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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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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尾聲

尾聲

他在上升。

那把血紅的刀消失了。

就像給他帶來的人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幸村並不意外。因為他本來就是無法抓住任何東西的人,什麽榮譽,責任,能力,家人,好友,生命,喜歡的女孩,甚至一個球拍,一把刀……他從來都抓不住任何東西。

那一刻,什麽都從名為幸村精市的人身上喪失了。從夏天開始的這段旅途迎來了結尾,就像夏天死去的蟬脫下幹扁的蟬蛻一樣,感情也被剝落了。濕潤的眼淚和血液都在同一時間幹涸,變成空洞的沙漠。不,因為那裏曾經是盆地,所以變成了一個大洞啊。

吊橋效應不存在,他的心臟不存在,一切都平穩而空白,他變成了蒼白的一個幽靈,秩序井然。

然後,次序井然的幽靈開始上升。

穿過玻璃花房,穿過商業街,穿過冰海孤島,穿過雪地列車,穿過偶像舊屋,穿過深夜網咖,穿過圖書館,穿過臺風森林,穿過火海女校,穿過土耳其浴室,穿過校醫務室,穿過高中操場,穿過白色醫院,穿過夜店球場,穿過廢棄工廠,穿過比賽會場,穿過事務所,穿過愛情旅館,穿過學校教室。

他穿過時間,穿過記憶,許許多多個地方,穿過他自己的心。

他穿過最後一個地方。

他掃視四周,四面整齊立著高大的金屬櫃,外形像極了普通的儲物櫃,然而每一格的面積都是從未見過的大。其中一格被人拉開了,長長的金屬條展示出來,上面蓋著一張白色布料。

布料擋住了其下的內容物,卻有些許絲狀物在首部洩漏,是熟悉的深紫色。

一頭長及膝蓋的淺綠色長發紮成雙馬尾,身著黑色皮質無袖馬甲上衣,搭配淺灰色百褶裙與同樣長達膝蓋的漆黑高筒靴的少女。

少女蓮色的嘴唇在面前張口張張合合,說著他再次回來之後,無法聽懂的話。

幸村耐心地聽她講著。

她認同地點頭。

她低頭看了眼手上的《職業網球月刊》。

她不悅地雙手叉腰。

她朝他咧嘴一笑。

他看著眼前這些以往從未想過的景象。

而另一個他,卻在盯著《職業網球月刊》背後的一個筆記本,那是當時他沒有看到的東西。

少女的姿勢並不端正,手握筆記本的內頁也隨之散開,可以看到一點裏面的內容。

那是他當時因為心思紛亂,並沒有去看的東西。

過去的兩人在對話,而現在的他伸出手,拿走了那個筆記本。

很多個,很多個他自己。

立海大三連冠,與真田、柳的合照。

首次接受《職業網球周刊》采訪後,被芝小姐緊跟了一整天後略帶無奈的臉。

宣傳手冊上,作為網球部長,與其他社團的部長一起,與身為學生會會長的仁王的合照。

很多被剪下來的照片和采訪,狀態都很好,推嶄如新。

那一張張溫和笑意下,湧動的自信與對自身責任的驕傲,刺痛了他的眼睛。

最後一張,是第一次與真田雙打得到勝利的俱樂部合照。

因為時間久遠,這是唯一一張泛黃的照片。

兩個圓臉大眼的小孩靠在一起,打完比賽之後,也不如以後完美無缺,汗濕的頭發像被水澆過一樣,互相勾肩搭背支撐著彼此力疲的身軀,因為年紀小所以在隊伍的最前方,軟軟的小臉上,只有疲累與興奮。

