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關燈
第 49 章

它實在太沈了,林在水現在才意識到,原來她已經抱不動豆豆了。

手臂發酸,她咬著牙,臉上因為用力憋得通紅,懷裏抱著的黑狗不停往下滑。

女孩子停下腳步,將狗往上面顛,然而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這個動作讓身前的重量帶著她向前跌去,一人一狗砸向地面。

林在水上端著粗氣,連忙爬起身,聽到豆豆發出疼痛的嗚咽聲,她趕緊摸了摸它的背,不是很有出息地邊擦鼻涕邊說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再堅持一下。”

已經離家門口不遠了,林在水擡眼看了下,“在這裏等我,我讓媽媽開車帶你去醫院……”

她話音未落,人已飛快跑過去。嗒……嗒……嗒,幾步的功夫,林在水就跑到母親的臥室門前,她一下推開門,氣都沒喘勻就大聲說道:“媽!豆豆可能被車撞倒了,快點!”

陳蓮在女兒進來之前正對著窗外抹眼淚,聞言,她頭都沒轉一下,連話也沒說,林在水一急,上手就要拉母親的手臂,“它流了好多血,再不去醫院就晚了,媽——”

陳蓮突然甩開女兒的手,轉過身對著她發洩一直沒發洩出去的情緒。

“關我什麽事啊!我當初讓你不要養,不要養你就不聽!那畜牲身上有多少細菌你知道嗎我每天惶惶度日你知道嗎!你有體諒我這個媽媽半點嗎!啊!”

林在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養狗,母親承受了那麽多,她被吼得發懵,但沒忘記重要的事,聲音蒼白道:“這件事我跟媽媽你道歉,但現在你幫幫我好不好……真的,不能再耽擱了。”

她的腳在地面因為焦急輕跺著,整個人待不住的樣子,然而陳蓮半點不能體會女兒的心情,她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又開始抱怨,林在水心一痛,轉身奪門而出。

她找自己的手機跑到家門口,回到豆豆身邊站住,猶豫了半秒左右,繃著嘴角打給自己的父親林啟,“你所拔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林在水牙齒錯開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她來及讓失落的情緒蕩在心間,點開導航打車,又搜索最近的寵物醫院,步行的話,最快也要半個小時。

快點……快點…林在水蹲下來,抽空看了眼黑狗的情況,它有在眨眼,但眨得很慢。

“豆豆……再,堅持一下……”女孩子未脫的校服前面被血染紅,黃昏消失後,黑夜就要到臨了。

林在水打的車到來,上之前,她扒著駕駛座的窗,跟裏面的司機說:“我的狗受傷了,我可以抱著它坐您的車去醫院嗎”

那人還未說話,林在水就急忙道:“求你了……嗚,求你了師傅。”

話沒說完,女孩子就沒崩住,不停地掉眼淚,又抿著唇故作堅強。原先有些猶豫的男人立馬道:“上車!我送你們去!”

林在水急匆匆跑回去,抱著地面上的豆豆打開車門落座後面,車門一關,司機師傅腳踩油門到底,沖著最近的寵物醫院而去。

聽到後座不停的抽噎聲,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安慰道:“小姑娘不要傷心,叔叔五分鐘給你送到啊。”

中年男人聲音粗獷,聽著兇又很沈穩可靠,林在水吞咽唾沫嗯了一聲。

路燈斷斷續續的亮起,極致的藍調正從地平線消失,腿上抱著的活物閉上眼,聽到虛空中女孩子的聲音。“豆豆”“豆豆。”“豆……”

地點到達後,司機師傅下車一看,那後座幹幹凈凈,一點汙漬沒沾到,黑色的皮椅上角落處夾著五六張人民幣。

還是來晚了,不,或者在車上察覺到掌心下的觸感變涼,變硬時,林在水就知道了。

“沒辦法,你抱來時它就沒有心跳了……”

“節哀。小姑娘……”

“我們有火化小動物相關機構負責人的電話,你要不要……”

“不要太傷心了,生老病死在寵物身上也是一樣的,你看開一點。”

……啊,周圍有人在說話,是有人在安慰她,林在水視線不斷模糊又清晰,眼眶灼燒起來。

“你陪它一程,狗狗就已經很幸運了。”

不會思考了,腦子要木掉,心臟要痛死了。

藍色的醫用棉布上,黑狗毫無生息,因為死亡,因為一條生命的終止,它體內的血液停止循環,四肢僵硬,腹部鼓漲……看起來比鮮活時瘦了不止一點。

林在水不記得自己流過多少眼淚了,在看見醫生拿黑色的塑料袋將豆豆包起來時,她仰著頭……放聲痛哭。

哀痛比心死還要令人絕望。

“對不起……”

“哎……要是回家,發現你不在了,早點去找你就好了……”

