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多惆悵

關燈
24.多惆悵

“……”宋卻抿了抿嘴,半晌蹦出兩個字,“傻子。”

徐敬慈還以為宋卻不信,三根手指頂著皇天後土就這麽起了誓:“真的,絕沒有一句假話。”

宋卻捏著花枝,走到他旁邊坐下:“我知道。”

徐敬慈腦子轉了兩下,實在沒明白宋卻的“知道”包含了什麽。他不自覺地帶著期冀與試探地問:“你真的知道?”

宋卻頓了頓,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把絨花插在自己盤起的頭發上:“好看嗎?”

又把徐敬慈問懵了,本來腦子轉得就不快,現在更是直接卡在半道了……好看,當然好看,像晨間的霧,像冬日的淞……她是回答不出來了嗎,所以反問一句,這個問題有那麽難回答嗎,不是只需要點頭或者搖……好看。

見徐敬慈又在發楞,宋卻及時轉移了話題:“方才鬧事的人,可能是北疆人。”

徐敬慈被水汽般無孔不入的花絆住了腳,半天沒回過神來,宋卻突然討論正事,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啊?……噢,是,是很像。別擔心,那人已抓住了,不會再起什麽風浪,等過會我派人去審一審,看看能不能挖出什麽來。”

“急什麽。”宋卻無奈地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推到徐敬慈面前,“我是想說……挑事可能只是順手,找口吃的才是正事……大家來來往往殺了那麽久,百姓都要為了北疆的大計充當臥底潛進來,要是沒做出殺人放火的事,幹脆拎出來丟回去算了,不必傷及性命。”

龍椅上的那位信著胸有天下的神佛,修築佛塔的錢卻要從百姓手裏拿,但數量稀薄,一點一點湊在一起也不算是一個宏大的數字。於是大梁修改了北疆每年要上繳的歲貢,意味著他們要在本來就不富裕的基礎上,從嘴裏硬生生摳出一點錢糧來。

錢一年一年變多,怨一年一年變深,演變成現在進退維谷的尷尬場景。

“碰見塔爾萊暮也要放走嗎?”

“他……暫時留著他吧,況且他應該也不缺吃喝。”

“留著他?你也要跟他合作嗎?”

宋卻看著徐敬慈,發現他好像只是好奇,並不是對自己的建議不滿。她斟酌了一下,才說:“我又不是只認死理的人,日後有的是機會用他。”

倘若宋卻說的是今天天氣如何,吃飯吃了什麽,他怕是一點兒都聽不進去。可惜現在宋卻說的是大梁和北疆,他不得不在霧和淞中分出一點點的註意力去研究對方說了什麽。

他看起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噢……與虎謀皮,會很危險吧。”

“會呀。”宋卻撐著腦袋,“但是也不重要,只要能找到一個大梁和北疆之間的利益平衡點,這個危險也就會延後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到時候所有的事情都翻天覆地地變化一通,誰是虎誰是人就沒人計較了。”

徐敬慈看了她一會兒,垂下眼眸,眼睫斂去許多情緒,又在眼尾拉出一段漂亮的弧度。

宋卻知道自己的話不合時宜,明明徐敬慈是想說些暧昧的話,還沒繾綣出個結果來,就被自己擾成這個樣子。

她不願繼續多待,幹脆站起身:“你回去好好歇著吧,這些小事交給其他人就行。我回去了。”

徐敬慈心驚。他只是因為心如擂鼓到聽不進去話而有了片刻的愧疚,剛垂眼想了想該怎麽辦,怎麽人就要走了。

他急道:“家中有什麽事嗎?”

對上徐敬慈的雙眼,宋卻的心情頗為覆雜。她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道:“還沒從我爹嘴裏套出話來。”

徐敬慈:“……”

徐敬慈:“……這麽久了,你一直在私下審他?”

宋卻:“……”

雖然皇上說了禁足三個月,但現在宋卻已成中書令,大家心知肚明宋臯禹怕是再回不了朝堂了。

可他畢竟是個朝廷命官,倘若皇上問起來,是要把他全須全尾地交出去的。當時宋卻說要給他灌一碗啞藥嘗嘗,最後想了半天,只怕他傳出消息,廢了他一雙手而已。

那麽多天過去了,不知道宋臯禹還好嗎,還能被拖出去交差嗎……現在看來好像是不能。

宋卻明白他的擔憂,但又不想讓自己顯得好像很懂他一樣,於是道:“你要替他求情嗎?”

