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所以，你就是在這個位置和檀幽一起吃的小布丁嗎？”衛以西扶著腰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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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所以，你就是在這個位置和檀幽一起吃的小布丁嗎？”衛以西扶著腰走在……
“所以, 你就是在這個位置和檀幽一起吃的小布丁嗎？”衛以西扶著腰走在蘭鏡鯉後面，不停地發問。
“不在這兒，到了我會告訴你的。”蘭鏡鯉斂眉，指了指半山腰一間很簡陋的瓦片院子, “你不是要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嗎？就在那兒？”
“你走慢點, 我腰不行。”
“身體太差, ”蘭鏡鯉回頭涼涼瞥著衛以西，做出總結陳述。
衛以西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惡狠狠咬了一口檀幽推薦的能量棒, “就你體力好，等檀董回來之後, 我看你還體力好不好，哼。”
因為《再見我恨過的你》節目組, 所有人坐飛機, 轉火車再轉汽車，在山裏上顛簸幾小時, 全都累得不行。
有好幾個人暈車都吐了，下車後就面如土色的，比如現在舒蘇就在照顧水土不服的雲識音。
暫時節目組沒辦法開工。
衛以西自我感覺還算身體比較好的, 有力氣在下午就拉著蘭鏡鯉到處溜達，東問西問個不停。
現在被蘭鏡鯉批評體力不好，頓時覺得太傷自尊了，所以要搬出檀幽來讓蘭鏡鯉吃癟。
誰知道, 這次蘭鏡鯉倒沒以前那麽應激，反而笑得像是春暖花開了一樣。
“嗯, 我在等她回來了，我們要去放煙花棒的。”
“喲喲喲, 看你幸福的這個樣子，不害怕又被拋棄了？不害怕別人對你的喜歡不夠真實了？”
“怕啊，但想慢慢試試了，她離開這麽久也足夠我想清楚。”
衛以西一臉嘲諷，“離開三個月到半年，你想的時間也夠多的。你是真慢熱。”
說著說著話，她們已經來到蘭鏡鯉在半山腰的那個家。
黑色的磚瓦房，大白天都看著光線很暗，還比較潮濕，下過雪之後房間裏比外面還冷。
“鏡鯉，”衛以西滿臉震驚看著這個破房子，“我知道你以前條件艱苦，但沒想到這麽苦啊，這房子冬天不漏風嗎？”
“漏風，用報紙和漿糊擋起來就好了。”
“下雨怎麽辦？”
“用盆接水，晚上換一次屋子裏就不會打濕了。”
衛以西已經是生無可戀的表情了，“這種不亞於住天橋的生活環境你是怎麽堅持十幾年的？靠愛和希望嗎？”
蘭鏡鯉看著有龜裂紋路的屋檐，面無表情地笑：
“因為沒有更好的房子可以住。”
愛和希望，是很扯淡的東西，可好像就是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幫她撐過獨自長大的漫長的十四年。
雖然扯淡，又相信著。
房間裏幾乎不剩下什麽物件，很多年沒回來，落滿灰塵和蜘蛛網。
衛以西上手摸了摸硬硬的床板，問道：“檀董在這裏住過？”
“嗯。”
“我以為檀七小姐吃過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了，真是想不到。”
蘭鏡鯉淡淡說：“她從不喝咖啡。”
衛以西：“……”
蘭鏡鯉在磚瓦房裏轉了一圈，眼神裏沒有留戀也沒有懷念，就帶著衛以西離開。
衛以西不甘心，臨走前還拍了好幾張照片，說可以留作紀念，要是粉絲知道你小時候住那麽差，肯定心疼死。
她們從另一邊的小路往北邊走，來到比較開闊的平地。
蘭鏡鯉微垂著臉，看著曠野裏已經不知開了多少季的忍冬和其他不知名的小野花。
忽明忽暗的光線將她深邃而薄的精致面容，塗抹得尤為純凈無瑕，有種皎潔的心動。
“就是這裏，我和檀幽的第一面。”
“這裏好冷哦，穿堂風嗖嗖的，”衛以西看著不遠處光禿禿的樹木枝椏，抱著雙臂，“你們怎麽選在這個位置的，也不選個背風的地方，一起吃雪糕不會胃疼，疼一宿嗎？”
其實她的本意是陪蘭鏡鯉重走曾經的路，既然檀幽都不在國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何不趁此機會，把一些東西放下。
把不好的回憶和感情都留在過去吧，再一身輕松地往前走，不管最後是覆合還是分開。
雖然她知道以蘭鏡鯉這種人的性子來說，基本不太可能，但總要試一試。
“那時候還是初秋，這裏的氣溫比較高，不像現在冬天的風那麽大，”蘭鏡鯉目光沈冷，輕聲回答衛以西的問題，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精致眉眼有一種濃烈的美，“而且……”
“而且，”她指著不遠處的林地高坡，“那邊有一片盛開的黑種草，藍調的，很漂亮，讓人覺得很平靜。”
那是檀幽第一次見到黑種草這種植物，仿佛置身於淡藍色的輕霧中，星星點點的，讓這個城市過來卻滿身落寞沈郁的姐姐，露出些許真心的笑容。
衛以西聳聳肩，不以為然，“現在大雪紛紛的時候，哪裏看得到當年的盛景。”
“是啊，看不到了，”蘭鏡鯉也閉著眼，低聲附和。
為什麽會在曠野裏分享小布丁呢，為什麽那五個月裏她們總是在曠野裏散步、談天呢？
是了，她還記得檀幽說小時候媽媽經常不在家，小小的房子裏沒有人陪她。
於是她其實很喜歡晚上一個人，坐在床上抱著被子，仰頭從窗戶看月亮。
後來無論去哪裏，她的房間總有一扇面對月亮的窗戶，她的人生發生劇變，回到檀家，失去了母親，可是月亮是不會因此變化的，看著它就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東西是不會變的……
此時接近日暮，其實已經能看見月亮淡銀色的輪廓，寒風和一成不變的山景令衛以西昏昏欲睡。
日暮下帶著寒意的風越過森林溪澗，這裏的植物確實很多，玉蕊、小葉月桂、海洲常山、油桐和梭羅樹。
她們鼻尖聞到的滿是結冰溪水、植物葉片、青苔的冷冽氣息。
但可以想象當秋夏之際，這裏綠野蒼翠的美景，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也是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原始得生機盎然又好像毫無生機的地方，蘭鏡鯉打破了此生未知的藩籬。
當然，從此進入了另一個藩籬，懸崖、漩渦，並且官方蓋章，一點都不想出來，就像海藻一樣靜靜待在海底。
衛以西抱著雙臂，拿出手機查黑種草是什麽植物，看見英文名是Love in a mist。
