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林在水的臥室自帶一個陽臺,這會兒臨近夏天,玻璃推拉門緊緊關閉著,米黃色的窗簾規規矩矩地被掛鉤束縛著。

靜謐的夜色悄悄流淌入臥室,月朗星疏,有點悶熱的空間裏,林在水的心臟不受控制的快跳了幾下。

她低聲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還沒睡,怎麽了?”

外頭安靜了幾秒鐘,林在水放輕動作,一度屏住呼吸,聚精會神的聽著外面動靜。

不合時宜的想,還不如說恢覆一開始互相看不順眼的關系,那個時候,盡管江瑾回來,看到她臥室裏面的燈還亮著,他也不會過來,敲她的門問她這些廢話。

本來她的心情就不佳,所以在此刻,林在水整個人胸腔充斥著一種被打擾到的冒犯,下一秒卻聽門外的江瑾道:“我聽趙姨講她熬了冬瓜玉米湯,我剛才沒找到。”

林在水一楞,下意識道:“啊,你還沒吃飯?”

“對,抱歉,打擾你了。”

“你稍等一下!我……我剛才是在換衣服。”

“好。”

林在水突然啥情緒也沒有了,手腳特別慌亂的樣子,找到一個漁夫帽戴上,握上門把手之前,還刻意將帽檐往下壓了壓遮擋住自己的眼睛。

剛一開門,清涼的空氣裹挾著江瑾身上特有的沐浴露味道撲面而來,她沒有擡頭,視線落在地面,用輕松的語氣說:“你這當老板的也未免太慘了一些好吧,我承認還是繼續躺著,不是有錢人的命,哈哈。”

他們並肩往樓下走著,林在水聽到身邊的人說:“沒事,反正有錢人的工資卡也是要上交給老婆的。”

林在水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她說:“那咱們家情況是不是有一點不太一樣呢,你看這都領證兩個多星期了,什麽卡?我怎麽沒見著。”

比起在微信上和他聊天,林在水更喜歡面對面的在現實裏說話,因為江瑾很有趣,林在水骨子裏的調皮會不自覺的被他帶動起來。

一樓的燈大亮著,林在水走在前面,徑直到了餐桌旁,揭開一個淡黃色的陶瓷罐子,說:“在這兒呢,待會兒端到竈臺上熱一熱就能喝。”

說著話,她已經麻利地端起這鍋湯走入廚房,江瑾不緊不慢地跟著,看見她熟練的擰開煤氣,打火,藍紫色的火焰苗竄出來。

二人都沒有離開,一時之間也沒有說話。這個點,世界萬籟俱靜,清涼的夜風穿過窗,吹動林在水披散著的頭發。

她心想,得虧江瑾沒問她為什麽會在這個要睡覺的時間點還戴著一個帽子,不然她鐵定會撒一個撇腳的謊言,自己把自己慌死。

江瑾卻想起回來之前江母對他說的話。

幾個小時前,吃完晚飯後,得知他沒有自己開車來,卻還要回到常陽,他媽就提議說:“來來去去的這麽折騰,你身體受不住,不如今晚就不要走了,反正家裏空房間多的是。”

江瑾說:“不了,我答應她的,今天晚上要回去。”

他一說完,江母和江父露出了我都懂的表情,姜欣琦索性就不勸了,反倒想起了重要的事。

她懊惱的哎呀了一聲,望著自家兒子道:“媽差點忘了這件事,這次叫你回來的另一個原因呢,就是關於在水他爸媽的。自從你們兩個領證以後,我們兩家彼此之間也加了個聯系方式,那個在水的爸爸媽媽時不時會聯系我們,還送我們一些禮物,我們也只好收著。”

“但這個態度上的拿捏回應上,總有一些沒把握,這次聽你的確對他家姑娘有意思,爸媽心裏就有個數了。”

江瑾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拿上外套要走,他媽又喊住他。

“對了,還有一件事。”

江瑾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打趣的神態配上那一副好聲音,竟然有一些無可奈何的意味。

“母親大人,不管有幾件事,你一口氣說完可以不?”