照片旁邊,有人用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有著笑臉的太陽。

就像隨手記下的歌詞,又像上課時候聊天的小紙條,不怎麽正經,想來寫下的人也是很隨便的性格。

明明少年彼時已經在醫院裏失去意識,生死不明,但依舊只對著他曾經光芒奪目的過去,就開始揮筆作畫。

在值班的時候無端地開始哼歌,以天真而盲目的笑容,隨便定義他人心思,然後賦予對方一個不斷向上的人生。

最後畫出了一顆星球,給世界帶來熱度,同樣閃爍著光芒。

我祈願你是這個太陽。

因為它永遠快樂明亮,永遠高高在上。

無聲的祈願,逐漸連成光片,漸漸從空中墜落,天際落下了無邊的光雨。為期漫長,規模龐大的蝴蝶風暴,在這一刻終於終止。

在無際的光雨中,幸村合上筆記本,悲哀地笑了。

檎奈說過很多謊言,也有很多話不樂意說出,但有件事情,她從頭到尾都很坦蕩。

她的確是他的忠實粉絲。

她把未來,還給了他。

光雨紛紛落落,如輕紗般蓋過獲得新生的幽靈,如雲朵般遮過銜尾自噬的蛇,又如夢境般將層層疊疊的噩夢擁蓋。一維的點,二維的顏色,三維的空間,四維的動量,五維的時間……都在穿梭維度的光斑中消失,萬物在光色中逐漸空白,它們最終會坍縮成一個點。

這個點,是一切的開頭,也是結尾。

站立在這個結點的中央,他最後一次地,閉上了眼。

……

幸村精市睜開眼睛。

他看到很多張欣喜的臉,“手術成功了!”家人,朋友,社團的隊友們也都在互相恭喜著這件事,氣氛喧囂熱鬧,而他只是蒼白著臉,溫柔微笑地觀看,直到疲累已久的家人離開病房暫作休息,病房內只站了立海大附中網球部的正選隊友,才終於說出那句話——

“你們,關東大賽輸給青學了吧?”

“………………………………”

盡管半年沒上場,你部長還是你部長。

病房內頓時氣氛一變,由喜慶熱鬧鑼鼓齊天變成阿鼻叫喚地獄深淵。

門咚咚地被敲了幾下,跑進來的女孩有著與哥哥相似的藍紫色卷發,已經留了很長,在水手服上彎起像紫藤花一樣柔和的弧度。

她被病房內集體面壁思過的大哥哥們嚇了一跳,就連腳步也謹慎了很多,幸村見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靠近自己,“怎麽了?禦姬?”

“恭喜你手術成功,哥哥!”靠近住院已久的哥哥,幸村禦姬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打擾你們講正事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來拿病房裏的花瓶的。”

“怎麽了?”幸村問,窗前的確有一個花瓶,“是要換到其他病房裏嗎?”

“我剛剛在洗手間,聽到有人說,為了恭喜手術成功,想大家一起給哥哥送花。所以我想先把它洗幹凈。”禦姬歪著頭,“聲音聽不清楚,好像有一個是天野姐。”

雖然禦姬年紀小,但天野實琴是跟幸村精市日常接觸最多的護士,也是她在這個醫院裏最熟悉的人,“去吧,花瓶有點重,小心。”幸村摸了摸她的頭。

禦姬開心地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地跑到窗前的花瓶旁。剛拿起,就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叫。

“怎麽了?”

“哥哥,花瓶裏有蝴蝶在冬眠。”

就像她說的那樣,從花瓶裏,慢慢地升起了一只蝴蝶。

蝴蝶不大,翅膀是純白的,十分脆弱的樣子。難得地沒有一絲雜色,細長的紋路從蟲身的部分一直延伸到翅翼尾端,整個就像被紙折成,從花瓶中上升之後,搖搖晃晃地在空中前行,病房中沒有風,自然也飛得很慢。

因為顏色十分新奇,禦姬很喜歡的樣子,幸村動了把它撲捉後做成標本的想法。但是突然間,他對這個想法感到十分難過。

如果我有一只蝴蝶,一只會撲騰著翅膀,給世界帶來颶風的蝴蝶。

我希望它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活蹦亂跳。

怎麽會有這種想法的呢?就好像曾經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又受到了命令而被迫告解般地解脫了一樣。那些寬恕,那些恩怨,那些黑暗或者光明的東西,大概存在於手術中昏迷的腦袋裏,所謂的缸中之腦。但是,只要是會被遺忘的事情,全都不會是重要的,不是嗎?因為都已經被遺忘了。

“已經是七月啦,哪裏會有動物在冬眠呢。”

幸村精市說。

他讓禦姬關上了窗。

在這場並不存在的冬季尾巴裏,蝴蝶的翅膀也隨之消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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