徐敬慈朝她作揖:“下官不敢。”

宋卻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身上挨了一下的事情,不知道是哪個嘴快的,一下就禿嚕出去了,第二天上朝的時候連皇上都知道了。徐敬慈頂著一堆關切的目光,一一謝過:“大家不用擔心哈,我好得很。探望就不必了,今日不跟我吵架就行了。”

人群一哄而散,沒人想聽徐敬慈扯皮。

沒用多久,宋卻到了,她的熏香和大氅都格外惹眼,進了門不用看都知道是她。

“你傷如何了?我娘派人煲了湯,等下朝後我去馬車裏拿給你。”宋卻頓了頓,又補充道,“放心吧,今日不會有人找你吵架的。”

真如宋卻所說,她以一敵百,把潑向自己和徐敬慈的狀告紛紛倒了回去。遇到無賴的她就裝不懂,遇到偏激的她就陰陽怪氣,遇到溫針她就直言。

徐敬慈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散朝了。

徐敬慈沒怎麽被人照拂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從一點點的小草硬生生被拔成一棵很大的樹。父親給他的兵符成了他的樹皮,母親給他的溫善成了樹髓,他只好快快地把血肉填滿,然後風雨無阻地站在這個位置上。

不過他不是很聰明,別人的諷刺他有很多聽不懂,只能靠感覺憑運氣地去回嘴,許多的刀槍都砍在樹皮上。還好,他大部分時間感覺不到。

在朝堂嘴仗中大獲全勝的宋卻,迎著秦淵渺欽佩的目光,披著她潔白厚實的大氅高傲地走了。

走在前面是的宋卻突然回頭:“你,跟我走。”

見徐敬慈還在發楞,秦淵渺立馬狗腿地道:“大膽,我們宋大人叫你,你耳朵聾了嗎!”

徐敬慈:“……”

他輕輕撥開秦淵渺,一路無話地跟著宋卻來到宮門外的馬車前。

秦淵渺:“……”

徐敬慈還傻傻地等著拎餐盒,宋卻就已經上了馬車。僵持了許久,她撂開簾子:“你還不上來嗎?”

徐敬慈:“……不是拿湯嗎?”

宋卻默了默:“很大一鍋,不知道該怎麽裝給你,請你去我家喝。”

徐敬慈從宋卻進入大殿那刻開始就神思游離了,直到現在三魂七魄還沒完全歸位,本來馬上就要恢覆正常人的一半生活能力,又被宋卻的邀請砸得魂魄齊飛。

“你怎麽了?今日早朝的時候就不對勁,一直不說話,真的流血流傻了?”

哪兒能啊,那才幾滴,甚至都多餘送去醫館,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是要謝謝你,還是說我願意?

宋卻見徐敬慈不答話,看了半天都看不出個端倪,最後出於人道關懷,對著外面的尺素說道:“尺素,轉道去那個瞧腦子的大夫那裏,徐大人好像傻了。”

“我沒……”

“你會說話啊。”宋卻皺眉,“你今天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徐敬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真情實感地實話實說顯得他像個傻子,但拐彎抹角他又實在不會。糾結了好半天,他才說:“宋卻,我受傷不是為了你。”

徐敬慈鮮少叫她的全名,要麽叫宋姑娘,要麽叫宋大人,怎麽不熟怎麽說。

宋卻陡然正襟危坐,她不解地看向他:“什麽?”

徐敬慈大概覺得太害羞說不出口,耳根都憋紅了才支支吾吾出一句:“你、你就像之前那樣對我就好,這個傷不是用來要挾你的。”

宋卻頓悟了,原來他是擔心自己因為他受傷才對他不錯。可是她是真的沒有,無論受不受傷,這鍋湯都會煲出來,只是在時間上有出入。架也照常會吵,自己本就跟他是一起的,幫他吵架是情理之中,況且自己今年的願望就是在春節之前達成五次的“滿座寂靜”,跟他關系不大。

但宋卻像是突然找到了什麽好玩的一樣,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徐敬慈還在暗爽,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簡直太好了,他得向宋卻表明自己的態度,不能成為一個被沖動的感情所左右的人。

飯桌上的袁青尋溫柔耐心,宋卻客氣禮貌,自己得體大方,心事解開後,對萬事萬物都抱著“你真好”“你也是”的博愛之心。

他的少年春心還沒思索出個水落石出的時候,宋卻已經不理他了。

她還會為自己留羹湯,朝堂上依舊幫自己以一擋百,可就是不與他說話。

結的痂都落得差不多了,他的心卻比胸口那道縱向的粉色傷痕還要百孔千瘡了。

不過這種難捱的糾結只持續了兩天,徐敬慈藏不住心事,在中書令府吃了兩天的飯,他就忍不住追上去問了:“宋卻!”

宋卻停下來等他。

徐敬慈發現了,這個人會做對他好的所有事,可卻不跟自己說一句話。

她生氣了?自己是做錯了什麽惹得她不快了?

他追到宋卻面前,卻得到一雙含笑的眼睛。他當即就被釘在原地:“你……你怎麽,你在捉弄我啊?”

徐敬慈的如釋重負讓宋卻警覺:“什麽?”

“我看到了,你在笑誒。”徐敬慈說,“那就好,我以為你是真的不理我了。”

這下宋卻才是如臨大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