“誒，這不是你那次和陳伽漾求婚唱的歌嗎？原來是黑種草的意思，迷霧裏的愛。這歌和檀董有這麽深的關系啊，我還以為你專門為求婚寫的歌。”
蘭鏡鯉眼神深沈，“的確不是為了求婚寫的，心血來潮就用黑種草做歌名了。”
“我說宿命吶。”
蘭鏡鯉繼續朝那片黑種草的方向走去，即便那兒現在一片荒蕪。
“要是檀幽就這麽一走了之，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怎麽辦？畢竟檀家在全球都有資產，物質上她是絕對自由的。她萬一就這麽杳無音訊了，你怎麽辦？”
蘭鏡鯉心底微微一動，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她過得好就好了。”
檀幽放下這兒一切的煩心事，去安心治病才是正確的。
她又補充道：“但她不會的，肯定會回來，只是需要時間。”
她想她在慢慢試著相信檀幽說過的話，應該算是好兆頭吧？
於是，她忍住給檀幽發微信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的沖動，畢竟她還記得檀幽說被收手機的事情。
“你啊，”衛以西看蘭鏡鯉這種表明四平八穩的樣子，幹著急地很，“你是屬蝸牛的吧，平日裏就靠觸須探知外界，但凡有一絲受傷害的可能，你就立刻縮回殼裏，打死都不出來，除非蝸牛殼從裏面碎掉。”
聽見衛以西的氣急敗壞的形容，蘭鏡鯉終於露出最近最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沒想到你還挺有文采，很會形容啊。”
“哎呦，我去，你真是不把我氣死不罷休，行了，就這樣吧，你後半輩子想孤獨終老就孤獨終老吧，我不管了。”
蘭鏡鯉拍拍看見衛以西的肩，囑咐道：“喝點熱水，風很大的，這樣激動地講話容易肚子痛的。”
“你這個烏鴉嘴，本來沒有感覺胃痛的，你一說我真的感覺痛了。”
“那你就閉上嘴，埋頭走路。”
可能是在山裏走太久的關系，不過才兩個小時，衛以西就感到渾身酸痛，於是用自己買的登山杖敲敲地面，呼哧帶喘地讓蘭鏡鯉等等她。
“不是，你不累的嗎？這麽崎嶇難走的山裏，我都頭暈了。”
蘭鏡鯉只停下來，軟殼沖鋒衣下露出冷白的清澈側臉，“習慣了，小時候要山路去上學。每天兩趟。”
“怪不得你身體那麽好，敲兩個小時架子鼓都不帶喘氣的，”衛以西平時愛泡在健身房裏，自詡身體素質優良，現在是徹底服氣了，“行了行了，我們往回走吧，好累，我快癱瘓了，回去嘲笑一下水土不服的雲識音樂一樂。”
“好，依你，”蘭鏡鯉沒有異議，反正要出來轉的是衛以西，現在要回去的也是她。
這裏的山區比起陳伽漾家那邊要幹冷一些，風刮在臉上很疼，薄薄的雪落在低矮的瓦片上，洇成淺藍色的霧氣。
她們兩個一前一後走在回住處的小道上，迎面走來一個看上去瘦骨嶙峋、家境貧寒的女生，在與蘭鏡鯉錯身而過的時候，突然喊了一聲。
“請問，你是蘭鏡鯉嗎？”
衛以西嘴快，就算氣喘籲籲也要搶著說：“你不認識她嗎？電視上都有的，她現在特別火，海報都貼你們這兒的宣傳欄了。”
“認識，但我想要確定，真正的介紹由你說來才令人信服。”這個女生的嘴唇有些泛紫，還是定定地看著蘭鏡鯉，詢問道：“你是蘭鏡鯉？”
蘭鏡鯉陡然怔住了，忽然記起那個女人也是這麽說的，在一場哭泣一場狼狽後，拿著那支小布丁，靜靜等待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人那時候總說要親口講出名字才算正式。
這樣的怔楞，只維持了一秒鐘，蘭鏡鯉即刻恢覆冷靜，點點頭：“是，我是蘭鏡鯉，你找我有事情嗎？”
正好節目組租的院子裏，燈光師走出來打水，看見蘭鏡鯉她們三個人，連忙大嗓門地吆喝上了。
“哎喲，鏡鯉，你們遇上了啊，這個女孩子剛才就過來找你，說要有東西給你，我說你暫時出去了不在，她也不肯把東西給我再轉交給你，幸虧你們回來了，不然耽誤多少事情。”
衛以西上下打量著這個女孩子，看上去和她們年紀差不多大，比較瘦弱一陣風能吹倒似的，穿得很陳舊但勝在幹凈。
她側身拽了拽蘭鏡鯉的袖子，小聲問：
“該不會是你以前留的情債吧，人家聞著味就找來了。幸虧檀董現在沒空管你，不然不知道打翻多大的醋壇子。”
蘭鏡鯉言簡意賅：“我不認識她。”
女孩子也自我介紹：“我姓嚴，你以前上學的門衛是我的爺爺。”
“你是嚴爺爺的孫女？你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蘭鏡鯉目光溫和，顯然記起了往事，“嚴爺爺身體還好嗎？”
“爺爺在前年因病去世了，”姓嚴的女孩子眼裏透著一絲絲不好意思的情緒，“爺爺囑咐我給你說聲對不起。”
遠方曠野吹來的風，仿佛將周遭的光線變暗，蘭鏡鯉的臉色沈了下來，像是要知道什麽可怕的事情了一樣。
“為什麽要和我說聲對不起？”
“當年我爺爺沒有把你的信寄出去，全都收在學校的收發室裏，”姓嚴的女孩子捏緊了手裏用塑料袋和橡皮筋紮緊的一捆東西。
“確定是我的信嗎？”
“是的，你的信有九十九封，一封不少。”
“為什麽？”
出乎對方的意料，蘭鏡鯉非常平靜，只是想要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我們……太窮了，”姓嚴的女孩子看上去因為這樣的剖白而感到羞愧難當，“爺爺選擇了錢，不寄信的錢能買很多雞蛋給我補身體。”
“就這麽簡單嗎？”
“應該是吧，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所以爺爺臨終前一直放不下，說他辜負了你的信任。你寄信給的那個人，應該很重要，卻耽誤了這麽多年，他是被錢迷了眼。”
姓嚴的女孩子雙手將黑色塑料袋捧到了蘭鏡鯉眼前，“對不起。”
她只知道爺爺在沒寄信以後，得了一大筆錢，給家裏添了東西，帶她去城市裏看過一次病。
素白且泛著微藍的冰霜覆蓋後方直刺天空的山，蘭鏡鯉仿佛孤零零地站在時光揚起的煙塵裏，靜靜接過了女孩子手裏的黑色塑料袋。
有一點沈，畢竟有九十九封沒能寄出的信，因為路程太遙遠的關系，一封信要七塊錢左右的整體費用。
七塊錢，當時她省吃儉用要很久才能攢到，但的確在她們這個落後的小山村裏，能買很多個雞蛋。
蘭鏡鯉輕輕攥緊手心，又立刻放開，如同一朵在冰霜下綻放的鮮花，瞬息極盛，瞬息雕零。
就在衛以西以為蘭鏡鯉會暴怒或者是暴哭的時候，女生將黑色塑料袋下的這一疊信抱在懷裏，面無表情地說：
“也沒什麽，過去很久了。”
“還有欠你的錢，爺爺也叫我全部還給你。”女孩子手中又拿出一疊現金，鄭重地要交給蘭鏡鯉。
“不用了，現在的我不需要錢了。”
“本來也不是錢的事情。”
姓嚴的女孩子看見蘭鏡鯉轉身離去，有些固執地追上來，想要蘭鏡鯉收下。
衛以西拍拍她，頗為感慨地表示：
