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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染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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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染霜林

徐敬慈不知道宋卻知道了什麽,他也根本來不及問。

他躲在颯颯的銀杏葉中,聽著宋卻與宋臯禹交談。

“出什麽事了?可有傷著?方才誰來了?”

宋臯禹在朝堂上與自己不算很熟,唯一的交集就是自己將他愛女劫到了不荒村,讓他被皇上盤問了好一陣子是不是有二心了。

他平日裏一副老神仙老迂腐的做派,碰上和女兒有關的事倒是有幾分人樣。

“爹。”宋卻捂著心口,像是被嚇壞了,“北疆人要殺我。”

“你怎麽,你怎麽會和北疆扯上關系?”宋臯禹上下打量著宋卻,見她沒受傷才放下心來,“是不是在不荒村惹的禍?我就說徐敬慈那小子不靠譜,除了添亂就是闖禍!”

宋卻道:“可是試玉她……”

宋臯禹這才施舍了一個眼神過去。他清楚這個丫頭的來歷,對此不免嘆息起來:“人各有命,你沒事就好了。她既是為救你而死,那就好好安葬。”

“不能葬到北疆嗎?他們不在乎是土葬還是火葬,大不了燒成灰,帶過去就好了。”

“現在誰有空去管這個?”宋臯禹無奈斥道,“你寄予厚望的太子馬上就要帶兵走了,眼見著要跟北疆打起來,你還在這時要帶一個下人的骨灰去?”

宋卻還想說什麽,卻被宋臯禹打斷:“好了,時局險惡怎是你能把控的,聽爹的,就此罷手,不要再與什麽周習真徐敬慈混在一起了,咱們一家人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去。”

宋卻垂眸:“……是。”

好吧,一個丫鬟的死真的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們像拂開一粒灰塵一樣將她吹走,而自己也躋身這些人的行列。

有一點愧疚,有一點難過,但宋卻自私作祟,又覺得有一點歡喜。至少此後她們不會兵戎相見,不會因立場和過往苦苦糾纏。

“爹也不計較你在蘇州跟誰學了什麽,怎麽一回來就捅出這樣大的事……尺素,還不去給小姐熬藥。”

尺素楞楞地將試玉放下,站起身道:“是。”

“算了。”宋臯禹頭疼道,“沾一身血,回去歇下吧,我叫別人做。”

見宋卻仍低著頭,宋臯禹的語氣和心一並軟了,他拍了拍宋卻的肩:“嚇壞了吧?也別太傷心了,世道就是這樣,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爹幫你火化去,你少操些心吧。”

“我自己來吧。”

“爹知道你放不下,但火化場在京郊,你再遇到今天這樣的事怎麽辦?”宋臯禹好聲好氣地勸著,“聽話,等明日,明日你一醒,爹就把盒子送到你手裏,怎麽樣?”

宋卻遲疑著點點頭:“好,謝謝爹。”

“原本你娘也是要來的,被我勸住了,你先歇下,我讓她明早再來看你。”宋臯禹說,“早朝時我定如實上報,不讓你受委屈。”

宋臯禹差了人打掃後院,宋卻只能暫時回屋。

洗澡水燒好後,後院幹凈了,連藥都送了過來,直到此時,銀杏樹旁才又恢覆安靜。

宋卻推開窗戶,徐敬慈正靠在窗邊,不知道等了多久。

“太晚了,你還不回去?明早要上朝的。”宋卻遞了杯茶給他,“多謝你了。”

徐敬慈滿腹糾結地接過茶水,猶豫再三,問道:“你不傷心嗎?”

“……”宋卻在短暫地怔楞後答道,“還好。只是覺得可惜。”

“為什麽。”

“她為了誰死都好,就是不能在無知無覺中被人殺死。”宋卻沈默許久,顯然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話鋒一轉,“你呢,受傷了嗎?”

“沒有。”徐敬慈笑了下,“還是你的鐮刀更快些。”

宋卻無語的笑了:“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再給你感受一下。”

徐敬慈也跟著笑,可沒過一會兒,他又斂下笑意,垂眸道:“我可以幫你把她帶去北疆。”

宋卻神色一凝,反應過來:“你也要過去?”

“對,太子學過些兵法,但為人實在一根筋,我不放心,還是跟著為好。”徐敬慈向她解釋,“我照你說的,在太子認罰時提出北疆一事,但我還沒循序漸進到打仗那一部分,右丞相就開口了。”

“他提的打仗?”

“正是。他既然敢說,那就做足了準備,太子此行怕是真的兇多吉少,縱然他報了必死的心,我也見不得他被奸人暗害。”

宋卻十分理解這種想法,點了點頭:“好,那你此去小心,我在京中繼續周旋。”

“這次出征,陳山風因母親生病不做隨行,正好也能把他留給你。我看宋大人那副樣子,顯然不想讓你再涉及這些事了,派下來的護衛大概會將你掣肘住。”

宋卻滿肚子疑慮:“不會是專門留給我而找的借口吧?”

“哇你真是小人之心,你要是不想要我還能求著你留下嗎?”

