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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不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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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不荒村

屠村。

原本宋卻還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往旁邊一瞥,徐敬慈居然很是入戲地大喊了一聲“救命啊”。

隨後她猛然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就是村民,被屠的人裏還有她一個位置。

徐敬慈毫無壓力,甚至覺得好玩,他拉著宋卻的手緩緩後撤,躲到最近的一處房屋內。

他悄聲問:“現在你要幹嘛?”

宋卻思考幾番,掏出鳥哨,類似於鳥鳴的聲響在亂糟糟的刀斧亂砍中並不突兀。她說:“正好,試玉該金盆洗手了。”

帶領眾多山匪盤踞在後山的試玉聽到哨聲,以三當家久久未歸怕是有事為由,領了一波山匪沖了過去。

徐敬慈的副將則留在寨中,這裏大火剛熄,四周都被燒得黑黢黢的,趁著山匪們正在清點損失,副將打開牢房放了許多人出來。

三當家殺村民,五當家殺三當家,副將給山匪添亂。

宋卻和徐敬慈沒有參與到鬥爭中去,只是拿了鋤頭鏟子和尺素偷偷趕往農田。

“村莊原有四十多戶人家,大大小小,總計一百來人,如今北疆人占據了一大部分,山匪又是一大部分,只有十幾人是原本的村民。”宋卻拎著鏟子,“屍體運送麻煩,恐怕都留在此處。田地不大,估計挖一會就能出結果。”

尺素奮力開挖,與徐敬慈一起成了麥田破壞者,麥梗鏟落,無辜的完整麥子也不免遭殃。宋卻實在著急,上前跟著補了兩鏟。

說來也巧,她的鏟子被硬物阻擋,徐敬慈加快速度,不一會就看到白骨森然。

三人對視一眼,用麥子遮掩這處小小的土坑。

因為皇帝熱衷修仙,總愛建佛塔,因此賦稅如虎,讓人難以擔待。但山匪收繳的“落戶費”比官府的賦稅少了一大截,而且山匪還總會把來收賦稅的官員打跑,因而這裏的多數人家都選擇了跟從山匪,至少能用更少的糧食換取更穩妥的平安。

可年初收成不好,山匪也並非善人。

百姓被殺了一批,以地為食的村民身上終於如願以償地長出了肥碩的麥子。

宋卻剛要走,就被徐敬慈拉住:“你說,這裏的縣令認不認識我?”

宋卻挑眉:“怎麽,縣令也對你擲過果子?”

徐敬慈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可不。”

他道:“你自己敢去嗎?”

“有什麽不敢的。”

“我會躲到你附近的樹上,別怕。”

宋卻搖了搖頭:“不用擔心,他們不會殺我。到時我就說你死了,他們會留我一命的。”

徐敬慈撓了撓臉:“為什麽?”

“你不在的時候,那個獵戶——就是三當家,來討過水喝。他問我要不要跟了他。”

徐敬慈大驚失色:“你怎麽不告訴我?”

“你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宋卻譏諷道,“你是我什麽人,還要事事都與你說。”

“……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傻子。”

宋卻嘆了口氣,挪開徐敬慈的手:“你裝死去吧,別擔心,試玉馬上就會來。尺素,你跟著徐將軍,我帶你過去只會引人註目。”

徐敬慈帶著尺素,一人占領了一顆榕樹。

宋卻果真被三當家攔住,押著她丟到了旁邊,然後繼續他的屠村事業。

不多時,縣令匆匆趕來,他的馬車快癲出火星子了。

徐敬慈註意到,他來的方向,恰好是能通往匪窩的大路。

顯然,山匪也早早不滿縣令,提著刀就要砍人,被趕來的試玉摁住。

試玉此人平時待在宋卻身邊做貼身護衛時不顯山不露水,總是面無表情,情緒寡淡。

但此刻,她身上居然真的有幾分匪氣。她手起刀落,先砍三當家,再砍縣令,儼然一副山匪頭目的做派,追著縣令滿村跑,連帶著縣令身旁的護衛也被試玉攆雞鴨一樣地追著跑。

徐敬慈:“……”

“你!你這小賊!”縣令生得肥胖,平日裏定然油水富足,他氣喘籲籲地倒在地上,指著試玉罵道,“你忘了誰才是你的衣食父母了?若沒有我,你們這群山窩的野人怎麽能猖狂至此!”