“她失去的東西，不是錢能彌補的。讓她離開吧，你們不要再打擾她了，這樣只會讓人更煩的。當然你不用愧疚，你爺爺做的事情，和無關，別帶著負擔生活。”
姓嚴的女孩子被衛以西的一席話驚到，繼而點點頭又低聲說了句抱歉。
“你快回家吧，”衛以西搖搖頭，也無話可說* 了。
回到她們兩個還有陳伽漾居住的小院子裏，雲和霧在冷冷的天空凝結在一起，光線更暗了。
蘭鏡鯉推開小木屋的門，燒著暖氣的關系，溫度很高，不過才一會兒，她臉上便染上一片紅潮，不得不脫下沖鋒衣外套，又打開窗，才得以呼吸。
衛以西已經十分有眼力見地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彈珠汽水，重重地擱在蘭鏡鯉面前。
“喝吧，陪你。”
蘭鏡鯉失笑不已，拿起一瓶草莓味的，用力搖晃很久打開，看著汽水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沾濕桌面，散發甜膩氣息，再用紙巾一遍遍擦幹凈。
衛以西看不得她這種機械重覆的行為，連忙按住，“難受就哭出來。”
“我不難受。”
蘭鏡鯉不覺得有多難受，只是有一點點疲倦，心中不悲不喜。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她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孩了，知道信沒能送出去，心裏也沒有什麽翻滾的亂流。
只覺得這種老式的信封很眼熟。
這就是名為命運的東西在作亂了，再難過也沒什麽用，“那時候”是她想回也回不去的時候。
就算回去了，也沒什麽辦法，她就是困在村子裏的小孩子。
“雖然這些信晚了，但你和檀董還能在一起，不晚的。”就是浪費了好多好多時光啊。
衛以西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為它們若是落在空氣裏，就太殘忍了。
無論對寄信的人，還是收信的人，都很殘忍。
如果檀幽知道了，應該會很心痛吧。
心痛又無能為力。
“我知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蘭鏡鯉拿起這一疊沈甸甸粗糙的泛黃信封，有的是作業本撕下來的紙，有的是學校考試時發來做草稿的草稿紙，還有一些是從不知名的本子上拼湊下來的。
打開信封，裏面的第一行，永遠是用鋼筆書寫的“檀幽姐姐”四個字。
工工整整，她練過很久，才把檀幽的名字寫好看。
蘭鏡鯉看著這四個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大概腦海裏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她一直坐在桌邊看著這四個字看了三分鐘，就好像一生再也不會見到這四個方塊字，輕輕地觸摸它們，然後將信裝進信封裏合起來。
“別忍了，難過很正常的，你的心意沒有傳遞到檀幽那兒，是個人都遺憾難過。”
“其實……還好，就算傳遞到了，可能我和她現在的結局，也不會又什麽本質的不同，就像看一部悲劇電影，時間線再怎麽改變，也變不過命運這種東西。”
真正會錯過的人，可能總會在視線盲區遺憾。
蘭鏡鯉笑了笑，看著擂得高高的信封紙，心裏實在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這麽多封信，如果哪怕有一封寄出去了也好啊，九十九封，每一封都靜靜躺在這裏。
信裏也沒什麽要緊的話，無非就是絮絮叨叨自己的生活，告訴檀幽她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分，告訴檀幽自己決定考哪所大學，以後決定做什麽工作……
她心裏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楚的一種感覺，亂糟糟，但沒什麽的，她安慰自己。
最終她還是見到了檀幽不是嗎？
也不算有多麽大的遺憾。
“你不看看自己以前寫了什麽嗎？這麽多封呢，你真的夠癡情的。”
“不看了，都是些情情愛愛上不得臺面的酸詞。”
“哈哈也是，就跟長大後回去看自己企鵝空間裏寫的說說一樣，會尷尬得像蛆一樣在床頭扭動。”衛以西擔心地觀察著蘭鏡鯉，發現這個人也還好，便放下了心裏的石頭。
蘭鏡鯉一口飲盡草莓味的彈珠汽水，鼻腔口腔都被碳酸起泡沖出暢快的感覺。
“等檀董回來，你正好把這些信都拿給她看，你們小情侶久別勝新婚，到時候邊看信邊抱著哭，哭著哭著就滾床單了，哈哈。”
衛以西邊笑邊打趣，把自己都笑空虛了。
“借你吉言，我會都拿給她看的，她肯定會開心的。”蘭鏡鯉微笑，“她開心我就開心了。”
她站起身來將黑色塑料袋和橡皮筋都收起來，又正好看見桌上她隨手寫的曲譜，還沒填詞，於是她低低哼著歌。
衛以西也感覺有點餓了，百無聊賴地起身，“我去看看今天有什麽吃的，順便把飯菜端回來，你跟我還有伽漾一起吃嗎？”
“好，你去看吧，我把這兒收拾好，”蘭鏡鯉繼續低低哼著歌，哼著哼著調就轉到《Love in a mist》去了，她清雋眉眼籠著一層薄薄的月光。
想了想她又開了一瓶山葵味的彈珠汽水，喝下了一大口。
衛以西應聲，吱呀一聲打開這年久失修的木門出去了。
山區裏特有帶著草木氣息的寒風瑟瑟刮進來，吹落高高疊起的那九十九封信，散落一地，像是枯萎的花瓣。
蘭鏡鯉無奈笑嘆一聲，正要蹲下身撿起這九十九封信，不，不止九十九封……還有許多純白色的信封被壓在最下面。
純白色信封裏，還有好幾根被折斷後的煙花棒，散發著潮濕氣息。
她有點茫然，一時想不清楚，怎麽會多出這麽多封信來。
而且看上去信封和信紙都很精致昂貴的樣子。根本不是那個怕黑又窮的小孩能負擔得起的。
莫不是那個門衛的孫女弄錯了，把別人的信夾在了一起，又或者學校的門衛還昧了其他人寄信的錢，蘭鏡鯉無聲地笑了笑，好像是在笑自己不是唯一的倒黴蛋。
然後，她的笑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凝滯了。
因為她看見沒有郵戳的信上，用她熟悉的飄逸端正的字跡寫著：蘭鏡鯉收。
信封很輕松就拆開了，裏面純白的信紙掉出來，攤開。
［蘭鏡鯉，你應該過得很好？不然也不會忘了給我寫信的？
快要高考了，要加油努力考上你心儀的學校，雖然不知道你想考哪一所學校，不然還能給你介紹。估計也不會和我們以前談論過的學校相差太大吧，畢竟你的數學物理分數都還不錯。
嗯，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夏天的陽光很明媚，你好像比那時候還長高了一點，不是沒人陪的小孩。我很開心的，真的很開心。
