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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療養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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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療養院(四)

如果殷荔沒猜錯的話,那不是假條,應該是同意入伍通知書。

李慎青似乎很想她入伍。

殷荔哼笑了一聲,入伍也不是不行,她對自己幹什麽都很有信心。

李慎青應該也被調走了,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十幾個人。

殷荔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胡魄,她的呼吸綿長,她湊近,將臉貼近她的胸前,她聽到了她蓬勃的心跳聲。

她猜測,應該有人快來了。

殷荔將門虛掩,她交疊著腿坐在門邊,她開始繼續讀日記本。

“他不是小王,小王一定被人掉包了,我要告訴別人,我要讓別人也知道。”

這頁紙字跡扭曲潦草,殷荔湊近看,似乎看到了一點模糊的血跡。

殷荔翻頁,發現之後並沒有提到小王被掉包的事,這件事在日記本告一段落,殷荔看到下一頁寫的就是第九礦區礦難。

“我搞不懂為什麽異化物會死灰覆燃,自從礦區建立起來,從來並沒有發生這種事,但今天它們突然活了過來。”

“地底下沒有人來救我們,我一個人在黑暗裏摸索,身邊也沒有同事,我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我沒有家,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媽媽是誰,他們在哪,他們還好嗎?”

殷荔對第九礦區礦難基本了解不多,大多數都是在和同事閑聊知道的,她只知道死傷無數,不過最後異化物都被消滅了,那時礦區職工的屍體被整齊地擺在廣場上,場面十分駭人。

不過簡單的是,絕大部分人的社會關系只有自己,因此並沒有賠償不到位而產生的矛盾。

這件事說小也不小,說大其實也不大。

第九星球每天有那麽多人死亡,只要控制住新聞媒介的流通,就不會有那麽多問題。

殷荔知道那個地下通道通向哪裏了。

殷荔正在楞神,卻突然看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頭白發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進來,他如鷹般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了殷荔,接著沒有半分停留地走到床邊抱起了胡魄。

“你是胡魄的爺爺?”

殷荔用手抵住了門框,擋住了他離開的路,她探究地看著他。

“是。”胡魄爺爺站定,他又看了一眼殷荔,視線多停留了幾秒。

“你昨天晚上為什麽會在我房門前停留?”

殷荔問出她想要知道的問題,果不其然她看見胡魄爺爺眼皮擡了一瞬,然後又很快垂下,他的嗓音很沙啞。

“我認錯人了。”

“那你把我認成誰了?”殷荔依舊刨根問底,她看見胡魄爺爺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後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你不認識。”

剛才胡魄爺爺進來的時候,殷荔就將讀過的日記撕了下來,此刻她將日記拿了出來,在胡魄爺爺面前晃了一圈。

“讓我猜猜,是把我認成這個日記本的主人呢?還是二十年前礦區的某個員工?”

但胡魄爺爺在看到日記本的時候原本無波無瀾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日記本上,突然他顫抖地問。

“你從哪裏找到這個日記本的?”

殷荔看他的表情,她也分辨不出他是否作偽,胡魄爺爺將胡魄放回床上,然後大步走向殷荔,直接拽走她手上被撕開的日記本。

“它怎麽會在你的手裏?”

“它為什麽不能在我的手裏?還是它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療養院,而是應該在其他的地方,比如說地下的礦洞?”

殷荔佯裝疑惑,她盯著胡魄爺爺的表情,她看見他緊繃的五官開始垮了下來,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這……這和你沒有關系,你少打聽為妙。”

殷荔覺得他說的對,有害的事情知道越少越好,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內心的好奇驅使她一直往前。

殷荔註意到胡魄爺爺一只褲腳挽起,一只褲腳垂地,後面粘上了黑色顆粒一樣的東西,黏糊糊的,露出的腳踝枯瘦如柴。

殷荔看到他的指縫也殘留著一絲黑色遺跡,如果殷荔沒猜錯的話,他應該剛從礦洞出來。

“地底下有什麽怪物?”殷荔歪頭思考了一瞬,“還是能把人做成娃娃的怪物?”

“不會是沒死的異化物都躲在地底吧?”

