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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蝴蝶風暴NO.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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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蝴蝶風暴NO.6-9

蝴蝶風暴NO.6-9

——那個人,消失了。

老實說,這一點也不奇怪。對方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大可以沒有任何原因和預兆,就這樣成佛或者湮滅。女孩站在夕陽降落的坡道上,用了十秒時間理解這一事實。在確定指尖觸碰到的空氣,就真的只是空氣之後,她收回眼睛,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冬天結束得是不是太快了一點?暖色的光芒照耀化雪的樹冠,二月徐徐降臨,春回大地,就連毫無生機的枯草也鍍上一層明亮的色澤。

“三,二,一……結束!今日份的訓練就到這裏。”

有礦泉水瓶被踢過來,一路滾到腳下,像是賞賜乞討。女孩毫無反應地彎腰撿起,擰開未開封的瓶蓋。

在體能訓練之後灌下的水,味道夾雜著清亮的怪異。人是很脆弱的生物,總是需要補充電解質,水分和維生素。擡頭撥開汗濕的劉海,瞥見跑道邊與夥伴聊天的金發女生。她的笑容又變成了甜美的蜜糖,是在計劃著什麽,不禁有所警惕了。

“看著我做什麽?”她也註意到了她的目光,轉眸過來,“沒聽見老師叫你去拿報名表嗎?”

同伴嬉笑:“你不要告訴它啦。”小學生喜歡用代詞表現自己對人類的區別,例如像女孩子的男孩子可以被叫妹妹。不是人類的,那就和死物一同定義。“餵,那邊那個,其他人的份也一起搬來。”

“這就算了。”金發女生搖搖頭,擰開手裏的礦泉水瓶,“太臟。”

社團辦公室裏,遞過來的報名表雪白嶄新,散發著陌生的油墨味。陌生的東西總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膜,讓人想到幹凈整潔之類的事物。女孩低下頭打量白紙黑字,曾經是被排除在外的證明,現在握在手中,像是一片不存在的夢。

“春季賽報名表都在這裏。”打量著桌前面無表情的短發女孩,田徑社教練在心底暗暗地搖頭,“原本應該交給你的班主任,但是他請了病假。”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在田徑隊裏塞上這樣一個不安定因素,但是對方的確打破了道內記錄,只要規範訓練,日本第一也並非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然後,作為直系教練的他受到東京運動協會的賞識,離開這個冷得要命的鄉下地方——

想到這裏,田徑社教練重新振作了精神,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在銀座抱著女人開香檳塔的盛況,“明天要參加賽前的初步體檢,你自己做好準備。”

“還有名字什麽的,隨便叫你媽起一個就好——我看博爾特就挺不錯。”

“春季賽報名能使用外國人名字?”

“我就是開開玩笑啊,你怎麽什麽都不懂。”教練無語地搖頭,比起畏懼不切實際的“怪物”,他更討厭愚笨木訥的學生。“後天是周末,早上八點要到學校,統一去參加賽前體檢。”

女孩點頭,“知道了。”

離開社團活動結束後無人的學校,走上夕陽降臨的坡道。明明天氣異常回暖,雪卻還沒有化完,和人類生活不同,怪物總在越走越冷酷的地方。

眼前突然多了一個黑影,是綾小路啟太。他沒有戴那副黑框眼鏡,臉上有被指甲抓破的痕跡。這也是他謊稱病假的原因:在藤田愛發狂時攔著家暴的對方,一張娃娃臉被抓得慘無人道。

綾小路在工廠兜圈閑晃,見到女孩,朝她豎起一只手指。“小聲點,愛醬睡著了。”貼著創可貼的臉上,親密友好中多了一分挫敗與無奈,就像一個真正的鄰居。

“真的不幫幫我嗎,你媽媽真的很難搞定耶,天啊,我的采訪。”記者欲哭無淚,如果不是關鍵問題得不到解決,他真的要以為自己跋山涉水來到端島,就是為了當拯救家暴兼校園欺淩受害者的英雄主角。

眼見對方準備開始又一次的絮絮叨叨,女孩猶豫了一下,沒有像以前一樣,目不斜視地走過:“你們關系並不差。”

必須承認的是,哪怕另有所圖,女孩依舊是綾小路的所作所為最大的受益者。如果不是對方在學校的所作所為,那張報名表不會躺在背包底層。第二個相對柔弱的藤田愛已經有許久沒有出現,哪怕依舊被暴戾的第一個藤田愛厭惡,動輒毆打咒罵,卻依舊感受到奇異的平穩。

“那有什麽用?你媽媽不肯告訴我任何東西。”綾小路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她叫我來問你。”

“什麽?”