我現在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其實反覆思考了很久，還是決定不多打擾你了。
收不到信的日子裏，我有時候在想我如果沒有出現在你的世界打擾你的生活，你是不是過得更快樂。
這樣想是不是錯的，你能告訴我嗎？
可如果你還想見我的話，就來那個地方找我。
我會等你三年，如果你不來，這輩子就永遠不要來了。因為我也是個很小氣的人。
晚安，好夢。
檀幽］
蘭鏡鯉呆呆地盯著信紙，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信上的一筆一畫往外流淌。
仿佛神話裏美杜莎的目光，以信為媒介穿越逝去的時光，默默地盯著她。
她像被怪物石化的旅者，不敢動，動了就會風幹碎裂。
是那個女人的信，是她！她的回信。
她在沒有收到信的時候，也給你寫信了，可你沒有看到。
蘭鏡鯉仿佛回到和檀幽初見的瞬間，曠野裏的風很大，她們相視而立，她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檀幽，無路可逃！
她心裏那只趴在池底的小鯉魚，它拼命游動起來，在黑夜和雨中，無聲地哭泣。
“不……不是這樣的，”她遮住眼睛，不敢相信。
她看了看這封信的日期，又拿出一張紙，按開圓珠筆，做了一個簡單的減法運算。
這些信晚來了六年零十一個月又十七天。
它們在暗無天日的收發室裏，疊在一起，度過了一年又一年，墨跡浸透紙背。
她不知道多少次經過收發室，有時候和它們就相隔不到半米，但始終聽不到信紙的呼喚。
一筆一畫都沈眠在人群熙攘的校園裏，它們不像靠電波能夠傳遞的短信，而是帶著重量和墨香在等待著正確的地址和時間。
但時間都錯了。
蘭鏡鯉控制不住自己了，拿出手機，顫抖地輸入藏在心底深處的電話號碼，想要呼叫那個人。
手機裏卻傳來她自己的聲音，是……那首歌《Love in a mist》。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機械而淡漠的女聲說：“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currently unavailable.Please redial later.”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currently unavailable.Please redial later.””
“……”
蘭鏡鯉不斷撥打電話到最終明白沒人能接到的事實。
為什麽，為什麽要騙她的錢？
騙了錢也可以，她可以出雙倍的錢把信給送出去。
六年光陰的流逝，就像濕潤了的煙花棒，再也燃不起來。
衛以西說得真對，真準啊。
她的蝸牛殼碎掉了。
她不得不承認，靠近那個女人就靠近了痛苦，可失去那個女人卻失去了幸福。
她想到那麽多次檀幽的欲言又止，她們兩個很擅長口是心非，同時又很希望對方有所察覺。
蘭鏡鯉呆呆地起身，從自己背包的夾層拿出那個很久的mp3，戴上適配它的耳機。
那些錄下呼吸聲的夜晚，她們有時沈默相對，有時她會問檀幽遠方是什麽樣。
檀幽說想去北極龍膽盛開的地方，流石灘上有最絢爛奇藝的風光。
檀幽還說她們以後可以一起看盧梭的《植物學通信》，寫好讀書筆記給對方看。
檀幽還說過……
這一刻世界在毀滅，高樓在崩塌，她讀著她寫的信，一篇又一篇，卻沒有辦法立刻看清她的眼睛。
“鏡鯉，快來吃飯了，伽漾她還有點事，我們先吃不用等她，”衛以西敲敲門，“過來幫我開門。”
她等了一會兒，只感覺蘭鏡鯉垂著頭，氣息不穩，長發擋住光線，於是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裏，幽若深潭，怎麽都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門打開後，蘭鏡鯉又低著頭走回房間角落裏。
“節目導演說晚上請我們去看電影。”衛以西用保溫盒把飯菜一樣樣，擺在桌子上。
“看電影？”蘭鏡鯉嗓音很低，不想被其中的沙啞。
“你猜猜看什麽電影。”衛以西笑得很壞，想和蘭鏡鯉對個眼神，卻發現這人表情很奇怪。
“不想猜。”
“別那麽無精打采啊，在檀董回來之前，你要把自己照顧好。來精神點，要不你打電話和她聊聊天。”
“她被收手機了。”
“那你給她發微信。”
“西西，”蘭鏡鯉毫無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我真的很想她。”
“想誰？”衛以西還沒反應過來，都不敢猜是檀幽，非得確認一下。
“我想檀幽了。”
衛以西猜測蘭鏡鯉是因為自己的信沒送出去，心裏不好受。
跟個沒斷奶的孩子找媽似的，這麽突然。
“沒事沒事，要不你想想她在哪裏，我陪你去找她？咱們現在有錢，想去哪裏去哪裏。”
“那我想想，”蘭鏡鯉從椅子上起來，看著像是要到院子裏去，“我現在不餓，你先自己吃吧。”
“誒，你心情不好也得吃飯，真不餓還是減肥？”衛以西皺眉，“要是檀董知道你為以前的事情難受不吃飯，指不定多心疼呢。”
“我再過一會兒就吃。”
“再過一會兒導演組織我們去看你和檀董演的《化雪》，你不吃飯……那我給你裝點，你餓了吃。”
院子裏皓月當空，雲霧和雪都遮不住的明亮。
蘭鏡鯉記得高中老師為了鼓勵她們學習，給她們看過一張衛星航拍的照片。
那是全世界各地的夜晚，燈光組成光明和黑暗交織的一片，有點像不規則的蜘蛛網或者人馬星座圖案。
蜘蛛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閃爍，那就代表是一座城市，有的很明亮有的黯淡一點。
而雲市周圍則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在夜幕中就像永不熄滅的烈火。
她好像又回到那個時候，渴望去到全世界和那個人身邊。
2年前她在演唱會上宣布結婚的前幾天，她和檀幽站在深山府邸的花叢之間。
夜空有如極光般絢爛，那天晚上檀幽逼迫她許願，她的確許了個願。
說希望今生今世都不要和檀幽在一起，最好咫尺天涯，之間隔著山山水水，永遠不要相見。
現在明白了。
人不能隨便許願的，願望會變成讖言，多年過去一念成真。
其實她很想時時刻刻都見到檀幽，她只是想要一個理由能夠永遠待在檀幽，她怕理由不夠充分，她就會再變得無家可歸。
她覺得衛以西昨天有句話說錯了，她在為自己挖掘墳墓埋葬自我的時候，新我也在名為“舊我”的土壤裏，汲取養分，等待破土重生。
現在她新生了，卻不能立刻見到那個人。
蘭鏡鯉一個人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看著天際那一彎月亮。