姜欣琦眉眼溫柔的看著兒子,“都是經你爸的提醒我才想起來——”

說到這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神色訕訕道:“前幾天禁不住你那幾個姑媽的盤問,我們把你結婚這一件事都給說了。”

話音剛落,四周安靜下來。

半晌,江瑾捏了捏眉心,對他媽說:“她們要是再來煩你,你就回她們:我的確結婚了,真結婚,我很愛我的妻子,我也不會和她離婚,就這樣,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家了給我們發條消息。”

“知道了。”江瑾揮手。

回到家後,發現都十一點過了。這個時間點,林在水臥室以往基本上已經黑燈,結合母親所說的,江瑾懷疑可能她爸媽對她說了些什麽。

他有些放心不下,就敲了敲她的門,聽到她回應的那一聲,明顯嗓音不對勁。

江瑾篤定了一些猜想,再者以他對林在水性格的了解,隔著門與人說話絕對不是她的作風,也不是她的教養,所以他才會借此讓人出來。

他不懂怎麽安慰人,因為連她生氣難過的原因是什麽都不清楚,而現在的關系也還沒有到能夠問她這件事情的時候。

就是千算萬算,沒想到林在水會主動開口跟他說。

“我媽剛才打電話給我,讓我試著和你多相處相處,最好的結果就是一年後也不離婚了,好好和你過日子。”

林在水盯著那一跳一跳的火焰苗,視線漸漸發空,語調很慢,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而不是她自己。

“我說我不想,因為我從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就決定了,我不會和任何一個人產生羈絆,很深的那種,因為到最後結果都那樣。”

“我媽說我自私,現在看來還真是,因為怕受傷,我不敢開始——”

“咕嚕咕嚕……”

冬瓜湯沸騰起來,林在水眉毛動了動,急忙關了火,她轉身想尋找防燙手套將罐子擡下來,就見江瑾已經戴好了,邊動作邊說:“站遠一點,擔心待會兒燙著。”

林在水聽話的站到一旁,口中卻吐槽道:“技術不行別怪人。”

江瑾沒理會這一句,他將湯放到餐桌上,摘手套的同時不忘道:“說話只說一半,應該也不是你的風格。”

大多時候,其實林在水是不討厭社交的,比如就在此刻,她更多的是感到有點意思。

按理說,經歷了當年那件事,又經過長達八年的刻意與人保持距離,不深入交流的過往,該是是沈悶的,自閉的,但是該傾訴的時候,她還是會有點傻乎乎的全給托盤而出。

“我們倆交談並不愉快,但我媽有一點說的沒錯,在這段臨時起意的婚姻裏,江瑾,的確是我利用了你的善良,最終獲利的是我,而你付出了犧牲,所以……我們要不要試一試?”

江瑾的碗差點拿不穩,他以為林在水後面會跟他說對不起抱歉之類的話,萬萬沒想到是這樣。

他腦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就開口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林在水坐在他的斜對面,寬大的帽檐依舊遮住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只有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顯得有些缺水幹澀泛紅的嘴唇在動:“意思就是,我們可以試試靠近一點,讓這段關系維持下去,甚至可以試試組建一個家庭。”

她話落,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嘆氣。

林在水忍住想擡頭去看的沖動,下一秒就見前方正對面江瑾坐了下來,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她前面桌上,食指和中指一起輕點了兩下。

“聽著,”雖然看不見他神情,可語氣裏的認真她聽了出來,“林在水,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也姑且問你,你說的這些話是真的發自內心嗎?”

林在水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正要吐露出一個是字,江瑾的手就收了回去。

他拿著白色瓷勺子喝湯,淡聲道:“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了解你。”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林在水魔怔般連說了兩句。

江瑾仗著人低頭沒看他,目光肆意的落在林在水身上,十分有耐心的問:“哪裏不一樣了?”

林在水扣著手,聲音放得很輕,透著一股漂浮感:“我早已經不是你八年前認識的那個林在水了,我很多時候很膽小,我害怕所有,害怕和人交流,害怕一個人出門,害怕一個人做事,特別特別沒出息。”

“我還非常自私,明明一開始是自己選擇和別人歡聲笑語的,卻在察覺到關系要更進一步的時候伸手將別人推遠。”

可能是這麽多年都沒與人說過這些深埋心底的疑惑,也有可能是這短短十多天來江瑾作為唯一一個目前為止,在她人生當中沒有對她做到步步緊逼,給她壓力的第一個人,更有可能是煩惱,猶豫,焦慮不安等等情緒堆積在心,壓抑太久,它急需要一個宣洩口,她稀裏糊塗的說了這些。

到後面語氣漸漸激動起來,甚至控制不住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有些絕望又透著一股悲涼的給自己宣判:“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偌大的房間恢覆安靜,靜到林在水以為對面的人已經離開了,靜到上頭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正當後知後覺的尷尬爬上背脊時,一道帶著點溫柔的男聲在她頭上響起。

“現在心情好點了?”

