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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疑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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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疑傷

宋卻急忙把腦子裏無聊的東西甩開,什麽報仇埋怨內疚自傷,目前來講,都沒有眼下的形勢重要。

領旨過後的宋卻死氣沈沈,恨不得現在就把皇帝拉下來再把周景佑推上去從此自己逍遙自在——

就不必被無窮無盡的公務困擾了。

陸銘已死,禮部不出人,主考官自然而然要分給其他有資歷的人,比如翰林院霍杭。

馬上就要乞骸骨的霍杭當然不願意只有自己受累,按道理來說,此時是提拔新人的好時候……禮部不出人,翰林院見此情況也退避三舍。

霍杭一回頭看到了在皇上面前匯報工作的、曾經他最想收入門下的宋卻。

霍杭微笑:“宋大人。”

宋卻笑不出來:“……”

原來有時候不與人對視也是一種禮貌。

宋卻很少有自願加班的時候,但今天不同。她奮筆疾書,寫了好幾頁的折子,通篇都是在問禮部為什麽不出人,字字悲壯,周圍想找她吵一吵架提提精神的老頭都繞著她走。

公務真是好東西,它能讓人暫時忘記一些難過的事,雖然停筆時又會再次想起來,但片刻的將息已經是求之不得。

她問著問著就放空了,最近江南的往事像鬼一樣纏著她,似乎是因她而死的人中有人不甘心,於是帶著陳舊的過去,像生銹的刀一樣,割遍她的全身。

孟浮,遇見他時,他甚至沒有名字。青梅竹馬的那些時日,讓他在亂七八糟的大梁中能分出些心神給她,宋卻也還了最大程度的包容。

可怎麽到這種地步了呢……

墨水攢夠了力氣,落在滿是字的折子上,像清雋的臉上長了顆難看的痦子。

宋卻盯著這滴墨盯了很久,終於把筆丟了。

墨汁甩在地上,毛筆滾落到一邊,在政事堂的人以為宋卻終於瘋了的時候,她卷著折子走了。

小廝將氅衣遞給她。宋卻在對方的手伸來時聞到了熟悉的熏香。

她心裏的氣都被初春的晚風吹散了,推門出來的時候就決定暫時冷處理,等過段日子再去想。沒想到,她煩躁的源頭,正一副小廝打扮站在面前。

“迢迢。”孟浮朝她勾了勾嘴角,“剛剛怎麽了,你生氣了?是誰招惹的你,為兄替你教訓他。”

“這是政事堂。”

孟浮點了點頭,目光懇切,像是期待宋卻誇他些什麽。

夜晚的風實在是涼,把宋卻的心都一點點吹冷了。她啼笑皆非:“你在政事堂也有眼線?”

“嗯,厲害吧?”

宋卻沒回答,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就自顧自往前走了。

孟浮一直追到馬車旁。

尺素早知宋卻已跟孟浮暗中結了梁子,此時沒撕破臉只是因為還要看看他能做出什麽事。但她還是汗毛直豎,使了好多個眼神,最後得到宋卻輕微的搖頭。

尺素能看懂眼色,但陳山風不能。

這個徐敬慈留下來的……財產,拎著劍就上了。

安穩躺在劍鞘裏的劍還沒反應過來,就連劍帶鞘地橫在了孟浮面前。陳山風眉頭緊鎖,語氣也硬,他質問面前低著頭的人:“宋大人,這是誰?”

“朋友。”宋卻輕輕推開他的劍,對孟浮說,“上車吧。”

孟浮看到陳山風的那刻就已經不開心了,上了馬車後,他將帽子置氣般地丟到一旁,一頭順滑柔軟的青絲瀑布似的傾斜而下,窄小的空間內全是他發絲裏浸染的香氣。

“這是徐敬慈的人!”孟浮氣道,“他把親信都留給你了?你還說你們兩個沒關系?!”

宋卻說:“小點聲,這裏不隔音。”

孟浮楞了一下:“那又怎樣?”

“陳山風見過你。”宋卻冷聲道,“如今的情況,他如果認出你來,大概不會放過你。”

孟浮低頭笑了笑,起身坐到了宋卻身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是你不會放過我。”

宋卻不甚在意地推開他,然後將頭靠在一旁:“你先別說話,我睡會兒。”

馬車內不方便聊天,萬一尺素和陳山風真的忍不住動手,馬車毀了,自己還得走路回家。但宋卻又不想和孟浮聊些有的沒的來打發時間,避免交談的最好辦法就是自己睡覺。

況且她是真的累了,連軸轉了好多天,睡覺的時間都得擠出來。宋卻有時感覺自己真是太厲害了,高強度辦公這麽久居然還好好活著。

於是孟浮不說話了,回到家時他才牽著宋卻的衣袖下了馬車。

陳山風果然如宋卻所說,提著劍就要砍人。

宋卻面無表情地拂開,領著孟浮去了書房。

孟浮挑釁地看了陳山風一眼,跟著走了進去。

“你還真有當官的樣子。”孟浮端起茶杯輕嗅,“雲霧茶,不愧是宋大人……不過茶濃了就不好喝了,我來替你泡吧?”

