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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借銅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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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借銅鑰

中書令府著火的事鬧得很大,那一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了,大半夜的還有人怕殃及池魚,提著桶救火去了。

秦府刺殺的事情鬧得也很大,陳山風帶了兵馬來,兵器聲慘叫聲不絕於耳,那一整條街的人晚上都沒睡好,躲在被窩裏偷偷罵人。

然而到底是如何起的火、誰派人刺殺,竟然一點兒消息都透不出。

想要拿到最新鮮消息的朝臣不出意外地在第二天的朝會上摸過來狀似無意地打聽,一擡頭對上了眼下烏青、散發死意的宋卻和秦淵渺。這兩人憔悴萬分,看起來誰都不想搭理,遇見來打探的一律都是“天幹物燥”“放鞭炮不小心”“不清楚,大人您有什麽高見,看面相您覺得是誰暗殺我的”。

最上頭坐著的那位關心了兩句就再不過問,又開始一肚子明白卻一言不發。宋卻算了一下,他們兩個之前需要撕破臉皮的事情還挺多,到時候真在朝堂上鬧起來,應該說點什麽才能占據道德制高點,讓他不敢拿自己怎樣呢?

殿試很快就結束了,放榜那日,街上水洩不通,宋卻急於回去補覺,被堵了一陣子更覺得再不睡就要出人命了。

家裏雖然只燒了一個院子,但修整起來的動靜不小,更何況那股燒焦後的煙味讓人頭疼,回家怕是不行了。秦淵渺為她準備的客房裏經歷過廝殺,到處都是血跡,她也不樂意在死過人的房間裏睡覺。

這樣以來……宋卻從隨身掛著的香囊裏捏出了一把銅鑰匙。香囊裏的幹花隨著鑰匙一起被帶出,微不可察的香氣裹挾著幹花的碎屑落到了宋卻的腿上。

這是將軍府後門的鑰匙。徐敬慈說,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過,那就從後門進去。沒想到真的能用上。

將軍府後門的小巷僻靜無人,大家全擠在榜前,誰會無聊到守著不起眼的小門。

尺素跟在她身後,眼見她猶豫著打開門。很輕的一聲“吱呀”過後,無主的將軍府就這樣為宋卻開了一處可以休憩的地方。

門內站著打瞌睡的小侍女,她被這聲動靜嚇醒,驚訝著後退,尺素也被她的動作嚇到,將宋卻護在身後:“你是什麽人?”

宋卻忍笑看向尺素,這是別人家,自己是個闖入的外人,居然能冠冕堂皇地問這種話。尺素也反應過來了,尷尬地笑了笑,回頭將門落了鎖。

“您是……宋大人?”侍女溫聲細語地問道。

“嗯。”

“沒想到您真的會來。”侍女不知為何一臉欣喜,她轉身就要走,卻在中途頓住,“誒呀,是奴婢犯蠢了。宋大人請來這邊。”

宋卻提步跟上:“你剛剛要做什麽?”

“叫人呀。將軍走前吩咐過,說是怕宋大人前來拜訪,讓我們幾個奴才換班在這裏候著,還要收拾出一間光線好的房間,免得您覺得不自在。”徐敬慈對待家丁可謂不錯,面前這個小侍女說話都透著一股活潑勁,說完了最緊要的,還要再補充兩句,“您上次來這裏,奴婢就見過,不過大人穿朝服的樣子就與那時全然不同,奴婢還楞了會兒呢。”

宋卻沈默不語,小侍女也不覺得沒趣,腳步輕快地帶著她繞過長廊走到那間為她收拾出的房間。

春日的將軍府仍然寂寥,幾堵墻將外頭熱烈的春色隔開,只有一處花園還有些顏色。廊下的竹簾垂落,柱子與柱子的空隙間,宋卻看到了那棵元寶楓。

“就是這裏了,大人請進。”侍女推開門,屋內裝潢樸素,但熏香宜人,物品一應俱全,宋卻看得出來,徐敬慈努力在庫房翻找了不少中上等的貨色。

如侍女所說,這間屋子采光極好,窗子外頭還種了迎春。宋卻好奇地走過去打量,發現這些迎春花都是新移栽過來的。

“嘿嘿……不然看著怪單調的。將軍不愛侍弄花草,平日裏人手又不夠,奴婢就將花園裏開著的直接搬了過來。”侍女眼睛亮亮地看她,“大人喜歡嗎?”

宋卻沒忍住,笑了出來:“喜歡。你好聰明。”

“對了大人,將軍何時才能回京?”