試玉擦刀,冷冷地坦白:“抱歉,我是北疆人。”

“北疆又怎樣?你們北疆人不也得靠我?”

徐敬慈依稀記得這個縣令,此地雖然不富裕,土地也不太好,但十分適合作為軍隊的掩護,自己領軍的時候曾來這裏住過,正是這位縣令招待的。

那會兒他還沒有這麽圓潤,賠著笑臉,說自己少年時沒讀過什麽書,哪懂大人們的所思所想。

沒讀過書都能當縣令,手段想來不太清白。徐敬慈沒空去管,想著百姓吃飽穿暖也就算了,現在這種情況,多管事只會引火燒身。

沒想到如今還能有這一出。

他觀遠處的草垛,又轉過頭來。袖箭一出,正釘在縣令腿上,然後他翻身下落,走到縣令面前。

縣令起初還沒認出來,邊罵邊叫:“是誰!!是哪個該死的下人!”

來人身形高大,氣度不凡,可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縣令看慣綾羅綢緞,對粗麻自然嗤之以鼻,他捂著流血的小腿,擡頭罵道:“你個小畜生,竟真作弄到本官頭上來。來人吶!”

“孫縣令。”徐敬慈點頭問好,“許久不見。”

縣令懵了。他記得他曾經下令,守好每一處入口,凡是進入村莊的必要仔細查看身份。他也沾沾自喜過,這樣一個小地方,無論自己怎麽做,都難有人真的來查。

現在,不僅有人來查,來的人居然還是徐敬慈。

“徐……徐大人。您怎麽在這?”縣令慌慌張張前來磕頭,又對著山匪使眼色。

可惜,眼色還沒使出去,徐敬慈的副將陳山風就到了。

他帶著一個快死了的老頭,領著一眾逃出來的百姓和藏在賊窩的親信趕了過來。

“將軍,匪首已繳獲。”陳山風拎出一個被五花大綁、一路拖著走的壯漢,丟到徐敬慈面前。

“嗯,不錯。”徐敬慈轉向那個快死了的老頭,“張大人,煩請您做個見證。”

老頭上了年紀,被一路拎著,現在只能癱在一旁亂吐,他指著徐敬慈,斷斷續續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小東西……”

徐敬慈淺笑應下,揮了揮手:“把其他山匪都帶走。”

孫縣令忙道:“徐大人,你憑什麽抓我?我幹什麽了?我見此處有山匪作亂,親自前來替百姓討個說法,這有何錯?”

“等田地裏的屍體全挖出來再說這話吧。”徐敬慈神情淡漠,“真是讓我等您許久啊。家中可還富裕?缺糧的數月,嬰兒可還夠果腹?”

被綁起來丟到一邊的宋卻也被趕來的尺素松了綁扶起,她緩步走到徐敬慈身旁:“山匪倉庫中的銀票食糧大多從孫縣令手中得來,這人膽大妄為,朝廷的官餉竟也敢轉贈。”

孫縣令打量她一番,嗤笑道:“姑娘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朝廷給的東西,可都有官印的。”

宋卻笑了:“是呀。”

試玉往孫縣令面前丟了錠銀子:“用來當作凳子的銀子。有官印。”

孫縣令一下子慌了神,他捧著銀兩看了又看:“怎麽可能?大人,大人冤枉啊,定是這個鄉野村婦陷害!徐大人!”

徐敬慈嘆了口氣:“孫大人,我也只是路過歇腳罷了,怎知今日遇上這種事。真沒想到,你竟與山匪勾結,殺害不荒村內六十多名無辜村民。我只問一句,村民既死,那這些人又是從何而來?”

“不會是——北疆人吧?”

姓張的老頭止住了嘔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聽到“北疆”兩個字就條件反射般地掏出懷裏的紙筆,念念有詞:“景豐二十八年七月廿六……縣令造反,勾結北疆……一網打盡。”

孫縣令:“……死老頭你在記什麽!”

