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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望都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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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望都觀瀾

這個年對於阿冬來說算得上是這四百來年最開心快樂的,一來山上來了這麽多人,整個年節從臘月二十八之後就一直熱熱鬧鬧的,每天的每天都鬧哄哄的,讓他沒有那麽多精力再管得了心中那些說不出口又吞不下的心思,多躲一天也就是一天了,躲過了初一說不定還能躲過十五。

二來就是正月初五這天往不知山上來的兩位明王——摩訶與迦樓羅,他們是帶著佛祖的法旨來的,阿冬也總算知道敖曜當初在山上不告而別,冒著風險從孔雀明王咒的結界裏出走不是為了回西海相親而是為了將功折罪,縮短那五百年的刑期。

如今這刑期大約還有五十來年,佛祖法外開恩給解除了禁止,當阿冬看著夜空中那金色的大鵬明王法相和紅色的孔雀明王法相相繼爆成了天邊最美的煙火後,敖曜原本有些陰沈灰暗的臉色逐漸恢覆生氣,整個人都生機盎然了起來,連帶著整個不知山的空氣都變得格外新鮮。

初五這天晚上大家夥聚在一處吃著火鍋喝著素酒,人逢喜事的玄龍敖曜都沒有忍住多喝了兩杯,這會正站在廟前的梅花樹下散散酒氣。

阿冬端了醒酒的茶出來就看到敖曜高大的背影,白玉冠下掛著對玉色的絲絳,無風而動著,像極了此刻敖曜悠然自得的心情,別問阿冬從那墨色背影裏是怎麽看出來這份怡然自得的,他就是明白,非常明白。

“恭喜敖曜龍君”阿冬端上醒酒的茶,促狹道。

敖曜轉過身來,墨色眼眸中滿是星河璀璨,淺絳色的唇在聽到阿冬的腳步聲時就已經翹了起來,這會看到素衣的青年乖順得奉上茶,心裏更是軟成了攤水,他真的很想做些什麽來告訴阿冬他此刻心情舒暢,身心通達。

不過敖曜什麽都沒有做,他拿起茶盞將那醒酒的茶湯一飲而盡,最後砸砸嘴回味了片刻道,“阿冬可願意陪我送舅舅他們回錢塘。”

阿冬看他那樣認真的神色,自己也不自主地點點了頭,“我願意的。”

敖曜將手裏茶盞放在阿冬手上,伸出自己的手揉了揉阿冬的發頂,“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正月初十,阿暖阿蝦等人在不知山腳下送別了敖榮一家還有陪同回程的敖曜與阿冬,敖曜將阿蝦拉到了一邊吩咐道,“讓阿暖陪你回趟西海,把舅舅他們送回錢塘後,我要帶阿冬回去,你們先去準備一下。”

阿蝦點點頭,這一路走來這位西海鰲蝦未來的繼承人也成熟了很多,他也覺著自己是時候要把阿暖帶回西海見見父母,如今得敖曜的吩咐這事就更加名正言順了,左右如果他爹龍蝦佬不同意他與阿暖的事,也不能把少爺的客人轟出門去。

送別了眾人,阿蝦拉著阿暖便往西北方向去了。

等阿冬在馬車上醒來已經是金烏西沈,身下有車輪滾動的聲響,他半坐起身發現嵐竹正在看書,他掀起後面的簾子,血色夕陽映紅了西邊天地,紅彤彤的雲層似火燒一般,壯麗非常。

“仔細再染上風寒了”嵐竹將簾子給他放下,敖曜也打了簾子貓著腰進來,解了自己的玄色皮氅披在阿冬身上,阿冬瞇著眼睛感受皮氅內敖曜的體溫,看得嵐竹無奈搖頭。

“趕路趕得這樣急麽,都沒有時間下來生火做飯了”阿冬小小伸個懶腰。

敖曜看他懶懶的貓兒樣,輕笑著回道,“得盡快趕到靜安,晚上那邊有個畫舫可以南下。”

這馬車寬敞得很,此時坐著三個青年男子也不覺擁擠,角落裏還放著個小炭盆正架著紅泥小罐煮著火鍋,嵐竹往裏放了些薄薄的肉片,不一會就有食物香氣彌漫整個車廂,阿冬的肚子突然發出“咕嚕咕嚕”聲響。

