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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是鬼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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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是鬼非人

屋內傳來一聲吱嘎,隨即是一陣劈裏啪啦瓶瓶罐罐倒地的聲音。

燕南回的身形頓了頓,隨即扔下地上的疊疊樂兩人,快步朝屋內走去。

一推開房門,只見屋內一片狼藉。各種藥罐雜物倒了一地,滿地碎裂的瓷片和血點。

一人坐在木質輪椅上,腿上有一條毯子,蓋住的地方卻是空的。

他的指間似乎有什麽寒光乍現,燕南回還沒反應過來,一片極為鋒利的瓷片便直沖面門而來。

他下意識往旁邊一側,瓷片險險刮過他的眉骨,落在身後的地面上,徹底成了碎片。

燕南回定了定神,被氣笑了。

“師尊,我就該把你的手筋也給挑了,”他說,“若不是看你這雙手剁了可惜,你現在就看不見它們了。”

“噢,我完了,你本來就看不見。”燕南回走近任去留,半蹲下來直視他的雙眼。

任去留剛才攻擊的那只手在忍不住地發抖,雙眼卻沒有任何反應,瞳孔是渙散的。

自從那天他的眼睛被撒了藥粉,便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挖了怪可惜的,”燕南回道,“所以我幫你留下來了,師尊,你是不是該感謝我啊?”

對於燕南回的強詞奪理,任去留已經懶得去爭辯什麽了。

反正再多爭辯,對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更在意的是剛才燕南回說的話:“……你剛剛說,阿止他們來了?”

燕南回:“對呀,你的好弟子們來了。他們才是正道之光,修仙界的傳人,可造之材,人人敬仰。我這種就是不可教之人,你再怎麽努力也沒法讓我變成他們那樣的,你明白了嗎?”

燕南回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任去留總是想讓他學好。

以前他打不過,任去留便能壓著他。他也是裝得太久,裝到自己都信了,險些以為自己本就和他們是一類人。

但其實根本不是。

他生來就是個壞種。

幾年前,一切突變的那一天。燕南回正在斬妖除魔,回頭卻看到那些受他保護的活人變成厲鬼,反過來想要從自己的胸腔裏掏出心臟。

戰鬥難度頓時加大了好幾倍。許多和他一同戰鬥的修仙者倒下了,隨即化身更為可怕的惡鬼,似乎怎麽也殺不完、殺不盡。

那一夜,燕南回的腦海裏只剩下了關於殺人的記憶。

起先,對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燕南回還有點下不去手。但在你死我活的局面裏,如果不殺他們,死的就是他了。

看著師兄師妹們化作的鬼倒在自己劍下,一個接一個沒了聲息,也漸漸成了沒那麽難的事情。

一次次手起劍落,仿佛他殺死的不是惡鬼,而是自己。

隨著殺的東西越來越多,他漸漸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周圍有人驟然驚覺,燕南回開始殺人了。

或者說,他根本分不清前面的是人還是鬼,但凡是站在他的對立面,他都照殺不誤。

有人上前去勸阻,下一秒就被燕南回一劍削下了腦袋。

燕南回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走火入魔,只知道耳邊的呼喊聲越來越大。來自遙遠千年以前的人在他耳邊淒聲慘叫,被遺忘的記憶忽然鮮明起來。

……

時間回到千年以前。

燕府是相州遠近聞名的富貴世家,先人經商發家,代代相傳累積下巨額財富,號稱“相州第一府”。

這一代,燕家家主子嗣稀薄。他只娶了一位妻,誕下一子,是燕家視為掌上明珠的小少爺——取名燕虔,字南回。

燕南回自小聰穎。他周歲可識百字,五歲吟詩作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並在劍道上有絕頂天賦。

他的父親是燕家家主,雖對外向來嚴厲,卻對妻兒十分溫柔。

那時,燕南回是整個相州城都羨慕的小少爺,父母在他身上灌註了畢生的愛意,燕南回也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為劍道第一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

燕南回八歲那年,戰火突起。

戰火剛剛燃起的時候,燕家的財產一半交了稅,另一半則用於換成粥米,布施給窮苦百姓。所餘下的錢糧,不過剛夠生活。

而相城第一個提出要打開城門,救濟城外百姓的,正是燕南回。

燕南回的性格是典型的相州人性格,天性純善,富有憐憫之心。他連看見兔子吃不到草,都會將草拔下送到它嘴邊,更何況是吃不飽飯的饑民。

而且,燕南回自幼習劍。劍道便是以保護天下蒼生為己任,讓他如何能看著城外遍地餓殍而無動於衷。

燕南回一提出這個想法,便獲得了眾相州人的支持。

以相州人的性格,大家都看不下去這番景象很久了,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救濟城外,只是缺一個提出來的人而已。

於是眾人商量一番,便讓燕家家主打頭陣去開門。

燕南回的母親則抱著他站在附近的山頭,俯瞰著山下人頭熙熙攘攘,丈夫站在人群最前端,打開了那扇沈重的城門。

……

年幼的燕南回不知道抱著自己的母親為什麽在哭,只因為那城門沈沈倒下發出的震天巨響,和城下的慘叫和破體而出的鮮血,驚得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母親忽地往他臉上扇了一巴掌,燕南回猝不及防,擡頭看母親的臉,自己的臉上是一個鮮明的巴掌印。