林在不知道要怎麽辦了,她完全不能接受豆豆的離開,也根本無法想象沒有豆豆陪伴著她的生活。

在撕烈靈魂地痛哭一場後,她抱上這個黑袋子送黑狗火化,工作人員問她要買什麽樣的骨灰盒……

骨灰,對,豆豆需要一個盒子。

它是男孩子,林在水給它挑了一個圓形的竹綠盒子,在付錢時,聽到對方開口說要八百,林在水楞了下,腫成核桃的雙眼看了下自己的手機零錢包,那裏面只有五百塊錢。

於是她向自己最為要好的兩個好朋友楊雨和杜曉發去求助短信,二人皆沒有回覆。

林在水把這歸結於她們還在學校的原因,但她的腦子把過去收集到的信息反應給她……星期六,那天是星期六,她們學校允許學生在周末得到自己的手機,上午林在水從學校出發,幾人都還在群裏活躍。

猶如被人兜頭淋了一盆冰水,林在水眼睫快速眨動,先不去在乎這件事,在好友頁面躊躇幾秒,最終把要借錢的事發給一個堂姐,對方沒問原因爽快地發來三百塊,過後才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需不要再轉著點。

暖意撫平燥動,林在心胸口發沈的感覺好了點,她發了“不用了,謝謝”幾個字後,將錢付出工作人員。

不久後,她手心捧著那個骨灰盒……很輕,幾乎沒有重量。

林在水走回家去,她的臉龐被橘黃的路燈偶爾照亮,夏風吹過浮塵牽起她耳畔的碎發。

她開始喘息,可腳依然沒停,她走錯方向,倒回來從天橋穿過車流。

遙遠的黑夜上空烏雲壓著淺月,幾顆淡芒的星星墜在山坡上。她終於停下腳步,抱緊懷裏的竹綠骨灰盒。

幾分鐘後,她打開聊天頁面,將發給兩個朋友的求助消息刪除,盡管她知道在對方的手機裏不可撤回,但她的自尊心讓這條消息不允許存在她的手機。

該怎麽說,該怎麽形容呢雖然很扯蛋,就連林在水自己本人都不可信的程度,但這些事還是在同一天發生了,最讓人感到絕望的是,她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如石沈大海,再也沒有被回覆過,這就是林在水搞崩和最要好的兩個朋友之間的最大原因。

如果她那一天沒有經歷豆豆的離開,也沒有因為家人的持續不理解而陷入一段很痛苦很掙紮的時期,她絕對會不以為意,還會主動與她們說這件事,要讓她們知道自己的“難過”。

但現實就是現實,她只要一看見豆豆的骨灰盒就會哭,陳蓮他們叫著說她“中邪”了,變叛逆了,要找“先生”給她看一下。

他們無法理解,那只是一只狗,一只撿來的土狗而已,說白了就是一畜生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林在水每天活在與父母的斡旋中,發現根本溝通不了後,她陷入自閉,所以楊雨跟她持續發了一段時間的消息後便沒主動來找她。

她知道林在水的遭遇,她也曾想用自己的話語安慰到林在水。但林在水太冷淡,太被動了,在被拒絕幾次邀約後,楊雨主動退出。

這是必然的,沒誰有義務一直抓著你,等林在水上大學,遠離家人,內心漸漸找到平靜時,腦子才像運行起來一般,回想起細節,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待當年的那件事。

可能她發去那條消息時,她們二人手機關機,或者在換新手機導數據,或者在刷機。總的來說,她信楊雨很大概率是真沒看到消息,她覺得朋友不是那樣的,她知道楊雨的性格,但等反應過來時,一切都晚了。

就是這麽陰差陽錯,甚至當年她爸爸林啟沒接她電話的原因,也是後來閑聊時發才知道他在公司暈倒了。

知道因又如何呢林在水再也不想承受一次絕望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在她最最最需要友情也好,親情也好的時刻,對於那個只有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她在那天遭到了這些情感的“背叛”。

於是她小心地成長,小心地走過,獨自一人跑到離家將近三千公裏的外省讀大學,每當有想交朋友瞬間,她的身體就會應激,害怕地讓她止住腳步,每當她短暫地體驗快樂,恐懼會立馬襲上頭腦,讓她格格不入。

一年,兩年,三年……她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交友的念頭,她走到今天都是自己制造的局面,她不怨任何人,她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不會有人來,就如以前一樣,讓身體墜入深淵吧……

“在水——”

酒店房間內,倚靠著床頭櫃的女生眼睫微動。是做夢嗎她聽到了徐珍的聲音。

“在水!我是徐珍!我來了,你在裏面嗎”

木門傳來的巨響蓋不過徐珍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閉著眼的林在水睜開眼。

是徐珍,是徐珍的聲音。

有人來了。

……呵,女生唇勾了下,似乎在笑,她臉色紅著,右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劃傷,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她幹澀的嘴唇輕啟,無聲說:我在。

只要有一次就好。

我在這裏。

只要有一次就好。

聽到她呼喚聲的……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