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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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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側走到窗邊,外面的主星被烏雲籠罩,只漏出一點微光,梧桐樹葉嘩啦作響,在這裏他隱約可以看見雙子塔的塔尖。

在雙子塔往南幾十公裏是下城區的位置,那裏破爛,骯臟,是很多人拼命想逃離的地方,他看向那個方向,很輕微地嘆了口氣。

但也是有人願意奔向的地方。

“沈老師,老地方見。”

沈側看著這條匿名短信,很淺地笑了一下,他拿起了椅子邊的灰白色風衣,大步走了出去。

中央研究所很大,路邊種著很多樹,它們樹冠寬廣,枝葉茂盛。

沈側撿起路邊的一片樹葉,這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有原因可言,因為水分蒸發,樹葉停止葉綠素的產生,花青素和葉黃素開始顯現,所以這片樹葉黃色泛著些微的青色。

很合理的解釋,但很多事情沒得解釋。

沈側將樹葉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口袋,然後坐上地鐵轉來轉去,終於來到了下城區的一家簡陋的咖啡店。

這裏偏僻地沒有懸浮車願意經過,門牌也很簡陋,是一塊被燒焦的樹木被鏟平,然後用油漆塗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奇跡。

沈側來到奇跡咖啡館時,正好看見殷荔坐在窗邊,她的面前是一塊小小的紅絲絨蛋糕,她拿起一個在二手市場也淘不到的古老卡片機,找了幾個角度拍照。

她眼睛亮閃閃的,看起來很開心,是個標準的小姑娘,但誰能想到她是反政府組織的最高首領呢。

沈側第一次見到殷荔時,她才十二歲。

那時他剛剛畢業被分配到中央學校教物理,他的成績優異,本可以進入中央研究院做科研,可是因為那位領導的去世,他本來要進入的部門被全部裁撤,他只好先去學校教書。

殷荔是他帶的第一個班級裏,第一個認識的學生。

那是他的第一節物理課,全班只有她一個人缺席,她的請假理由是,她養的鳶尾花必須在這個時刻澆一次水,不然它會枯萎,而物理課她自己自學。

沈側調出來她的物理成績,呃,在平均線上下徘徊,當然,大部分都是在水平線之下。

他沒有批準她的申請,記曠課一次。

當天晚上,殷荔就找了過來,她抱著她的鳶尾花,藍紫色的花瓣上端是卵圓形的喇叭,下面是紡錘形的根。

“它叫雪梨鳶尾,也叫IRIS(彩虹)。”

殷荔開口說話,她歪著頭看他,但沈側轉過了頭,他不喜歡這樣直白的小孩,他更喜歡拘謹的乖巧的小朋友。

很顯然,她不是。

“你來這裏幹什麽?”沈側問,“如果是來要求撤銷曠課申請,那麽請回吧。”

“我只是來給你看看我的花,沈老師。”殷荔笑瞇瞇地看著他,“我今天早上給它澆了150ml的水,晚上它居然多出了一個花骨朵。”

沈側哦了一聲,他不喜歡鳶尾花,因為他根本沒有閑情雅致來親手培育一朵花,這是極其浪費時間與精力的行為。

但殷荔轉過了身子,將鳶尾花放在地面,她從兜裏掏出了一個折疊花盆,甩手抖了抖,然後跳出窗外。

沈側心裏一緊,但突然想到他的辦公室在一樓,又長舒了一口氣。

殷荔很快從窗外翻了回來,她手裏的花盆多了一點松軟的泥土,看來她在外面的花壇裏就地取材。

“你幹什麽?”

“將這一株新開的鳶尾花送給你啊。”殷荔邊說,邊將鳶尾花小心翼翼移植到那個花盆裏。

“我不需要。”沈側連忙擺手,但殷荔恍若未聞,她挖的起勁。

沈側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不喜歡裝聾作啞的學生,也不喜歡沒有分寸感的學生。

“好了。”殷荔抱著花盆竄到了他的面前,她的腦袋都快要撞到他的下巴。

“諾,送給你。”她將花盆像獻寶一樣捧到了他的面前。

沈側下意識倒退了幾步。

“我都說了我不需要。”他擺手,卻一不小心將花盆從殷荔手心撞了出去,鳶尾花正面著地,一下子被壓扁。

然後他就看見殷荔眼裏有淚水滑落,她委屈巴巴地看向他,沈側想要道歉,但殷荔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沈側一下子慌了起來,但他不可能去追,這不像話,他不能在學生面前失去威信,可他還是心軟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將鳶尾花撿了起來。

它應該還可以活,等他翻一下中央出版社出版《植物種植百科全書》,他一定可以種好這株鳶尾花。

在了解殷荔之後,沈側百分之百確定殷荔當時是故意的,那天她在校外招搖撞騙,鳶尾花只是她的幌子,還是她從別人家的花壇裏隨手拽過來的,她只是一時興起想要逗他玩罷了。

後來,沈側如她所願撤銷了她的曠課申請,也養下了那株鳶尾花。

他養的很好,在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情況下,那株瘦弱的鳶尾花開的很漂亮,在太陽下,像彩虹一樣閃耀。