林在水松開捂著臉的手,擡起頭,看見江瑾捏著碗碟上方,給她端過來一碗還冒著氤氳熱氣的冬瓜玉米湯。

“喝一點,溫度應該剛剛好。”

她還在楞著,對面的江瑾就已經接著道:“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先喝,想聽的話,我會慢慢與你說,不著急的。”

也不知是不是林在水的錯覺,還是因為夜色太過溫柔的原因,今晚的江瑾似乎有些不大一樣了。

她不自在的撓了一下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喝進嘴裏,那種因為哭泣過後幹澀綿密難受的感覺被這一口清淡不油膩,也不怎麽鹹的冬瓜湯沖散了些許。

“別人的話那都只是一個意見,最終決定權都是在自己的手中……你媽說我是被犧牲的那一個,”江瑾笑了兩聲,盡管那笑充滿了薄涼的意味,“我本人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成為了苦情劇男主了?”

“我想你能這麽說,肯定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疑惑,那我今天便就在這裏和你說清楚——”

“我江瑾明確的告訴林在水,和你結婚這件事,我心甘情願,具體原因詳見我們第一天搬進來當晚說的話……你也別光顧笑,給點掌聲。”

林在水扭過頭,江瑾嘖了一聲,繼續:“二,你母親口中的二婚影響在我這裏不存在,世界是開明的,就算別人不是,但我江瑾就那性格。”

“第三,我江瑾本人具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判斷是非的眼睛,能辨忠奸的腦子,是不用顧及別人感受的混蛋,不必看人臉色的王者。”

“我這邊的家人親戚好奇你我的關系,打聽我與你的進展,我並未覺得為難,只覺得有意思,而對於你這一邊,若是你需要,我可以和你合作應付你的爸爸媽媽,畢竟這些事我也沒經歷過,所以非常有表演的欲望。”

“如果可以,希望在水同志可以滿足我這個需求,以上,是我關於你就婚姻這件事煩惱的解答……林在水小朋友,聽到了嗎?”

“我才不是小朋友。”林在水輕聲抗議。

江瑾沒理會她這個撓癢癢似的不滿,繼而道:“然後,就是關於你所說的,你變了的這一點,這我不否認。”

林在水垂下目光,想裝作不在意,實際上非常在意,嘴硬道:“這我知道,我也只是隨口一說,你隨耳一聽就行。”

“那不好意思,”江瑾打斷她,“我江大帥哥對待自己視為重要的人或事都是非常認真的,你的確變了,變漂亮了很多,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這是事實;你的確變了,長高了很多,都可以到我下巴位置了;你的確變了,飯量由曾經的一碗變成了兩碗……”

“這句話可以不用說的。”林在水已經不怎麽關心原來的話題是什麽了,註意力都在江瑾身上,生怕他又說出個什麽來,讓她當場嘔血。

但是江瑾沒遂她的願,還在說:“你的確變了,鞋碼變大了——”

“不,”林在水終於抓到了他的錯處,頗為得意道,“我的鞋碼沒變,一直都是三十六碼。”就在這時林在水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擡的頭,對視了一眼就慌忙離開視線,偏了偏頭,悶悶的說道:“你總說變了變了,我總該有沒變的地方吧。”

“那有點多,你確定要聽我說嗎?”

“說說唄。”

“嗯……”江瑾拉長聲音,看樣子在思考,“沒變的是,好像你一如既往地有些挑食,不喜歡吃茄子,沒變的是,不老實總幹些損壞自己身體的事,沒變的是,依舊和你那個煤氣罐一樣還有奇奇怪怪的強迫癥,總要把東西理順了才罷休……我想表達的是:”

“林在水依舊是那個林在水,變的都是外物,本性未變,你說你變得膽小,懦弱,害怕和人接觸,回避自己真實情感需求,這只是一個疤而已,心靈上的一個疤而已。”

江瑾摸上心口的位置:“因為受傷留下來的,一個疤而已,我也有。”

“你能夠意識到這裏,已經很棒了,我相信,只要是屬於你的東西,當你想拿回來的那一天,想做出改變的那一天,我所認識的林在水,她可以拿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