“擱置了,估計還要再等等吧。”

小侍女不再多問,只是點點頭:“那大人先休息吧,看大人眼裏都是血絲,昨夜應當沒睡好。我們替您值守,大人放心吧,等睡醒了之後就能用午膳了。”

“好,多謝。”

門被關上,宋卻走到床邊,摸了摸被褥。松軟的被太陽曬過的被子,青色的簾幕,安神的香囊……徐敬慈手下的這些人做事也太細了。

她寬了外袍,把尺素也一起拉著躺下,將枕頭分了一半給她。

“大人,我要去外面值守。”尺素還在試圖說服宋卻。這也不怪她憂心,最近的意外太多,保不齊連將軍府裏都有探子。她說:“剛剛那個小侍女那麽殷勤,萬一有鬼呢!我親自去守才放心。”

宋卻拉住了她,沒再多說,只是闔上眼:“你也一夜沒睡。歇著吧。”

許是掛在床頭的香囊管用,尺素竟也不再說話,很快睡著了。

宋卻躺在這張陌生的榻上,居然生出難得的安穩。這裏沒有被她殺掉的宋臯禹、沒有壓住她的山、淹死她的湖,就連公務都可以暫時不想。好久沒有過的輕松逐漸蔓延至身體的各個部位,不知繃了多少年的神經緩緩松懈下來。

其實不該如此的,貪戀他人的溫和只會將自己拖入覆雜的人心深淵,緊繃後的松懈也會適得其反地令她懈怠成習。被稱作人之常情的東西離得太遠,所以即使是片刻,即使過後真的惰性上頭,也難忍想上前觸摸的沖動。

一覺睡醒,竟已是下午。宋卻睜眼的時候想,這將軍府真是不能多來,不然長此以往只會貪戀閑適萎靡不振。

“大人醒啦?”尺素偏頭看她,“不用值守的日子好舒坦,我們每天都來這裏睡覺吧。”

“死於安樂。”宋卻急忙坐起來,“不能再躺下去了,我得去政事堂。皇榜都放完了,得擬官職了,到時候大家又開始搶來搶去,別鬧得那些剛考上來的新人不安定。”

宋卻急於逃離,卻被小侍女捉著吃了飯。也不知道徐敬慈究竟交代了什麽,餐食向來簡單的將軍府新找了個蘇州來的廚子,一桌子的菜食量剛好又搭配均衡,吃得宋卻更焦慮了。

她心裏暗罵徐敬慈,然後逃似的去到政事堂,李筠正兢兢業業處理成山的公務。

門被推開,宋卻身上淺淡的熏香跟著她一起進了屋中,李筠擡頭看了一眼:“宋大人來了?”

自己之前請了很久的假,許多事都由李筠暫代,他整日裏忙前忙後,宋卻良心不安,但又無可奈何。他在政事堂資歷深,若非宋卻一腳插進來,他怕是能被直接提上中書令。

宋卻點點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伸手過去,示意對方分她一點。

列得整整齊齊的幾卷文書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宋卻拿過來翻了翻:“大家都搶著要人啊……我們也要搶嗎?”

三十多歲的中書侍郎沈默了一會兒:“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

“李大人看了這麽久的公務,有喜歡的嗎?”

“暫時沒有。”李筠在老家那邊稱得上是個天才,三五歲作詩、六七歲作賦,和其他天才一樣參加了科舉,又在皇榜相遇,對普通的文章難免看不上眼。

宋卻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一眼後,就繼續翻閱文書了。

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湊巧的,宋卻眼前的這些名字都令她十分熟悉。她再次看了一眼低頭工作的李筠,腦中飛快地躥過眾多試探的話。

李筠跟她一樣,都是愛多想的,宋卻回憶了一下這些年吃過的絆子——好像只在某個蠢貨上糾結了一段時日。她當即決定就像徐敬慈一樣直來直去地問。

“李大人,你給我的都是柯大人的門生。”

李筠:“……”

宋卻:“你也看他不順眼?”

李筠:“……”

李筠面不改色:“只是湊巧吧。我手裏還有其他名單,你要嗎?”

“這先放一放。”宋卻說,“我問你,我當中書令的日日夜夜,政事堂都會站在我身後嗎?”

李筠點點頭:“當然。只要宋大人不違背皇名,不以權謀私,為百姓造福。”

宋卻被他這一番話事人般的言語弄得差點就要懷疑自己了。他能以這種平淡的語氣隨口說出這樣的話,會不會是早就有人告訴他政事堂會落到他的手裏?

那他應該很討厭自己才對……這種忍下恥辱、整日與厭惡的人保持穩定的同僚關系還心系天下的正人君子,比蠢貨還要難對付。

不過還好,至少知道現在是有人想借她的手處理柯治的,雖然還不清楚是什麽原因,但白送上門的人手不用白不用。

宋卻沾好墨汁,剛要擬個草稿,冷不丁被旁邊的人打斷了:“你家中起火,方才在哪裏歇息的?連官服都沒換下。”

宋卻的疑心,若說方才只有四十,那現下就有七十。她咽下有禮貌的“在客棧睡了會”,冷冷反問:“這也要管?”

“抱歉。”

宋卻放下筆,轉頭看他:“是誰如此在意,讓你打探這個問題的?”

李筠與她對視了很久,對方眼裏的冷意和敵意不知為何濃烈得很。他猜,宋卻知道真正想問這個問題的人是誰了。可他沒辦法說出口,他的依仗和未來都不允許自己將此人攤在桌面上講。

李筠剛要隨口編個理由,就見宋卻轉了回去:“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李筠皺了皺眉,他聽說過宋卻和那人的事,但宋卻現在的語氣,顯然是一點兒舊情都不念。多年來的習慣讓李筠沒辦法理解這種怨恨,只能探究地看著她。

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卻的筆桿上,他看到了草稿上“右丞相柯治”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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