阿冬輕咳一聲,“嵐竹快一些,敖曜龍君餓了。”

“哈哈哈哈哈哈”敖曜朗聲大笑,“嵐竹聽到了麽,我餓了。”

嵐竹擡手拭去眼角邊的水痕,“好的龍君,還有這位小客官,火鍋馬上就好。”

阿冬狀似漫不經心道,“那就好,趕緊開飯”,只是臉上爬上的紅暈將阿冬困窘盡顯,敖曜摩挲了一下他的發頂,胸膛裏發出悶悶笑聲。

阿冬是第一次坐船,難免不適,期間甚至吐了幾次,看得敖麟那孩子都跟著敖曜一起蹙眉看他,“冬冬,你怎麽這麽沒用啊,麟兒都不會嘔吐呢。”

等他們一行人在望都登岸,阿冬雙腳著陸的那一刻,幾日來的暈眩終於感覺好了點,“好在上岸了,敖曜的衣服都不夠你吐的”嵐竹一手搭著涼棚看看這望都風光,盤算著待會去哪賣些蜜餞果幹來給阿冬改改口。

敖曜則在渡口跟敖榮話別,他們要再坐上幾個時辰到達錢塘,敖麟由龍蛇姬抱著站在畫舫船尾向阿冬揮手,“冬冬,下次來我家玩啊,別再吐了呢。”

阿冬強打起精神跟敖麟告別,嵐竹則抓了他那個有氣無力的手道,“別揮了,省點力氣跟敖曜去找落腳的客棧吧,我去街市上給你買點果幹換口”,於是三人在渡口分別,兵分兩路各自處事。

敖曜帶著阿冬來到望都最大的觀瀾客棧門前見到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人是個老婦人,雖是滿頭銀發倒是精神矍鑠幹練十足,老婦人看到敖曜立刻上前擁住,“表少爺長高長壯了。”

敖曜見到老婦人也微微笑著,拉過阿冬介紹,“這是阿冬,藥癡仙人的徒弟。”

阿冬剛要見禮也被老婦人擁住,只是僵硬一會阿冬便伸出雙手摟著老婦人的背,老婦人言笑晏晏,“阿冬小師傅,聞名不如見面啊。”

阿冬撓撓頭看向敖曜,敖曜說道:“龜嫗是敖榮舅舅的管家。”

“就是一個老婆子還能派上點用場,來吧上樓用膳”龜嫗帶著二人上到四樓,都是天字上房,龜嫗打開其中一間,入門便是副刺繡屏風,上繡望都名勝山水,房間內更是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這天字上房都可以看到西湖美景,到了春日住下臨湖用膳可是件美事”龜嫗招了手讓阿冬前來,稍稍掀起一扇窗戶,這屏風上的湖光山色便洩了進來,稍帶冷氣的風將阿冬連日來的暈眩都吹沒了。

店小二將一份熱騰騰的甜點送了進來,敖曜看著那艷紅的酥酪覆又擡眼看了窗邊的阿冬,“用膳吧,趁熱的。”

這頓飯阿冬吃得暢快非常,特別是飯前那份山楂酥酪更是開胃,就著糖醋口的烏魚狠狠幹下去兩碗米飯,等他準備再要第三碗,龜嫗給他遞上蒓菜湯,“小師傅連日嘔吐,別一下吃這麽多,喝碗清爽的湯潤潤口吧。”

敖曜看阿冬,阿冬對著龜嫗撒不起憨來,只得接了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也有七八分飽了。

敖曜在阿冬看不見的地方向龜嫗比了大拇指,龜嫗掩口淺笑,這個阿冬小師傅跟敖麟小龍君一樣式兒的。

這時房間的門猛地被撞開,嵐竹急匆匆地進來手裏捏著張紙,“出事了,湯陰將軍他們下大獄了。”

敖曜將嵐竹安撫坐下,龜嫗這會也塞了碗筷進嵐竹的手裏,“有什麽事情等用過膳再說,”三人用完了膳,告別了龜嫗出了觀瀾客棧便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阿冬記得當時在軍營裏的柳羽都是那副春光無限的樣子,現在也不過月餘,這時的柳羽就像被抽幹靈魂的行屍,在大理寺門外強打著精神跟他們問好,倒是他身後的小兒眨巴著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們,不哭也不鬧的。

嵐竹在山裏帶孩子的經驗比較足,他見敖曜有話同柳羽說便走到小娃娃跟前蹲下身,“娃娃,要跟叔叔去玩麽?”