“姐姐，你在哪裏？”
“其實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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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你就是在這個位置和檀幽一起吃的小布丁嗎？”衛以西扶著腰走在蘭鏡鯉後面，不停地發問。
“不在這兒，到了我會告訴你的。”蘭鏡鯉斂眉，指了指半山腰一間很簡陋的瓦片院子, “你不是要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嗎？就在那兒？”
“你走慢點, 我腰不行。”
“身體太差, ”蘭鏡鯉回頭涼涼瞥著衛以西，做出總結陳述。
衛以西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惡狠狠咬了一口檀幽推薦的能量棒, “就你體力好，等檀董回來之後, 我看你還體力好不好，哼。”
因為《再見我恨過的你》節目組, 所有人坐飛機, 轉火車再轉汽車，在山裏上顛簸幾小時, 全都累得不行。
有好幾個人暈車都吐了，下車後就面如土色的，比如現在舒蘇就在照顧水土不服的雲識音。
暫時節目組沒辦法開工。
衛以西自我感覺還算身體比較好的, 有力氣在下午就拉著蘭鏡鯉到處溜達，東問西問個不停。
現在被蘭鏡鯉批評體力不好，頓時覺得太傷自尊了，所以要搬出檀幽來讓蘭鏡鯉吃癟。
誰知道, 這次蘭鏡鯉倒沒以前那麽應激，反而笑得像是春暖花開了一樣。
“嗯, 我在等她回來了，我們要去放煙花棒的。”
“喲喲喲, 看你幸福的這個樣子，不害怕又被拋棄了？不害怕別人對你的喜歡不夠真實了？”
“怕啊，但想慢慢試試了，她離開這麽久也足夠我想清楚。”
衛以西一臉嘲諷，“離開三個月到半年，你想的時間也夠多的。你是真慢熱。”
說著說著話，她們已經來到蘭鏡鯉在半山腰的那個家。
黑色的磚瓦房，大白天都看著光線很暗，還比較潮濕，下過雪之後房間裏比外面還冷。
“鏡鯉，”衛以西滿臉震驚看著這個破房子，“我知道你以前條件艱苦，但沒想到這麽苦啊，這房子冬天不漏風嗎？”
“漏風，用報紙和漿糊擋起來就好了。”
“下雨怎麽辦？”
“用盆接水，晚上換一次屋子裏就不會打濕了。”
衛以西已經是生無可戀的表情了，“這種不亞於住天橋的生活環境你是怎麽堅持十幾年的？靠愛和希望嗎？”
蘭鏡鯉看著有龜裂紋路的屋檐，面無表情地笑：
“因為沒有更好的房子可以住。”
愛和希望，是很扯淡的東西，可好像就是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幫她撐過獨自長大的漫長的十四年。
雖然扯淡，又相信著。
房間裏幾乎不剩下什麽物件，很多年沒回來，落滿灰塵和蜘蛛網。
衛以西上手摸了摸硬硬的床板，問道：“檀董在這裏住過？”
“嗯。”
“我以為檀七小姐吃過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了，真是想不到。”
蘭鏡鯉淡淡說：“她從不喝咖啡。”
衛以西：“……”
蘭鏡鯉在磚瓦房裏轉了一圈，眼神裏沒有留戀也沒有懷念，就帶著衛以西離開。
衛以西不甘心，臨走前還拍了好幾張照片，說可以留作紀念，要是粉絲知道你小時候住那麽差，肯定心疼死。
她們從另一邊的小路往北邊走，來到比較開闊的平地。
蘭鏡鯉微垂著臉，看著曠野裏已經不知開了多少季的忍冬和其他不知名的小野花。
忽明忽暗的光線將她深邃而薄的精致面容，塗抹得尤為純凈無瑕，有種皎潔的心動。
“就是這裏，我和檀幽的第一面。”
“這裏好冷哦，穿堂風嗖嗖的，”衛以西看著不遠處光禿禿的樹木枝椏，抱著雙臂，“你們怎麽選在這個位置的，也不選個背風的地方，一起吃雪糕不會胃疼，疼一宿嗎？”
其實她的本意是陪蘭鏡鯉重走曾經的路，既然檀幽都不在國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何不趁此機會，把一些東西放下。
把不好的回憶和感情都留在過去吧，再一身輕松地往前走，不管最後是覆合還是分開。
雖然她知道以蘭鏡鯉這種人的性子來說，基本不太可能，但總要試一試。
“那時候還是初秋，這裏的氣溫比較高，不像現在冬天的風那麽大，”蘭鏡鯉目光沈冷，輕聲回答衛以西的問題，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精致眉眼有一種濃烈的美，“而且……”
“而且，”她指著不遠處的林地高坡，“那邊有一片盛開的黑種草，藍調的，很漂亮，讓人覺得很平靜。”
那是檀幽第一次見到黑種草這種植物，仿佛置身於淡藍色的輕霧中，星星點點的，讓這個城市過來卻滿身落寞沈郁的姐姐，露出些許真心的笑容。
衛以西聳聳肩，不以為然，“現在大雪紛紛的時候，哪裏看得到當年的盛景。”
“是啊，看不到了，”蘭鏡鯉也閉著眼，低聲附和。
為什麽會在曠野裏分享小布丁呢，為什麽那五個月裏她們總是在曠野裏散步、談天呢？
是了，她還記得檀幽說小時候媽媽經常不在家，小小的房子裏沒有人陪她。
於是她其實很喜歡晚上一個人，坐在床上抱著被子，仰頭從窗戶看月亮。
後來無論去哪裏，她的房間總有一扇面對月亮的窗戶，她的人生發生劇變，回到檀家，失去了母親，可是月亮是不會因此變化的，看著它就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東西是不會變的……
此時接近日暮，其實已經能看見月亮淡銀色的輪廓，寒風和一成不變的山景令衛以西昏昏欲睡。
日暮下帶著寒意的風越過森林溪澗，這裏的植物確實很多，玉蕊、小葉月桂、海洲常山、油桐和梭羅樹。
她們鼻尖聞到的滿是結冰溪水、植物葉片、青苔的冷冽氣息。
但可以想象當秋夏之際，這裏綠野蒼翠的美景，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也是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原始得生機盎然又好像毫無生機的地方，蘭鏡鯉打破了此生未知的藩籬。
當然，從此進入了另一個藩籬，懸崖、漩渦，並且官方蓋章，一點都不想出來，就像海藻一樣靜靜待在海底。
衛以西抱著雙臂，拿出手機查黑種草是什麽植物，看見英文名是Love in a mist。
“誒，這不是你那次和陳伽漾求婚唱的歌嗎？原來是黑種草的意思，迷霧裏的愛。這歌和檀董有這麽深的關系啊，我還以為你專門為求婚寫的歌。”
蘭鏡鯉眼神深沈，“的確不是為了求婚寫的，心血來潮就用黑種草做歌名了。”
“我說宿命吶。”
蘭鏡鯉繼續朝那片黑種草的方向走去，即便那兒現在一片荒蕪。