他開始註意起了殷荔。

她對物理課不感興趣,對數學課更不感興趣,她只對她的同桌感興趣,她正大光明地看著他,直到他臉紅地低下了頭。

她還喜歡寫蹩腳的詩,雖自信爆棚但缺乏文采,讀起來甚至語句不通,她還喜歡給同學們畫像,是那種很誇張的漫畫,她也給他畫過,就在他的物理試卷上。

那是一個大頭短腿的人,手裏捧著一本物理書,神態著迷,正在搖頭晃腦,腦門上寫著兩個大字“帥哥”。

沈側氣的手抖,主要原因不是這幅畫,而是殷荔不僅不學物理,還總是隨時隨地地逗他玩。

“熱力學第二定律,熱量只能從高溫傳遞到低溫,這是不可逆的,自然系統趨向於熵(混亂度)增加。”他在講臺講課。

“所以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會耗盡,宇宙終將歸於寂靜。”殷荔的同桌,那個安靜乖巧的男孩回答。

“沈老師,我發燒了。”殷荔笑嘻嘻地舉手,“我的體溫從低溫變成了高溫。”

“這個熱力學可以解釋嗎?”

“可以。”沈側正準備解釋,但殷荔卻突然倒了下來。

沈側趕緊扔下課本跑了下來,但她的同桌卻立馬將她打橫抱起,他急忙地跑去了醫務處,沈側甚至沒有來得及讓大家自習,便也跟了上去。

但殷荔又是在裝病,她在他與校醫溝通時神不知鬼不覺地跑了出去,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在他後背上貼上了新畫的漫畫。

畫上他舉著物理書,高喊著“物理學萬歲”,講桌下的殷荔舉著成績單,大聲喊著“59分萬歲。”

怪不得一路上一直有人頻頻側目,對他指指點點,沈側一向面無表情的臉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又給她記上了大大的曠課,他想趕緊送走這個刺頭學生,但沒想到自己又被認命為她的班主任兼任生活老師。

一想到那麽多聒噪的學生,以及最為聒噪的殷荔,沈側就有一種想辭職的沖動,但是因為鷹眼,他不能辭職。

比起讓人頭大的學生,沈側更討厭的是鷹眼,他進修學校的導師在一個溫暖的午日,自縊於家中的浴缸中。

學院對外公布的原因是不能忍受慢性病的折磨,所以選擇自殺來減輕痛苦,但他卻知道,他的導師是被鷹眼所殺。

因為他發現了鷹眼的秘密,發現了中央政府的秘密,發現第九星球的秘密。

“站起來吧,所有被壓迫的人類。”

他的導師在最後時刻寫下了這句話,塞在那本高中的物理書中,他在整理他的遺物中,還發現了他導師給他的另一個信息。

“去找lychee。”

lychee是誰?信息量太少,沈側無法精準地找到這個人。

他繼續在中央學校裏教書,和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孩子鬥智鬥勇,樂此不疲地抓逃課的殷荔,進入中央研究所已經成了他遙不可及的一個夢,直到一個人給他寄了一封信。

“沈側,很抱歉這麽晚才聯系您,有些話不能當面告訴你,如果你願意來見我,請於今夜十點到學林路盡頭的藍色路牌等我。”

署名是lychee。

沈側看著這個名字,關於導師的記憶再次浮現於腦海。

去找lychee,而現在lychee來到了他的身邊。

沈側提前去了那個藍色路牌下,他坐在長椅上,緊張地看著周圍任何一個可疑的人,直到他看見了殷荔。

他一下子又找回了老師的狀態,他開始正襟危坐,殷荔正在餵養流浪貓,她蹲在路牙邊切著火腿腸,自己吃一個,給小貓餵一個。

這個火腿腸似乎很美味,殷荔餵完一只,又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只,她繼續蹲在路邊切火腿腸,她沒有看見他,沈側看著手表,距離十點還有十分鐘,他大步走了過去。

“距離宵禁還有四十分鐘,你還在外面晃什麽?還不趕緊回寢室!”

沈側和殷荔說話時總是很暴躁,像一個威嚴的老師,而殷荔總是嬉皮笑臉地裝作聽不見,但這次殷荔並沒有笑,她站起來認真地看著他。

“我在等人。”她解釋。

“在等誰?”沈側問。

“你。”

殷荔看向他,遠處車燈閃耀,她的面龐忽明忽暗,沈側突然意識到他已經認識她四年了,她已經十六歲了,再過幾年就要畢業了。

“等我幹什麽?不管說什麽,這次期末考試的平時分我都不會給你高分。”

沈側督促殷荔趕緊回去。

“太晚了,外面不安全,你趕緊回寢室。”

但殷荔只是對著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沈側覺得她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是lychee。”殷荔和緩的聲音響起。

沈側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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