小娃娃擡起臉看柳羽,柳羽沖他點點頭,他伸出手想要捏住嵐竹手指,嵐竹說,“我抱著你吧,走得快。”

小娃娃這時搖了搖頭,“朗兒可以自己走”,說罷將手向嵐竹那處遞了遞,嵐竹失笑牽起小娃娃冰涼的小手指,往最熱鬧的街市上走去,阿冬看了敖曜,敖曜用口型安撫了他,沖著他點了下頭,阿冬也跟著嵐竹的身後往街市而去。

柳羽目送著林朗離開的背影後對敖曜拱手道,“敖少將,這邊請。”

“柳大人,出了軍營還是叫我敖曜”二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小茶館裏面香氣飄飄,琴音迢迢,敖曜與柳羽在品香室裏坐了下來,不一會有個幹練小廝給二人看了茶。

柳羽喝了口暖茶臉色稍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臨近年底,街市熱鬧,人聲鼎沸,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小吃器具,綾羅綢緞各色各樣,一派繁華。

嵐竹看著人來人往的,只得將娃娃抱起來防止兩人被人潮沖散了,娃娃抱著嵐竹的脖頸也不做聲響,靜靜看著熱鬧街市,阿冬陪在一旁也默不作聲。

“哎,這位小哥停一停”這是第三個從他們面前走過的糖葫蘆小商販了,嵐竹看娃娃只是盯著紅色果子咽咽口水卻從不開口討要,便喊了小販停下來。

“客官,紅果子一串兩文錢,兩串三文錢,要來兩串麽”小販將插著糖葫蘆的棒子戳在地上供這個錦衣小公子挑選。

林朗看嵐竹,“我就拿一串吧”眼睛卻在山楂和鮮果兩種串串之間來回看,微微蹙著眉。

嵐竹笑出了聲,“小哥給我來四串,山楂和鮮果的都要,”隨即他轉頭對阿冬說,“這山楂糖果子你嘗嘗,消食,還能給你改改口。”

小娃娃順著嵐竹的目光一起看向阿冬,那琉璃似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阿冬,阿冬無奈笑笑接下了兩串糖葫蘆,再把那紅果串上咬了一大口,酸甜流入阿冬的口中,他要了袋子把另外一串鮮果串包了起來,帶回去給敖曜吃,阿冬心裏想著。

娃娃林朗又轉頭來望著嵐竹,嵐竹沖著他笑著,還把自己藕色的荷包遞到他面前,“幫我拿銀錢給這個小哥。”

林朗從荷包裏拿出一把銅板放在嵐竹手上,嵐竹數了六枚銅板給小販,小販將山楂和鮮果串串塞給林朗一手一串,“得咧,四串六文錢,客官您拿好。”

嵐竹抱著林朗走到路邊,也吆喝了阿冬過來,“吃完再去逛吧。”

阿冬坐在臨街店家門口的石階上啃著自己這串紅果串串,而嵐竹則單膝著地半蹲在林朗旁邊,忽而一串紅果子遞到嵐竹跟前,“你先吃。”

嵐竹覺著新奇,阿冬也看了過來,咽下自己嘴裏的山楂,“麟兒那小家夥得了什麽好吃的都是自己先吃,吃不下了才輪到他爹娘,這小玉團子還挺有意思的。”

嵐竹笑著讚同了阿冬的話,又順手給林朗整了整織錦小棉袍“我不吃,你吃吧,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我們總不能一直叫你小玉團子。”

林朗對於小玉團子那樣的稱呼皺了皺眉,這會看嵐竹不吃紅果串就將鮮果串又遞到他跟前,“紅果子酸,這個甜,我叫林朗,你吃。”

