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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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林甌鼻孔裏插著氧氣管,一雙眼睛已經沒有了神彩。枯瘦的手搭在床沿,也沒有動。

林在水咬住牙,顫抖著手去握住爺爺的手腕。

她哽咽著嗓音道:“爺爺……我是在水。”

林甌眼窩凹陷,似乎是想看孫女一眼都做不到,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吐字困難:“在,水。”

“嗯……”林在水淚眼朦朧,繃著唇用力地應聲,“我是在水。”

老人嘴唇艱難地扯動,說:“我,已經,可以了。”

他八十多歲,後半生幾乎都在享福,已經足夠了。

林甌希望孫女能明白他的意思,想要讓她不要那麽難過。

他緩慢道:“不要,再,再逃避,你答應我……”

“什麽?”鼻子酸楚得不像話,林在水聽不懂,耳朵努力靠近爺爺的嘴邊,想要聽清。

握著的手忽然失去力道垂落,林在水意識到什麽,急忙擡頭去看老人的臉龐。

他閉上了眼睛……

“爺爺!”林在水哭著喊他。

可惜不會再有回應了。

房間內的大人無聲地跟著紅了眼眶,神情寂寥,悲痛。

胸腔猶如一個海綿,此時被親情的刀用力地杵在原地,心驚,難捱,直到壓榨完最後一滴眼淚,悲傷方才得到一個喘息的間隙。

等林爺爺的葬禮辦完後,林家人這才從林甌留下的遺書中得知,原來早在幾年前,他就和江爺爺私底下敲定了林在水和江瑾的婚約。

他似乎是知道,兩家人必定會取消的,所以在遺囑裏加了一條——那是他的心願,如果一年後,兩個年輕人都沒有想繼續的念頭,離了就是。

長輩們依舊不高興,這婚豈是想結就結,想離就離的嗎?到時候,如果二人都沒有碰撞出火花,離婚可就是二婚了,別人會怎麽看待自家孩子,簡直是不可理喻。

然而現在老人逝世了,江爺爺堅持要他們領證結婚。林在水的父母問她什麽想法,她當時說的是,我會聽爺爺的。

這是老頭兒臨終前的心願,林在水也沒有喜歡的人,所以結婚,無非是多了個合租室友,到時候期限一到,她離了便是,畢竟她在這之前,是堅定的單身主義者,以後也會是。

而江瑾呢,父母問他介不介意,他當時幾乎沒有停頓,說:“不會,而且……”

他手搭在側頸,目光落到地面:“我與她是認識的。”

兩方的父母都很靠譜,在確定孩子們的確沒有任何不適後,方才安下心來,於是林家和江家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當起了親家。

窗外的灌木叢中,蛐蛐兒聲此起彼伏。

林在水拉回思緒,對著聽得很認真地徐緒露出個有些牽強的笑。

“就這樣,沒什麽新奇的。”她嗓音淡,語調低。

徐緒哦哦了兩聲,最終憋出一句:“節哀。”

“沒事,”林在水見他一臉闖了禍的尷尬,笑了下,“都過去了,很正常的。”

“徐緒。”一直沒說話的某人開口叫人,順勢起身。

“啊?”徐緒一時沒反應過來。

江瑾看他:“你家不是有門禁時間嗎?”

徐緒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他立馬站起來,說:“還真是,我差點給忘了,那——”

他看向女生,頷首:“我先走了。”

林在水跟著起身:“好,以後常來玩。”

徐緒心想:還是算了,以江瑾這可怖的占有欲,他可承受不住。

現實中,他微笑:“好啊。”

他走到玄關處,換上自己的鞋,轉身對二人說:“也不用送了,我開車來的。”

說著他揮了揮手,打開門離開了。

想到還未看完的動漫電影,林在水轉身,想要上樓繼續看,腳邁出去一步,左手衣袖忽而被拉一下。

那力道很快消失,林在水扭頭,目光落在身後的江瑾臉上。

“怎麽了?”她詢問。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覺得江瑾似乎飛快地皺了下眉,又松開,語氣倒是很自然:“臨江廣場今晚有煙花秀。”

林在水歪頭,看回來:“嗯,你想去看?”