張老頭瞥了他一眼:“屢教不改,反心極大,依律當斬。徐大人放心,老身年紀雖大,但辨別是非的能力還是有的,定會與陛下仔細說說此事,並記在史案當中。”

“帶走吧。”徐敬慈說,“今日大家先在此處歇腳,明日返京。”

“徐敬慈!你敢拿我?!”有人架住孫縣令的胳膊,他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那麽多人都幹了跟我一樣的事情,你怕引火上身,只敢拿我這種小官充數。徐敬慈!世道怎容人好好活著!你這只走狗,遲早有一天死在你主子手裏!”

徐敬慈只默默地看著他。

村中的北疆人被盡數帶走,連帶著山匪和孫縣令,統統被押進山窟牢房中。

剩餘的村民則瑟瑟發抖,生怕自己也被關押。

“太史令請坐。”徐敬慈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將張篤帶進了房中,給他倒了杯水,“這些日子多麻煩您了,可有受傷。”

“沒有。”張篤擺了擺手,他身上也穿著破破爛爛的粗布衣裳,他用滿是繭的手指緩緩撫摸過破損的袖子,“只是百姓實苦啊。那些村民,徐大人要怎麽處置?”

徐敬慈笑了笑:“宋姑娘有法子,不過她正換衣服呢,馬上就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尺素替宋卻推開門,徐敬慈被撲面而來的清冽香氣熏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穿上初見時的那身素色的衣裙,披帛曳地,被她的手指勾起。

宋卻盈盈拜過:“張大人。”

張篤端詳一會兒:“哦……中書令家的女兒。怎麽也跑到這裏來了?”

“湊巧,又頂不住徐大人張口求人,便帶著侍從來了。”

張篤重重嘆息一聲:“多虧你那侍女,不然我可真是要折在那兒。”

宋卻坐到他們身邊,問道:“怎麽了?”

“那群山匪實在可惡,突然有天說要殺我洩憤,被你的小侍女攔住了,說我做的飯菜好吃,想多吃一會兒。我被他們拽到後廚,那口鍋真大啊,他們還偏要看顛勺,我會什麽顛勺?一群匹夫,真是粗鄙。”張篤越說越生氣,最後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可惡……當真可惡!”

徐敬慈都沒聽到張篤說了什麽,光看著宋卻笑了。他忍不住替張篤問道:“那村民呢,你有什麽好辦法?”

原本還在笑的宋卻被他這麽一問,轉過頭來,朝著他翻了個不明顯的白眼,隨後才道:“我與徐大人住在這兒數天,發現大多數村民的戶籍都被北疆人占去。如今陛下不問事,錢財都用來建造佛塔,百姓一天比一天窮,實在受不了的,就去當了山匪流寇,而這群流寇,則又靠著逼迫普通百姓為生活。”

“此地離京城有些距離,但離北疆卻近,他們不滿要繳納的歲貢已久,定是不會放過機會,先從外圍滲入,靠著錢糧與山匪勾結,一村一村屠過來。山匪層出不窮,無有盡焉,這種情況,當地的官員不可能不知道,人以利驅之,地方偏遠,無人來管,官員自然也猖狂。”

宋卻的一番話顯然早就打好了草稿,此時說出來無比順暢:“不過地方官員大多有京城官員作為依仗,憑他一人,恐怕做不出這樣大的人命陣仗。我是覺得,孫縣令是個欺軟怕硬惜命的,嚴加審問必能出些東西,況且山匪也沒有全部剿滅,都跟著孫縣令一同審過去,線索雖小,但慢慢追查,不怕查不到京城的官員頭上。

“先殺雞儆猴,告訴百姓與北疆人勾結的下場,再大查戶籍,揪出或逼退北疆人,查戶籍時還需帶糧米,不求百姓能靠著一點糧米吃飽穿暖,只求穩定人心,這樣山匪也能落戶,數量上會比從前少些。

“不過依然有攪渾水的,想要靠著勾結北疆擾亂大梁的秩序。只需頒布律法,讓百姓自行舉報,舉報者有賞。”宋卻看向一旁的張篤,他的筆桿子都要冒出火星來了。

不過宋卻的話也終於到了尾聲,她帶著微不可察的嘆息說道:“如此一來,大梁或許能安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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