宋卻不置可否。

徐敬慈看了她一會兒,低聲下氣道:“求你了,讓他跟著你一陣子吧。”

宋卻不自覺捏緊了袖口,她甚至連脾氣都沒發,就被人莫名其妙哄住了。

在屋子裏等待的時候,她眼前串過了很多東西,腦子亂成一團糨糊。推開窗戶後她終於有了點快刀斬亂麻的意思,可現在,這些亂麻纏在刀上,令她有了另一種煩惱。

徐敬慈真是可怕啊。

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這麽感嘆了。

可惜她還是說不出什麽軟話來:“……多事。”

“多事也比出事強。”徐敬慈喝了茶,揉了揉眉心,“可能真是我多事……中書令愛重你,想來也不會讓你出事。”

這種事情,宋卻本不想和任何人透漏半點,可此時竟鬼使神差地在沈默後主動提及:“怕我出事,也怕我惹事罷了。女人在他眼裏就該本分老實,所以我向來不喜歡讓他知道我的事。”

徐敬慈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能從宋卻嘴裏撬出難得的真心話。

他一時呆住,結結巴巴想說點緩和氣氛的:“啊?……呃,那、那不告訴他。”

宋卻瞥他一眼:“他遲早會知道。我這邊的守衛怕是要日夜輪崗了,後院的門,你可能進不來了。”

徐敬慈思考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我若來不了,你可以去找我。這是我貼身之物,你拿著它,可在將軍府進出無阻。”

宋卻被嚇得要死,卻還要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表象。

貼身之物?給她?

男人的玉佩收不得,更遑論貼身玉佩。

徐敬慈是不是傻缺,他故意消遣自己嗎?

徐敬慈見宋卻遲遲不接,頓時反應過來,肯定是宋卻臉皮太薄,不好意思拿著。

徐敬慈自覺很懂她,畢竟見識過她的嘴硬,現下也直接聯想到這方面。於是他很是灑脫地將玉佩掛在窗楹,茶杯塞到宋卻手中。

“收著吧,又不是什麽貴重的物件。”

見他如此坦蕩,宋卻都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憋了半天的氣,實在找不到地方撒,宋卻憋屈死了。她怕徐敬慈再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直接下了逐客令:“茶也喝了,事也了了,你可以走了。”

“那我明天過來,拿上骨灰盒,我就整軍出發了。”

徐敬慈悄無聲息地走了,玉佩孤零零的掛在窗上。可憐的玉佩,跟了徐敬慈居然連個穗子都混不到。

天地寂靜下來。

活生生的人死後就變得硬梆梆的了,更加難以忽視。但被火燒過後只留下一點點的灰燼,大一些的香爐都能裝得下。

宋卻繞開護衛,從後門溜出去,在巷子裏見到身著輕甲的徐敬慈。

真是與平時全然不同,頭發高高豎起,利落幹練,桃花眼的繾綣淹沒在銀甲的寒光中,顯出幾分聰明來。

這個盒子她還沒捂熱,如今就要轉手於他人。

“麻煩你了,等你回來,我替你接風洗塵。”宋卻最後描摹了一遍盒子上的花紋,這才交到徐敬慈手中。

她叮囑道:“太子不是非死不可,大家活著才是最好的,所有的事情全有轉圜的餘地,倘若他能凱旋,風向未必不會改變。我不清楚柯治到底如何,他是否會與北疆勾結尚未可知……一切小心。”

徐敬慈接過檀木盒子,輕甲碰撞出沈悶的聲響。

“好,我明白。你也萬事小心。倘若再遇到上次的事情,直接往將軍府跑。”

宋卻不理他的話,只道:“你的玉佩,我暫且收下,等你回來就拿走。”

“為什麽?我覺得挺好看的啊。”

宋卻:“……”

宋卻覺得這人可能這輩子都想不明白這回事了,可解釋起來倒顯得自己多心,只好隨便尋了個由頭:“我嫌太單調了,準備打個穗子,連著玉佩一起還你。”

徐敬慈這次沒再說什麽,他低下頭:“我喜歡青色。”

宋卻沒忍住笑了:“好。”

景豐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一,太子親征,起兵北伐。

九月十七,大敗敵軍,太子薨。

九月二十六,太子棺槨回京。

宋卻早早就收到了徐敬慈的傳書,愁了好幾天。

試玉也好,太子也好,不都是聽了自己的才斷送性命了嗎?

倘若真要為新朝開一條路,無論是誰的命都要往上丟一丟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被徐敬慈傳來的書信中揭過去了。

他說:風霜催折莫回首。

秋風獵獵。

宋卻登上了酒樓的欄桿處,明明以破竹之勢大敗北疆,城門口守著返軍隊伍的人,竟無一人敢露出笑容。

全國裹素,宋卻也穿了一身白,她瞧見馬匹入城,為首的那人面容冷雋,銀甲被麻。

老師說過相似的話。

“風霜催折莫回首,迢迢一去歸無期。迢迢,莫回首。”

腦中一片混亂,這兩人的語氣各不相同,卻偏偏重疊到了一起。

此時秋意正濃,京城的第一片染黃的葉子,早落進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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