宋卻伸手奪過:“不用,本就是泡來提神的。”

“大人真忙,難怪不來找我。”孟浮繞到宋卻身旁,坐在了書案上,手壓著一堆的公文書籍,“人生三大喜事,加官進爵,嬌妻美妾……死了親爹。你全占了呀,都這樣了也不開心嗎?”

宋卻從他手底下抽出一封書信來,隨手放到書架上:“有什麽好開心的?”

“這些好事若是落到我頭上,那我怕是高興壞了。”

“是嗎?”宋卻輕笑出聲,回頭看他,“但你的喜事跟我的不太一樣誒,這也笑得出來?”

孟浮被勾了好奇心,笑吟吟地問道:“我的喜事是什麽呀?”

“徐敬慈入土,我入土,大梁被滅。”

“一樣都沒完成呢。”

“就是說嘛。”宋卻點點頭,“不知道是什麽讓你忌憚了,居然只是把徐敬慈趕出京城……今天帶了什麽?火折子,匕首,還是毒藥?”

“唔……都沒帶。”孟浮挑了挑眉,“只是太想你了,想多見見你。”

宋卻覺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不動聲色地掩蓋了神情,坐到書案後,看起來閑適又愜意。她嘆了口氣:“那你也不能一聲不說就來了,我身邊的人最近都草木皆兵,無論是我爹從前的部下,還是跟孟浮有關的人,但凡見到了都格殺勿論。院子裏死了好多人,半夜能聽到鬼聲,你可別被嚇跑。”

孟浮與宋卻面對面,好好一張桌子上坐了個人,實在是不成體統。

他做思考狀,問道:“真的這麽討厭我嗎?”

“你跟我娘合謀,我都不會這樣厭惡你。”宋卻對上他的視線,質問道,“可你偏偏跟宋臯禹合謀,為什麽?”

“我不太明白。”孟浮也斂去滿眼的輕浮,“跟宋臯禹合謀有什麽不對,我想跟誰謀就跟誰謀。反倒是你,為了什麽姜無真袁青尋……苦苦跑到京城來,她們的仇跟你可沒有關系,你為什麽上趕著趟渾水?”

“對,你跟誰謀算都好。”宋卻笑了出來,她的手肘靠在桌案上,一手摁著額頭,不再與孟浮對視,“我要報仇也輪不到你管,這是我的事。”

這個角度,孟浮只能看見她的頭頂,身軀都顯得異常單薄。

“你回答我,為什麽那麽討厭宋臯禹,連帶著討厭我?”

宋卻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緩:“老師,母親。這還不夠嗎?我還討厭他高高在上小人得志忘恩負義,他是要看我去死的,你不記得了?”

“唉,宋卻。”孟浮誇張地嘆氣,“那你這輩子要討厭好多人啊。人都是這樣啊,哪有人當了官不會高高在上小人得志的?別說忘恩負義了,你讓我手刃恩人我也不會多說一句。”

“真懷念那個時候,姜無真教你怎麽摒棄雜念只為謀算,我帶著你去問其他人要飯……我被打得好慘啊,他們都覺得我們兩個錦衣玉食,怎麽還會缺食物,分明就是拿他們做消遣。”

孟浮笑了出來:“我們就是拿他們做消遣的呀。哦不對,是你。錦衣玉食的是你,不是我。天天說著老師、娘親,讀的都是我們沒讀過的孟子史記,就這樣還要抱怨世間男子怎麽都一副瞧不起女人的樣子……我看你是太閑了,宋卻。”

宋卻面色蒼白,燭光在她的臉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她開口:“人各有謀。”

“你也會說這種話?我以為你會纏著問我為什麽要跟你討厭的人聯手呢,你又把自己想開啦?”孟浮扳著手指一個一個數著,“我要合謀的人多了去了,全是你討厭的……不過你討厭的人太多了,我有點謀不完。”

宋卻的沈默好像更激怒了他,孟浮不管不顧地接著說道:

“柯治,皇帝……袁青尋,是不是也在心裏偷偷討厭姜無真啊?何苦要裝出一副為百姓好的樣子,學子流民,他們給你什麽了?

“殺了宋臯禹,心裏不舒服吧?那是你的至親,為了幾個毫不相關的人死了,你良心痛嗎?”

見宋卻不理他,他從案桌上下來,抓著宋卻的胳膊,逼迫她與自己對視。

真是很平靜的一雙眼眸,孟浮很討厭這種平淡的反應,他想看宋卻歇斯底裏地質問,看她無力地反駁。

怎麽會是這樣的眼睛呢。

孟浮怒氣更甚,握著宋卻手臂的手越收越緊,直到看到她皺眉,孟浮才笑出來:“其實你跟我一樣,討厭世上所有的人對不對?你記不記得你初見我的時候,那天真的很冷,我快要死了,但是沒人過來……我現在也很冷,迢迢,你像當時那樣抱住我,好不好?”

宋卻垂下了眼,她掙紮了兩下,在孟浮驚愕的神情中輕輕擁住了他。

帶著冷意的香氣只在孟浮身上停留了一瞬,她離開時,孟浮還戀戀不舍。

“當時我抱住你,你咬我了好久。”宋卻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想要抱住你的每個人,都被你咬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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