女孩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從來不肯跟我交流——卻叫你來問我?”

從內心深處湧上的不可思議,令她甚至想趕緊回到家裏,看看沈睡的藤田愛是否生出第三個人格。卻被綾小路攔下:“好吧,我說實話。”

“上個星期,有人來到了宿舍裏,你知道吧?”

【“那個人……是誰?”】

【“你看錯了。”】

【“沒有……人……”】

仿佛被拔掉了脖頸之後的電線,女孩動作驟然停頓。

“我看到了他。”

綾小路啟太的聲音有些許的顫抖,“他在坡道上走著,經過我的身側。我看到他又沒有看到他,就像看見空氣,然後,我走進工廠,像往日一樣吃飯洗漱,在躺在床上的時候,閉上眼的瞬間,才意識到,那是我看到最恐怖的臉。”

“他長得惡心嗎?不,我不知道。我甚至連他的長相都記不住。但是,我的記憶被恐怖占據了。我連站起來都不敢——只是懼怕,慌亂,手腳與心臟,都柔軟脆弱得像三個月的嬰兒,整整一晚,都只能夠在被窩裏不斷地哭泣……”

“就像這樣。”男人慢慢擡起手,成年人的寬大手掌扣在孩童細瘦的手腕上,完整地鎖在一起。“我被一種完全不存在的,莫名的力量所壓制操縱。”

不祥的感覺漸漸從心底升起,女孩用力地掙紮,卻沒有任何效果,“放開我!”

“看到了嗎?這就是神祗的力量。”幹巴巴的笑聲從綾小路的嗓子裏冒出。“你媽媽最後……也是這麽跟我說。”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女孩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沒有戴那副黑框眼鏡,臉上有被指甲抓破的痕跡;一張脆弱的,人類的皮。但此刻,卻仿佛墻皮一點一點剝離,“你對我媽媽做了什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為什麽這樣奇怪,斷斷續續,前所未有的纖薄脆弱,像夏蟬的翼。

“不要再纏著我們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還是堅持一無所知嗎?也許你早一點跟我說,我會這樣認為。”

綾小路啟太松開手,女孩立即向工廠奔去,仿佛在鼓勵那份與自己相似的、關於尋找的急切,他的手掌輕輕拍在她脊背上:“可惜,現在已經是二月。冬天就快結束了,我終於找到了。”

女孩沖進員工宿舍,屋內仿佛被暴風刮過。劣質的廉價木桌被掀翻了,油燈碎裂在地,透明的碎片昏暗地鋪陳無數塊毫無意義的拼圖。藤田愛躺在地上,手腳像怪異扭曲的娃娃,雙眼緊閉,額頭滲著鮮紅的液體。

“你不能怪我這樣對她,我被逼瘋了,求知欲,狂喜,恐怖。”綾小路鬼魅一樣出現在她身後,笑聲在空蕩蕩的房屋裏回蕩:“而你,什麽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女孩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轉過身,直視身前面容陌生的大人。

“殺人的是你,根本沒有神明。”

茜色。黃昏的坡道。初化雪的樹冠。以及最後留下微笑的,霧紫色幽靈。

因為太開心,向前跑了幾步。看見工廠門外的空地上站著一個男人,手裏拿著什麽東西,他低頭看著,可能因為夕陽的關系,面部表情看起來染著憂傷。

“你說的只是個普通人,不然為什麽會被我看到……我看到了他!那天下午,他就站在工廠門外!”

“……”

打破死寂的,是一句同時夾雜著輕松與無奈的嘆息:

“所以,你只是他的生育工具。”

女孩睜大了眼,眼睜睜看著綾小路的表情恢覆正常。

“他來到了這裏,目的不是你,而是他的女兒。”

淅淅索索的,像是在不斷揉搓捏扁一只廢棄塑料袋發出的雜音,從身後不斷地傳來。夾雜著綾小路的聲音,仿佛夾雜著龐大的風沙:“所以一直閉門不出的你無法看見他,夾在我筆記本裏、你女兒的照片……卻被拿走了。”

“對不起,因為我有必須證明的事情。”記者朝女孩靦腆地道歉,指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側,“我們在演戲,你的母親同意和我合作,她沒有受到一點傷……”

“我知道了。”藤田愛打斷他。

“如果不是因為我生下了孩子,他也不會離開我。”

“如果不是因為生下沒有能力的怪物——”

她的嗓音變得扭曲。下一秒,手掌壓著女孩頭頂,狠狠地摜在滿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你要做什麽?”綾小路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藤田愛會如此瘋狂,“她是你的女兒!孩子是無辜的!”