胡魄爺爺的臉色鐵青,隨即攥緊了拳頭,手指似乎都快嵌進了紙張裏。

“你想要幹什麽?”他問。

“我就是想知道一個真相,二十年前的第九礦區礦難是什麽情況?”殷荔將擋在門口的手放了下來,“不過如果你不想說也可以,反正我三天之後就會離開。”

“不,你走不了了。”胡魄爺爺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們都走不了了。”

殷荔吃驚,這個人明明可以保持沈默,但是卻說出這樣駭人聽聞的話。

他有什麽目的?或者是他代表了誰?

“我們已經被感染了?”殷荔目前只能想到這一種可能,之前說的隔離期滿其實只是中央政府的托詞。

但是今天早上,明明那麽多員工都已經離開了,剩下的也只有他們十幾個人。

除非——

“你的意思是我們走不了了,走得了的另有他人。”

“他們是我們,也不是我們。”

小王不是小王,小王被掉包了。

胡魄爺爺看了她一眼,有一閃而過的讚許,但他依舊態度強硬,並表示無可奉告。

他將日記本鄭重地撫平,然後放進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殷荔想起了在胡魄房間看到的那張合影,她突然朝前湊近了一點,胡魄爺爺的眼角有細碎的皺紋,眼皮略微耷了下來。

像,也不像。

“指條活路唄,王明語?”殷荔的咬字很清,她擡頭看著胡魄爺爺,他雖然努力偽裝自己年紀大,但是細微之處還是出賣了他。

突然多出的拐杖聲,怎麽看都像是欲蓋彌彰。

他絕對沒有六七十歲,頂多四五十歲。

殷荔猜測,他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被掉包的王明語。

果不其然,殷荔看見胡魄爺爺的肩塌了下來,他像是經歷了太多的打擊後的自暴自棄,他的聲音壓抑不住怒氣。

“每個人都需要為第九星球政府做貢獻,死亡也是奉獻,哪有那麽多廢話,讓你去死就去死。”

啊?

憑什麽?

殷荔本來好端端地活著,她為什麽要為了社會做貢獻而把自己的生命當做兒戲,那別人幹什麽不去?

第九星球那麽多人,怎麽就他們礦區出那麽多幺蛾子。

“要死領導先死,我只是聽從指揮去幹了個小活。”

“太晚了,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從你踏入療養院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經註定了。”

胡魄爺爺沒有否認自己是王明語,但是他也不承認。

“中央政府寧願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你以為他們真的能檢測出土系異化物會感染人嗎?”

“那都是騙你們的,中央量子中心根本檢測不出感染的途徑,只要出現了能感染的異化物,感染就是隨機的,沒有任何規律的。”

“什麽活株,那都是生物課本上杜撰出來的,從原理到結果都是假的。”

照他這麽說,不管是次接觸還是直接接觸都是一樣的,只要出現出感染癥狀的異化物,所有接觸過的人都有風險。

至少這二十年來,只有殷荔初來乍到時碰到的土系異化物有感染能力。

那殷荔覺得自己也太倒黴了。

“那昨天還住在這裏的人為什麽可以離開了?”

“中央政府花了一天的時間排查了所有人都社會關系,將所有社會關系淡薄的人都殺了,他們並不只是次接觸。”

都殺了?

這樣不會出現在社會新聞頭條嗎?

殷荔楞在了原地,但她轉頭看著熟睡的胡魄,突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

他們都出去了,但出去不是他們。

“中央政府制作了一批仿真人代替了他們?”

“你猜的很準。”

殷荔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社會其實一點都不了解。

“但是我除了工作,也沒有朋友,社會關系應該算是淡薄,為什麽我不是第一批。”

胡魄爺爺斜看了她一眼。

“你的自我感覺不準,但中央政府精密的大數據基本上不會出錯,這個社會一定有很在乎你的人。”

“在乎到你一消失,或者是變成仿真人,他就會立刻發現。”

好吧,殷荔想不到有這個人的存在,她也不想糾結這個問題。

但她還不想死啊。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個秘密的?”殷荔擡頭問他。

她意識到王明語一定是頂替了別人的身份才活了下來,二十年的思考讓他逐漸明白了一些道理。

“不是我發現的,是我在被捕殺時有人救了我,他告訴了我。”

胡魄爺爺搖了搖頭,他的臉上有惆悵,也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愧疚。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但是我有一次在黑市上無意聽到了他的消息。”

“什麽?”

“他因為鼓動別人反對中央政府的統治,被中央政府除以極刑,他的量子擬態已經全部消亡。”

也就是說,整個宇宙裏,他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了。

“他是誰?”

“是一個曾經位高權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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