嵐竹看他說話一頓一頓的,也覺著有趣,這鮮果串就一直舉在他跟前,嵐竹無奈只能咬著一塊從竹簽上抹了下來,放在嘴裏嚼著。

林朗小娃娃也不嫌棄嵐竹,自己咬下另外一半鮮果,“甜。”

阿冬看他倆分吃一根鮮果串串那個冒著傻氣的樣子,頓時覺著自己這串紅果果只剩酸不覆甜了,接著他又掏出鮮果串出來嘎嘣嘎嘣嚼了起來,也不是很甜的樣子麽,完全忘記這根鮮果串是要帶給敖曜吃的。

他們休息的這處有個女郎在賣自己做的手工,林朗將手裏紅果串串塞給這個女郎,四個人在這熱鬧街市上的小小一隅吃糖葫蘆曬太陽。

林朗和嵐竹分完了一根鮮果串串,小娃娃邁著小腿走到手工攤前看著一對對耳飾,紅色的瑪瑙,翠色的琉璃,還有些淡水珍珠的,雖然沒有望都一斛珠做出來的精巧,但勝在別致。

“朗兒是要送給婚約者麽”嵐竹在跟林朗吃鮮果這會知道了小娃娃是林征的兒子,柳羽的外侄,這伯爺家的兒子肯定早有婚約在身。

“什麽是婚約者?”阿冬這會有點不明所以,其實早在之前他們說敖曜要回西海相親或者是敖榮跟龍蛇姬結的是娃娃親什麽的,阿冬就不是很明白,相互愛慕的兩個人跟阿暖和阿蝦那樣不就好了,還要什麽婚約呢?或者說是可以與那陌生人締結婚約在先相處在後麽?

林朗、嵐竹還有那個賣耳飾的女郎一起轉過來看阿冬,那個女郎更是忍不住笑著,這個青年看起來鐘靈毓秀又透著股機靈勁兒,這會連婚約者都不知道麽,林朗則是撇撇嘴,沒有搭理阿冬繼續看自己的。

“你這個問題可以回去問問敖曜,畢竟他們那高門大戶的這種事情比較常見”嵐竹拍拍阿冬的肩膀。

林朗聽嵐竹說什麽婚約者,這會否認道,“朗兒沒有娃娃親,這是要送給娘親”,林朗的娘是柳氏小姐名喚盈盈,柳羽胞妹,生了林朗之後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如今林征下了大獄,林老夫人暈厥中風,所以柳羽才每日帶著林朗外出,就是不想家裏的幾個女人再嚇到孩子。

女郎得了林朗的紅果串串,介紹也很熱心“這個珍珠吧,都是我自己開的珠蚌”。

林朗一雙小眼睛在幾個珍珠耳飾上瞟了三個來回,最後選了對墜子讓女郎包起來。

嵐竹拿出自己藕色的小荷包被林朗按住手,“我有銀錢”說罷從自己的袖子裏摸出塊碎銀,“還有這對也包上。”

“小公子還挺有眼光的,這是翠鳥羽毛,我阿兄好容易才找到”女郎將兩副耳飾打包好,接過碎銀,“祝小公子年年歲歲,平平安安。”

林朗接過兩個精致的小包,嵐竹把他抱起來,“我們現在往哪去?小世子。”

小小的娃娃被太陽曬的,臉蛋紅撲撲的,他想了一會,“這裏過去,左拐,是舅舅的香坊。”

阿冬這會把那串鮮果串串也吃完了,扔掉了包著串串的紙包,隨意得擦了擦嘴跟在他倆後面離開了街市。

晚間林家遣了人來說林夫人醒了找她兄長與孩兒,柳羽只得與三人辭別帶著林朗回林家。

林朗臨走前將一個翠色小包塞進嵐竹懷裏,“謝謝你的糖葫蘆。”

三人回了觀瀾客棧,阿冬想要拿小包過來看看是什麽好物,嵐竹閃開身進自己房間去了,阿冬看看敖曜,敖曜聳聳肩,攬著阿冬回了他們自己的房間。

【作者有話說】

修完這章,還有一個月就要到農歷新年了,我也想吃紅果串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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