江瑾看進女生的眼睛裏:“對。”

林在水點著頭:“沒關系,你去你的,門我給你留,或者記得把鑰匙帶著去。”

“不是,”精心投放的小船偏了航,江瑾穩住,語氣波瀾不驚,“現在是晚上,我怕黑。”

林在水不想出門,尤其是此刻,但江瑾神情似乎的確有點期待那場煙花秀,於是她說:“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嗯,”江瑾錯開視線,拿上墻壁上掛著的車鑰匙,打開門站在一邊,“請。”

他這個行為逗笑了林在水:“誇張了。”

她穿得簡約,上身黑白橫紋長袖,下身一條淡褐色長褲,頭發披散著,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白皙的臉蛋。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跨出第一步很難,但過了那個界線,人反倒會輕松下來。

林在水情緒從不想出門到即將要去看煙花了轉變,她沒有了想縮起來的念頭,隱隱的期待感如水灌入饑渴時的咽喉,整個人活了過來。

她說:“稍等。”

回到客廳拿上手機,她小跑向玄關,眼睛神采肉眼可見:“我要拍照。”

江瑾神情不顯山露水:“行,那走吧。”

“嗯。”

兩人將門鎖好,江瑾從車庫裏把車開出來,停在院子中央的道路上,林在水打開副駕駛坐進去。

車內沒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的藍紫色光芒。

路燈在馬路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光圈,常陽大道上此時車流往來,線性顆粒感拉長,紅綠燈閃爍,一幀幀電影畫面躍然入簾。

“你怎麽知道那裏今晚有煙花秀的啊?”林在水主動開啟話題。

車窗半降,晚風幾許,迎面而照的路燈短暫地拂過男人的臉龐,車篷遮擋,光影錯落,交替著。

他開車認真,目視前方說,唇角微動,“手機上看到的。”

“現在過去能看到嗎?會不會結束了啊?”

江瑾說:“能看到,因為……”

“我們在追逐。”他眼神某個瞬間流露出一抹堅持。

覺得他好像真的蠻期盼這場煙花秀的,林在水怕他希望越高到時候失望越大,於是提前預警道:“到時候見不到也沒關系,網上視頻多的是。”

江瑾悶哼一聲,短而輕,不明顯,像在笑又像冷嗤。

“你這退堂鼓打得挺響啊。”他話裏有揶揄。

林在水無可救藥地輕搖頭:“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這是在安慰你。”

江瑾已經遠遠看到了黑夜上空的繽紛煙花,他握著方向盤,瞥一眼旁邊的人,語氣悠然:“不用了。”

“砰,砰,砰……”天空好幾聲煙花爆炸開來的聲響。

林在水已經看到了熱鬧的人群,炫酷的煙花,車外人們的驚呼聲已經傳了過來,所有人都在仰頭看向上空。

把車塞進一個車位,下了車,煙花綻放在黑幕,光亮映照著林在水的臉龐,倒映在她的瞳孔。

這一整條大街上都是人,周邊的小吃攤前排著隊,小孩子的嬉鬧聲,大人的交流聲不絕於耳。

顛勺的大哥手熟稔地運作著,竈臺上的火苗竄得老高,引來大家的驚呼。

煙火氣濃郁,能感受到人間真實,那是與宅在家裏不一樣的感受。

主持人握著話筒,斷斷續續地介紹著,偶爾滋啦脆響,電流聲穿插在其中。

“接下來,將迎來我們今晚最後一場重磅煙花秀,名為流光四溢,此心安定,它是我們蔣博士設計,靈感來源,聽蔣博士說,他和夫人的婚姻源自一場聯姻,本以為不會愛上她。”

“可相處這東西妙不可言,在時光流逝間,有天,他站在陽光溢滿的客廳,與妻子對視,驀然間,他回首,原來自己喜歡她很久了,那一刻,是比心動瞬間來得更為猛烈的情感,後來他知道,原來那種感受叫幸福。”

“望各位,接好運,有情人終成眷屬——”

紙箱震動,用什麽從眼前飛過,直奔上空。

只聽到突突突的幾聲,成排的煙花炸響在天上。

它先是一朵藍色雪花的樣子,然後暗淡一瞬,忽然變得明亮,猶如流蘇一般,絲絲縷縷,放射向四周,金光鋪滿,像是穿過落地窗切割成片狀的光譜。

恍惚中,這不是夜幕,而是身處殘陽之下。

林在水看得有點楞神,周圍人也在驚嘆:“好美啊。”

“好震撼啊,簡直就是視覺盛宴。”

她收回視線,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完了,這才想起了江瑾。有些慌張地扭頭,她正要找男人,對方就在她身後說了句:“你忘性挺大。”

他語氣幽幽,林在水轉身看著他:“我請你吃糖葫蘆。”

那眼神可真誠了,江瑾看了幾秒,半晌說:“還算有良心。”

適才他剛停好車,林在水就下去了,像是壓根沒想起他這個人,直奔廣場而去,並且全程都沈浸在煙花秀裏。

等江瑾拿好車鑰匙下來,女生的身影已經融入熙攘的人群,他花了點時間才找到。

懸著的一顆心落了地,對方態度良好,江瑾決定給她機會表現。

五分鐘後,吃著那全是工業糖精的冰糖葫蘆,江瑾臉色似乎凝了一層冰。

偏偏林在水問他:“不好吃嗎?我覺得還挺好吃的啊。”

“……好吃。”江瑾說著,低頭咬一口,膩的發慌。

見他吃得慢,以為在細細品味,林在水貼心道:“下次有機會就給你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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