“要是檀幽就這麽一走了之，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怎麽辦？畢竟檀家在全球都有資產，物質上她是絕對自由的。她萬一就這麽杳無音訊了，你怎麽辦？”
蘭鏡鯉心底微微一動，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她過得好就好了。”
檀幽放下這兒一切的煩心事，去安心治病才是正確的。
她又補充道：“但她不會的，肯定會回來，只是需要時間。”
她想她在慢慢試著相信檀幽說過的話，應該算是好兆頭吧？
於是，她忍住給檀幽發微信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的沖動，畢竟她還記得檀幽說被收手機的事情。
“你啊，”衛以西看蘭鏡鯉這種表明四平八穩的樣子，幹著急地很，“你是屬蝸牛的吧，平日裏就靠觸須探知外界，但凡有一絲受傷害的可能，你就立刻縮回殼裏，打死都不出來，除非蝸牛殼從裏面碎掉。”
聽見衛以西的氣急敗壞的形容，蘭鏡鯉終於露出最近最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沒想到你還挺有文采，很會形容啊。”
“哎呦，我去，你真是不把我氣死不罷休，行了，就這樣吧，你後半輩子想孤獨終老就孤獨終老吧，我不管了。”
蘭鏡鯉拍拍看見衛以西的肩，囑咐道：“喝點熱水，風很大的，這樣激動地講話容易肚子痛的。”
“你這個烏鴉嘴，本來沒有感覺胃痛的，你一說我真的感覺痛了。”
“那你就閉上嘴，埋頭走路。”
可能是在山裏走太久的關系，不過才兩個小時，衛以西就感到渾身酸痛，於是用自己買的登山杖敲敲地面，呼哧帶喘地讓蘭鏡鯉等等她。
“不是，你不累的嗎？這麽崎嶇難走的山裏，我都頭暈了。”
蘭鏡鯉只停下來，軟殼沖鋒衣下露出冷白的清澈側臉，“習慣了，小時候要山路去上學。每天兩趟。”
“怪不得你身體那麽好，敲兩個小時架子鼓都不帶喘氣的，”衛以西平時愛泡在健身房裏，自詡身體素質優良，現在是徹底服氣了，“行了行了，我們往回走吧，好累，我快癱瘓了，回去嘲笑一下水土不服的雲識音樂一樂。”
“好，依你，”蘭鏡鯉沒有異議，反正要出來轉的是衛以西，現在要回去的也是她。
這裏的山區比起陳伽漾家那邊要幹冷一些，風刮在臉上很疼，薄薄的雪落在低矮的瓦片上，洇成淺藍色的霧氣。
她們兩個一前一後走在回住處的小道上，迎面走來一個看上去瘦骨嶙峋、家境貧寒的女生，在與蘭鏡鯉錯身而過的時候，突然喊了一聲。
“請問，你是蘭鏡鯉嗎？”
衛以西嘴快，就算氣喘籲籲也要搶著說：“你不認識她嗎？電視上都有的，她現在特別火，海報都貼你們這兒的宣傳欄了。”
“認識，但我想要確定，真正的介紹由你說來才令人信服。”這個女生的嘴唇有些泛紫，還是定定地看著蘭鏡鯉，詢問道：“你是蘭鏡鯉？”
蘭鏡鯉陡然怔住了，忽然記起那個女人也是這麽說的，在一場哭泣一場狼狽後，拿著那支小布丁，靜靜等待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人那時候總說要親口講出名字才算正式。
這樣的怔楞，只維持了一秒鐘，蘭鏡鯉即刻恢覆冷靜，點點頭：“是，我是蘭鏡鯉，你找我有事情嗎？”
正好節目組租的院子裏，燈光師走出來打水，看見蘭鏡鯉她們三個人，連忙大嗓門地吆喝上了。
“哎喲，鏡鯉，你們遇上了啊，這個女孩子剛才就過來找你，說要有東西給你，我說你暫時出去了不在，她也不肯把東西給我再轉交給你，幸虧你們回來了，不然耽誤多少事情。”
衛以西上下打量著這個女孩子，看上去和她們年紀差不多大，比較瘦弱一陣風能吹倒似的，穿得很陳舊但勝在幹凈。
她側身拽了拽蘭鏡鯉的袖子，小聲問：
“該不會是你以前留的情債吧，人家聞著味就找來了。幸虧檀董現在沒空管你，不然不知道打翻多大的醋壇子。”
蘭鏡鯉言簡意賅：“我不認識她。”
女孩子也自我介紹：“我姓嚴，你以前上學的門衛是我的爺爺。”
“你是嚴爺爺的孫女？你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蘭鏡鯉目光溫和，顯然記起了往事，“嚴爺爺身體還好嗎？”
“爺爺在前年因病去世了，”姓嚴的女孩子眼裏透著一絲絲不好意思的情緒，“爺爺囑咐我給你說聲對不起。”
遠方曠野吹來的風，仿佛將周遭的光線變暗，蘭鏡鯉的臉色沈了下來，像是要知道什麽可怕的事情了一樣。
“為什麽要和我說聲對不起？”
“當年我爺爺沒有把你的信寄出去，全都收在學校的收發室裏，”姓嚴的女孩子捏緊了手裏用塑料袋和橡皮筋紮緊的一捆東西。
“確定是我的信嗎？”
“是的，你的信有九十九封，一封不少。”
“為什麽？”
出乎對方的意料，蘭鏡鯉非常平靜，只是想要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我們……太窮了，”姓嚴的女孩子看上去因為這樣的剖白而感到羞愧難當，“爺爺選擇了錢，不寄信的錢能買很多雞蛋給我補身體。”
“就這麽簡單嗎？”
“應該是吧，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所以爺爺臨終前一直放不下，說他辜負了你的信任。你寄信給的那個人，應該很重要，卻耽誤了這麽多年，他是被錢迷了眼。”
姓嚴的女孩子雙手將黑色塑料袋捧到了蘭鏡鯉眼前，“對不起。”
她只知道爺爺在沒寄信以後，得了一大筆錢，給家裏添了東西，帶她去城市裏看過一次病。
素白且泛著微藍的冰霜覆蓋後方直刺天空的山，蘭鏡鯉仿佛孤零零地站在時光揚起的煙塵裏，靜靜接過了女孩子手裏的黑色塑料袋。
有一點沈，畢竟有九十九封沒能寄出的信，因為路程太遙遠的關系，一封信要七塊錢左右的整體費用。
七塊錢，當時她省吃儉用要很久才能攢到，但的確在她們這個落後的小山村裏，能買很多個雞蛋。
蘭鏡鯉輕輕攥緊手心，又立刻放開，如同一朵在冰霜下綻放的鮮花，瞬息極盛，瞬息雕零。
就在衛以西以為蘭鏡鯉會暴怒或者是暴哭的時候，女生將黑色塑料袋下的這一疊信抱在懷裏，面無表情地說：
“也沒什麽，過去很久了。”
“還有欠你的錢，爺爺也叫我全部還給你。”女孩子手中又拿出一疊現金，鄭重地要交給蘭鏡鯉。
“不用了，現在的我不需要錢了。”
“本來也不是錢的事情。”
姓嚴的女孩子看見蘭鏡鯉轉身離去，有些固執地追上來，想要蘭鏡鯉收下。
衛以西拍拍她，頗為感慨地表示：
“她失去的東西，不是錢能彌補的。讓她離開吧，你們不要再打擾她了，這樣只會讓人更煩的。當然你不用愧疚，你爺爺做的事情，和無關，別帶著負擔生活。”
姓嚴的女孩子被衛以西的一席話驚到，繼而點點頭又低聲說了句抱歉。
“你快回家吧，”衛以西搖搖頭，也無話可說* 了。