“如果不是你,你父親也……”母親頭上向來妥帖盤起的頭發全亂了,披散在肩上,面色極為蒼白,兩只黑不見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燕南回一瞬間覺得母親很陌生,不像母親,像民俗話本裏的女鬼。

他還沒反應過來,母親又仿佛清醒了一般,後悔地揉著他的小臉:“……不是你的錯,不該怪你。”

她踉踉蹌蹌帶著燕南回跑回家,燕府一家二三十口人躲在裏面,母親重重將門關上,再用雜物將大門堵死。

不久,那些人就要沖進來了。

沒有城門的相州,如同沒了唇齒保護的舌頭,人人可欺。

沒了家主的燕府,也是如此。

再後來,饑民們果然開始砸門。燕府的老舊紅木門經不起這樣的擊打,即便被雜物堵死,也很快被砸得破破爛爛。

接著,在燕府眾人的驚恐目光裏,饑民強盜們破門而入了。

燕南回感覺到,母親抱著自己的手臂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於是他掙脫了母親的懷抱,轉頭拿起了一把劍,站在燕府眾人的最前方。

饑民們看著這個身高不及自己胸口的小鬼,還想攔著他們殺人,紛紛不屑地發出嗤笑。

然而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小燕南回身形如同鬼魅,手持一把利劍,悄無聲息地將他們一刀封喉。

眾人大駭。

其他幸存的饑民轉身就跑,卻跑得還沒這個丁點大的小孩快,被追上就是一個死。

燕南回的速度很快,和他們的距離拉得越來越近。

就在饑民們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時,燕南回卻停下了腳步,不再追趕。

他只是為了保護家人,並不是為了殺人。將這群人驅趕出去就行了,沒必要趕盡殺絕。

饑民們就這樣逃過一劫。

可燕南回也沒想到,他一時的善心,反倒給全家帶來了更大的災禍。

那天晚上,那群殺人的強盜又回來了。

他們帶來了更多人,將燕府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甚至還特意找了兩個劍修來對付燕南回。

小燕南回武力再高,也沒法以一敵這麽多人。他被饑民們七手八腳打斷了腿,眼睜睜看著自己護不住的家人們,一個個死在刀劍亂棍之下。

一個面黃肌瘦的矮男人提刀走向燕南回,眼裏冒出貪婪的光。

他曾經是個屠夫,手裏那把刀本是用來殺豬的,現在用於殺人。

燕南回再勇敢,終究還是個八歲的孩子。看著刀鋒上的寒光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心知自己將死,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

那把刀將將落在他的頸邊,落下一道血痕。

忽然,一道尖利的叫聲使屠夫的動作停下:“住手!”

“殺我,”屠夫回過頭,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滿臉淚痕,“把我殺了,別殺我的孩子。”

屠夫的刀落在地上,打了個轉。

片刻,他笑了。

那把刀終是落在了燕南回的母親頭上。

接著是阿嬸、堂妹、表兄、舅爺……

小燕南回看著所有人死去,然後被捆住手腳,扔進一間漆黑的屋子。

幾天後,他餓到頭腦發暈,意識模糊。忽然有人端著一碗肉湯進來,放在他的嘴邊,掐著他的脖子給他灌了下去,然後松開了手。

幾秒後,小燕南回意識到了什麽,頓時開始幹嘔。

可是什麽都嘔不出來,只有胸腔之內越來越燒,熱意從胃底一直燃燒到整個身體,是整個燕府死者積聚的怨氣匯聚在燕南回一人身上,最終燒成了滔天大火。

那端著碗的屠夫看著他的狼狽樣,還在看好戲般哈哈大笑。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變成了扭曲的驚恐模樣,屍體倒了下來,誰也不知道他死前的最後一刻,究竟看到了什麽。

再後來,燕府成了空府。饑民間開始流傳一個說法,相州哪裏都能放火打劫,就是那個“相州第一府”,是碰都碰不得。

他家住了一個極為可怕的惡鬼,外表雖只是個小孩,殺人手段卻極為殘忍。

……

自那天屠夫死後,燕南回自殺了。

化鬼後的燕南回,與其說是燕南回一個小孩,不如說是全燕府乃至全相州所有人怨念的集合,凝作了最強大的實體。

他不僅擁有了強大的實力,還保留了屬於活人的神志。

可實際上,他卻不是活人。

燕南回帶著眾相州鬼,向著所有傷害過他們的人報仇。

然而,這還遠遠不夠。

相州之變後,燕南回時常在想,為什麽人們不能共同分享食物,為什麽會有戰爭,為什麽會自相殘殺,甚至將同類當作食物?

為什麽活人之間的鬥爭永無止境,而不能像他們相州一樣和睦相處?

燕南回想了很久這個問題,終於得出結論。

只要都死了就好了。

只要所有人都變成鬼,就像被屠城的相州一般。

只有沒有活人,就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戰火紛飛,一切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相州,再也不會有孩子看著父母死在眼前。

就這樣,燕南回抱著如此信念,帶著眾相州鬼開始了新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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