:“擅離職守,挨罰呢。”

宋卻皺了皺眉:“你別治他的罪,他昨天跟我說了今日出門,不說因為何事,想來不願告知他人。我允了。”

徐敬慈思考一番:“不行,這幾日他的主子是你,該罰還要罰的。”

傅識若沒搞懂其中的聯系,摸了摸鼻子,沈默地開始梳理關系了。

宋卻嘆了口氣,想了想軍中的規矩,決定不再幹涉,於是問道:“那你呢,你是怎麽回來的?”

這會兒徐敬慈不再說什麽“騎馬”了,忙前忙後替宋卻沏了熱茶,順帶還給傅識若分了一杯:“陛下的赦令已經發到我那兒去了,剛要啟程,就收到了你的消息。一開始是想聽你話留在徐州的,可思想來去還是不放心。”

“留給你的人會不會不可靠、不用心?秦淵渺那三腳貓功夫又不能護著你,萬一遇到點打不過的,就像今天這樣,光是一個尺素怎麽行。京中不太平,你一個人扛事還沒等扛完呢小命就沒了……還是不放心。大不了回來之後再走就是了。”

徐敬慈坐在她旁邊,語氣突然溫緩起來:“你受了那麽多人的氣,光是自己去報覆也太累了……我今天踹他那一腳,帥不帥?”

宋卻根本壓不住嘴角的笑意:“……帥,十分瀟灑。”

傅識若眉頭一皺,但察覺不出氛圍,湊到宋卻身邊硬要討個說法:“那我呢,我不帥嗎,我今天出場不瀟灑嗎?”

宋卻點頭稱是:“帥,十分瀟灑。”

徐敬慈不用宋卻多問,一股腦將自己今天如何刻意打扮、選擇衣服的條件和馬尾的紮法全倒豆子似的倒了出來:“……我剛進來就覺得不對了,可能是某種心有靈犀吧——傅識若你再過幾年就懂了——我聽你門口的侍衛說你回來時臉色很差,想著你肯定在臥房,正好看見那棵樹上面藏著人,我還沒打他們呢,他們就竄到門前去了。我先射了一箭,讓傅識若頂上,然後繞後給你個驚喜……怎麽樣,驚不驚喜?”

宋卻喝著茶,難得給面子讚同道:“驚喜。”

徐敬慈看著宋卻,發現她心情相比一開始好了不少,這才放心地去問正事:“對了,他們今天來是幹嘛的?看著也不想殺你,但後來孟浮是不是被惹急了?”

“哦,這裏之前起了此火,霍杭放的,方才你也聽尺素和識若講了。我就去了趟將軍府睡了一會,被他瞧見了,今日來是問我要鑰匙的。”

徐敬慈的耳根一下子就紅了,他害羞道:“……你真去啦?”

宋卻沒回他,只是翻了個白眼。這下她算是明白了,他這套裝束是在路上匆匆換的,他壓根沒回去,不然早就該從侍女那邊聽說此事才對。

宋卻勾了勾嘴角,心中又忍不住奇怪,徐敬慈也不是什麽非有不可的人吧,怎麽一見到他好像渾身的擔子都沒了。這好像是宋卻數月不曾感受過的安心和放松。

難道徐敬慈身上真的有什麽蠱,但凡是靠近他的都會被感染成只會傻樂的傻子?

宋卻不理他了,偏過頭兀自喝茶。

徐敬慈自己偷偷開心了很久,才繼續說道:“孟浮安排的人好像不是很聰明,在驛站明晃晃大剌剌地提溜著倆眼看來看去,我一看就知道不對勁,一路上來幾個殺幾個……嘿嘿,好像真被我殺完了,孟浮那傻蛋還發楞呢。”

宋卻這下真無語了,心說大道至簡,頭腦簡單的人做起事來真是細想不得,但凡深入想想就要偏離真相了。

“陳山風那個死小子在路上給我把京中的事簡單覆述了一遍,亂是亂,但好像沒到不能回來的地步。”徐敬慈看向宋卻的側臉,努力克制著自己不神游天外,他清了清嗓子,問道,“宋大人有什麽考量?”

“倒不是因為京城的事……”宋卻抿了抿唇,“藏在暗處的人還沒揪出來,況且按照孟浮的作風,一切人可為的災禍都有可能出自他手。我擔心殺害陸銘的罪名還不夠,他會給你扣其他帽子……特別是你前腳剛離開,後腳就出事的那種。”

“沒事,”宋卻轉頭安慰道,“你別怕,你既回了京,我會保護你的。”

徐敬慈看著她堅定認真的神情,整顆心都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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