回到她們兩個還有陳伽漾居住的小院子裏，雲和霧在冷冷的天空凝結在一起，光線更暗了。
蘭鏡鯉推開小木屋的門，燒著暖氣的關系，溫度很高，不過才一會兒，她臉上便染上一片紅潮，不得不脫下沖鋒衣外套，又打開窗，才得以呼吸。
衛以西已經十分有眼力見地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彈珠汽水，重重地擱在蘭鏡鯉面前。
“喝吧，陪你。”
蘭鏡鯉失笑不已，拿起一瓶草莓味的，用力搖晃很久打開，看著汽水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沾濕桌面，散發甜膩氣息，再用紙巾一遍遍擦幹凈。
衛以西看不得她這種機械重覆的行為，連忙按住，“難受就哭出來。”
“我不難受。”
蘭鏡鯉不覺得有多難受，只是有一點點疲倦，心中不悲不喜。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她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孩了，知道信沒能送出去，心裏也沒有什麽翻滾的亂流。
只覺得這種老式的信封很眼熟。
這就是名為命運的東西在作亂了，再難過也沒什麽用，“那時候”是她想回也回不去的時候。
就算回去了，也沒什麽辦法，她就是困在村子裏的小孩子。
“雖然這些信晚了，但你和檀董還能在一起，不晚的。”就是浪費了好多好多時光啊。
衛以西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為它們若是落在空氣裏，就太殘忍了。
無論對寄信的人，還是收信的人，都很殘忍。
如果檀幽知道了，應該會很心痛吧。
心痛又無能為力。
“我知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蘭鏡鯉拿起這一疊沈甸甸粗糙的泛黃信封，有的是作業本撕下來的紙，有的是學校考試時發來做草稿的草稿紙，還有一些是從不知名的本子上拼湊下來的。
打開信封，裏面的第一行，永遠是用鋼筆書寫的“檀幽姐姐”四個字。
工工整整，她練過很久，才把檀幽的名字寫好看。
蘭鏡鯉看著這四個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大概腦海裏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她一直坐在桌邊看著這四個字看了三分鐘，就好像一生再也不會見到這四個方塊字，輕輕地觸摸它們，然後將信裝進信封裏合起來。
“別忍了，難過很正常的，你的心意沒有傳遞到檀幽那兒，是個人都遺憾難過。”
“其實……還好，就算傳遞到了，可能我和她現在的結局，也不會又什麽本質的不同，就像看一部悲劇電影，時間線再怎麽改變，也變不過命運這種東西。”
真正會錯過的人，可能總會在視線盲區遺憾。
蘭鏡鯉笑了笑，看著擂得高高的信封紙，心裏實在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這麽多封信，如果哪怕有一封寄出去了也好啊，九十九封，每一封都靜靜躺在這裏。
信裏也沒什麽要緊的話，無非就是絮絮叨叨自己的生活，告訴檀幽她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分，告訴檀幽自己決定考哪所大學，以後決定做什麽工作……
她心裏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楚的一種感覺，亂糟糟，但沒什麽的，她安慰自己。
最終她還是見到了檀幽不是嗎？
也不算有多麽大的遺憾。
“你不看看自己以前寫了什麽嗎？這麽多封呢，你真的夠癡情的。”
“不看了，都是些情情愛愛上不得臺面的酸詞。”
“哈哈也是，就跟長大後回去看自己企鵝空間裏寫的說說一樣，會尷尬得像蛆一樣在床頭扭動。”衛以西擔心地觀察著蘭鏡鯉，發現這個人也還好，便放下了心裏的石頭。
蘭鏡鯉一口飲盡草莓味的彈珠汽水，鼻腔口腔都被碳酸起泡沖出暢快的感覺。
“等檀董回來，你正好把這些信都拿給她看，你們小情侶久別勝新婚，到時候邊看信邊抱著哭，哭著哭著就滾床單了，哈哈。”
衛以西邊笑邊打趣，把自己都笑空虛了。
“借你吉言，我會都拿給她看的，她肯定會開心的。”蘭鏡鯉微笑，“她開心我就開心了。”
她站起身來將黑色塑料袋和橡皮筋都收起來，又正好看見桌上她隨手寫的曲譜，還沒填詞，於是她低低哼著歌。
衛以西也感覺有點餓了，百無聊賴地起身，“我去看看今天有什麽吃的，順便把飯菜端回來，你跟我還有伽漾一起吃嗎？”
“好，你去看吧，我把這兒收拾好，”蘭鏡鯉繼續低低哼著歌，哼著哼著調就轉到《Love in a mist》去了，她清雋眉眼籠著一層薄薄的月光。
想了想她又開了一瓶山葵味的彈珠汽水，喝下了一大口。
衛以西應聲，吱呀一聲打開這年久失修的木門出去了。
山區裏特有帶著草木氣息的寒風瑟瑟刮進來，吹落高高疊起的那九十九封信，散落一地，像是枯萎的花瓣。
蘭鏡鯉無奈笑嘆一聲，正要蹲下身撿起這九十九封信，不，不止九十九封……還有許多純白色的信封被壓在最下面。
純白色信封裏，還有好幾根被折斷後的煙花棒，散發著潮濕氣息。
她有點茫然，一時想不清楚，怎麽會多出這麽多封信來。
而且看上去信封和信紙都很精致昂貴的樣子。根本不是那個怕黑又窮的小孩能負擔得起的。
莫不是那個門衛的孫女弄錯了，把別人的信夾在了一起，又或者學校的門衛還昧了其他人寄信的錢，蘭鏡鯉無聲地笑了笑，好像是在笑自己不是唯一的倒黴蛋。
然後，她的笑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凝滯了。
因為她看見沒有郵戳的信上，用她熟悉的飄逸端正的字跡寫著：蘭鏡鯉收。
信封很輕松就拆開了，裏面純白的信紙掉出來，攤開。
［蘭鏡鯉，你應該過得很好？不然也不會忘了給我寫信的？
快要高考了，要加油努力考上你心儀的學校，雖然不知道你想考哪一所學校，不然還能給你介紹。估計也不會和我們以前談論過的學校相差太大吧，畢竟你的數學物理分數都還不錯。
嗯，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夏天的陽光很明媚，你好像比那時候還長高了一點，不是沒人陪的小孩。我很開心的，真的很開心。
我現在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其實反覆思考了很久，還是決定不多打擾你了。
收不到信的日子裏，我有時候在想我如果沒有出現在你的世界打擾你的生活，你是不是過得更快樂。
這樣想是不是錯的，你能告訴我嗎？