他試圖阻止對方對孩子的毆打,但已經遲了;布娃娃的手臂發出清脆的骨骼斷裂聲。發瘋時的女人力氣大得可怕,她輕而易舉地甩開阻止的人,拽著女孩的手,將她往工廠裏面拖。

綾小路撲上去,將整個人的體重掛在對方身上:“你冷靜一點,邪神不可能真的存在!只要我們找到他——”

“無辜?她無辜什麽?”女人哈哈大笑,嗓子淒厲地沖進耳膜,“如果不是因為她,不是因為這個怪物——”

她反手抓起油燈底座,凝聚著顏料的金屬底盤重重砸在男人頭頂。對方一聲不吭地倒下,女人卻視若無睹,她提著自己的女兒,像是在提一只等待切宰的雛雞。

突然間明白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從頭暈目眩中恢覆的女孩開始劇烈地掙紮,但已經斷掉的手臂無法好好地驅使,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出宿舍,身體像布袋一樣滑過大半個工廠,最後,停留在了倉庫門前。

玩具廠的倉庫,是整個工廠唯一沒有窗戶的地方,電燈也早已毀壞。沒有光線與通風,與死囚禁錮的監獄無異。

每當藤田愛恨自己的女兒到極致,就會將對方丟進堆滿廢棄成品的倉庫,然後充滿期待地想象那只害她失去一切的小怪物在黑暗裏慢慢死去。但是每一次,每一次睜開眼,都會看見對方再次出現在眼前。

“我為什麽總要看見你?為什麽不能離開你?為什麽不能殺死你?”女人臉上露出淒慘的笑意,眼前蒙蒙一片灰寂。轉而又開始歡欣起來:“這次真的去死吧!去死!去死!沒有你……沒有你!”

她將手上的重量丟進庫房。砰!門被大力關上。

熟悉的黑暗降臨。女孩吃力地眨了眨眼,用還能操作的手,摸索著清理嵌入額頭的玻璃碎片。摸到銳角,深呼吸,咬緊牙關後拔出。從小開始她就被關許多次禁閉,每次都被人格轉換之後的藤田愛再次放出。

但第二個媽媽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次是否會出血太多,她自己又應該如何逃離……玻璃碎片被丟出,落在地上,聲音出乎意料地大,“砰咚”!

不,那不是玻璃碎片的聲音。女孩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胸口。無論受到多少挫折都在健康堅強的心臟,此刻異常地跳動著,像是有人在後面不斷地催促它往前奔跑,心臟隨之高頻率地顫動,幾乎要蹦出胸膛。

她開始覺得頭暈。是因為疼痛?或者失血過多?眼前的畫面畸形地扭曲。不是黑色嗎?不是單純的色彩嗎?為什麽圍過來的時候,那樣的覆雜而過多,像要絞死生物的繩索,掐住口鼻的泥濘沼澤。

溢出——不屬於自己的情緒,不被發現的感情,開始大量地,毫無知覺地溢出。反應過來的時候才聽見自己在笑。註意到的時候,又變成了咬著舌頭,悲痛欲絕的哭嚎和尖叫。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女孩哆嗦著,手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爬行,無意識地極力後退,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團。但又能去哪裏呢,又能藏到什麽地方。即使把自己切割得只剩小小一塊,黑暗也太廣袤了,沒有足夠容下她的洞穴。

【連站起來都不敢——只是懼怕,慌亂,手腳與心臟,都柔軟脆弱得像三個月的嬰兒,整整一晚,都只能夠在被窩裏不斷地哭泣……】

背脊觸碰到了冰冷的什麽東西,她的心臟一瞬間停跳,下意識猛地擡頭。

【被一種完全不存在的,莫名的力量所壓制操縱。】

一片黑霧籠罩般的蒙蒙視野中,出現了兩個碩大的白球,幾只蜘蛛爬過,接著是斑駁破碎的臉部,然後是頭上戴著的高腳帽,三角形的牙齒……短小的手部機械地往外伸出,有什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她低頭一看,是暗紅的粘液。

【你不能怪我這樣對她,我被逼瘋了,求知欲,狂喜,恐怖。】

歡快的音樂聲響徹了黑暗的空間,暗紅色的粘液逐漸被一陣強光所吞沒,她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身體卻不斷縮小,手腳萎縮,頭頂長出觸須,胸腹咕嘟斷裂,她變成一只螞蟻了,在發著光的龐然大物下,在唱著歌的黑暗原野裏,她連眼睛都來不及閉上,腹腔便從內部開始撕裂、噬咬。

【而你,什麽都不知道。】

——然後,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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