可如果你還想見我的話，就來那個地方找我。
我會等你三年，如果你不來，這輩子就永遠不要來了。因為我也是個很小氣的人。
晚安，好夢。
檀幽］
蘭鏡鯉呆呆地盯著信紙，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信上的一筆一畫往外流淌。
仿佛神話裏美杜莎的目光，以信為媒介穿越逝去的時光，默默地盯著她。
她像被怪物石化的旅者，不敢動，動了就會風幹碎裂。
是那個女人的信，是她！她的回信。
她在沒有收到信的時候，也給你寫信了，可你沒有看到。
蘭鏡鯉仿佛回到和檀幽初見的瞬間，曠野裏的風很大，她們相視而立，她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檀幽，無路可逃！
她心裏那只趴在池底的小鯉魚，它拼命游動起來，在黑夜和雨中，無聲地哭泣。
“不……不是這樣的，”她遮住眼睛，不敢相信。
她看了看這封信的日期，又拿出一張紙，按開圓珠筆，做了一個簡單的減法運算。
這些信晚來了六年零十一個月又十七天。
它們在暗無天日的收發室裏，疊在一起，度過了一年又一年，墨跡浸透紙背。
她不知道多少次經過收發室，有時候和它們就相隔不到半米，但始終聽不到信紙的呼喚。
一筆一畫都沈眠在人群熙攘的校園裏，它們不像靠電波能夠傳遞的短信，而是帶著重量和墨香在等待著正確的地址和時間。
但時間都錯了。
蘭鏡鯉控制不住自己了，拿出手機，顫抖地輸入藏在心底深處的電話號碼，想要呼叫那個人。
手機裏卻傳來她自己的聲音，是……那首歌《Love in a mist》。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機械而淡漠的女聲說：“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currently unavailable.Please redial later.”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currently unavailable.Please redial later.””
“……”
蘭鏡鯉不斷撥打電話到最終明白沒人能接到的事實。
為什麽，為什麽要騙她的錢？
騙了錢也可以，她可以出雙倍的錢把信給送出去。
六年光陰的流逝，就像濕潤了的煙花棒，再也燃不起來。
衛以西說得真對，真準啊。
她的蝸牛殼碎掉了。
她不得不承認，靠近那個女人就靠近了痛苦，可失去那個女人卻失去了幸福。
她想到那麽多次檀幽的欲言又止，她們兩個很擅長口是心非，同時又很希望對方有所察覺。
蘭鏡鯉呆呆地起身，從自己背包的夾層拿出那個很久的mp3，戴上適配它的耳機。
那些錄下呼吸聲的夜晚，她們有時沈默相對，有時她會問檀幽遠方是什麽樣。
檀幽說想去北極龍膽盛開的地方，流石灘上有最絢爛奇藝的風光。
檀幽還說她們以後可以一起看盧梭的《植物學通信》，寫好讀書筆記給對方看。
檀幽還說過……
這一刻世界在毀滅，高樓在崩塌，她讀著她寫的信，一篇又一篇，卻沒有辦法立刻看清她的眼睛。
“鏡鯉，快來吃飯了，伽漾她還有點事，我們先吃不用等她，”衛以西敲敲門，“過來幫我開門。”
她等了一會兒，只感覺蘭鏡鯉垂著頭，氣息不穩，長發擋住光線，於是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裏，幽若深潭，怎麽都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門打開後，蘭鏡鯉又低著頭走回房間角落裏。
“節目導演說晚上請我們去看電影。”衛以西用保溫盒把飯菜一樣樣，擺在桌子上。
“看電影？”蘭鏡鯉嗓音很低，不想被其中的沙啞。
“你猜猜看什麽電影。”衛以西笑得很壞，想和蘭鏡鯉對個眼神，卻發現這人表情很奇怪。
“不想猜。”
“別那麽無精打采啊，在檀董回來之前，你要把自己照顧好。來精神點，要不你打電話和她聊聊天。”
“她被收手機了。”
“那你給她發微信。”
“西西，”蘭鏡鯉毫無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我真的很想她。”
“想誰？”衛以西還沒反應過來，都不敢猜是檀幽，非得確認一下。
“我想檀幽了。”
衛以西猜測蘭鏡鯉是因為自己的信沒送出去，心裏不好受。
跟個沒斷奶的孩子找媽似的，這麽突然。
“沒事沒事，要不你想想她在哪裏，我陪你去找她？咱們現在有錢，想去哪裏去哪裏。”
“那我想想，”蘭鏡鯉從椅子上起來，看著像是要到院子裏去，“我現在不餓，你先自己吃吧。”
“誒，你心情不好也得吃飯，真不餓還是減肥？”衛以西皺眉，“要是檀董知道你為以前的事情難受不吃飯，指不定多心疼呢。”
“我再過一會兒就吃。”
“再過一會兒導演組織我們去看你和檀董演的《化雪》，你不吃飯……那我給你裝點，你餓了吃。”
院子裏皓月當空，雲霧和雪都遮不住的明亮。
蘭鏡鯉記得高中老師為了鼓勵她們學習，給她們看過一張衛星航拍的照片。
那是全世界各地的夜晚，燈光組成光明和黑暗交織的一片，有點像不規則的蜘蛛網或者人馬星座圖案。
蜘蛛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閃爍，那就代表是一座城市，有的很明亮有的黯淡一點。
而雲市周圍則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在夜幕中就像永不熄滅的烈火。
她好像又回到那個時候，渴望去到全世界和那個人身邊。
2年前她在演唱會上宣布結婚的前幾天，她和檀幽站在深山府邸的花叢之間。
夜空有如極光般絢爛，那天晚上檀幽逼迫她許願，她的確許了個願。
說希望今生今世都不要和檀幽在一起，最好咫尺天涯，之間隔著山山水水，永遠不要相見。
現在明白了。
人不能隨便許願的，願望會變成讖言，多年過去一念成真。
其實她很想時時刻刻都見到檀幽，她只是想要一個理由能夠永遠待在檀幽，她怕理由不夠充分，她就會再變得無家可歸。
她覺得衛以西昨天有句話說錯了，她在為自己挖掘墳墓埋葬自我的時候，新我也在名為“舊我”的土壤裏，汲取養分，等待破土重生。
現在她新生了，卻不能立刻見到那個人。
蘭鏡鯉一個人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看著天際那一彎月亮。
“姐姐，你在哪裏？”
“其實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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