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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蝴蝶風暴NO.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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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蝴蝶風暴NO.6-6

蝴蝶風暴NO.6-6

帶著綾小路啟太回家,一路上就像帶了一個拖油瓶。

這個拖油瓶還特別的嘰嘰喳喳:“為什麽他們這麽恨你?居然把爆竹塞進酒瓶再引爆——”路過一連串深深地,嵌入對面墻縫,甚至還泛著水光的啤酒瓶碎片,“你幹了啥啊我的老天爺。”

“我最大的罪惡就是遇到了你。”不尊敬長輩的下場就是被綾小路啟太敲了一個爆栗。女孩捂著腦門不可置信,懷疑人生的目光一個勁地往可靠的幽靈前輩那兒飄,再次被慈愛地摸頭:“對老人家要有禮貌。”

可惡——女孩用力地揉著腦門。兩個都不靠譜。

廢棄玩具廠裏員工宿舍的門打開了,雙手抱膝,縮在化妝臺陰影中的女人因寒冷再度瑟縮了一下。只是一個動作,已經知道她究竟是哪一個人格。手腳並用著,女人爬行到女孩面前,殷勤地擡起頭,眼睛裏裝滿了亮晶晶的渴望。

“我,我煮了粥。”因為常年尖叫打罵而沙啞的嗓子裏發出結巴的討好。女人的手指怯懦地彎曲,眼睛不好意思地看向矮桌的方向。

“媽媽。”女孩叫住她,“有記者找你。”

一分鐘後,這對關系怪異的母女已經坐在矮桌兩旁,第三方是來自東京的記者。最簡陋廉價的木質矮桌,沒有藏在桌底的暖爐,也沒有鋪在桌面的棉被。這間房子裏,溫暖的東西只有兩樣:油燈,以及鍋裏還冒著熱氣的粥。

綾小路啟太采訪過各種各樣的人,包括裹報紙睡在天橋下的流浪漢,欠債千萬靠喝醬油充饑的一家三口。善良人類應該擁有的憐憫心不能成為失去理性與公正的結果,很多時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初次見面,我是綾小路啟太,請多指教!這是我的記者證。”熟練地遞上證件,娃娃臉男人擺出他工作模式下慣有的親和微笑。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裏的證件,目光與其說是遲疑不如說是空茫,“您好。”她幹巴巴地吐出招呼性語句,沒有去理會那張懸空在中間的紙片。“用過晚餐了嗎?”豁口勺在鍋裏舀起一勺粥,白色米粒間摻雜著碧綠的菜葉。

早就習慣了探訪對象的冷漠,綾小路啟太熱情地接過對方給予的餐食,酒窩裏漾著滿足的弧度。“哇,好香,果然冬天就是要喝七草粥。”他自來熟地朝女孩擠了擠眼,“不過我猜你不太喜歡這個?”

“你多想了。”女孩硬邦邦地反駁。她從看見女人的那一刻起就像吞下了一整塊生鐵,一言一行都擲地有聲,“你到底找媽媽有什麽事?快點問,問完問題就走。”

娃娃臉男人咬著勺子,含糊地擺擺手:“好急躁啊,像你這樣有文化的小朋友不都是食不言寢不語的嗎。”

女孩的臉紅了又白:“這、這些細節只有你們這些城裏人才會——”

話音未落,發覺言行間的失態,她懊惱地閉上了嘴。男人將一切都收入眼底,哈哈笑著扯開話題:“怎麽?難道這次期末沒考及格?”

“怎麽可能,我是全校第一。”女孩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真的?”

像是還未聽說過,女人驚愕了。她低下頭詢問女孩成績,女孩幹巴巴地一一回答。

“啊……考的很好呢……”

藤田愛的臉上露出柔軟的微笑,因為右頰上的胎記,她的臉給人印象總是有揮之不去的深刻,但此時有在油燈半明半昧的光線裏卻顯得分外柔和。“應該給獎勵,對嗎?”手臂動了動,似乎想給對面的人一個擁抱。

手指還未觸到寬大襯衫的衣角,女人遲緩地眨了眨眼睛,被精力拖延的註意力,終於發現了孩童瘦削肩膀,漸漸滲出的深色濡濕痕跡。

那一瞬間——只是那一個瞬間。綾小路啟太看得清清楚楚。

血色從藤田愛的面容上褪去了,仿佛扯掉朦朧光滑的面紗,活人的光采消無聲息地退落,連那雙洋溢著母愛的眼睛也變成了無機質的玻璃珠。面前面對的不再是成績優秀的女兒,而是某個不為所知的怪物。

下一秒,是從女人喉口發出的,如同指甲摩擦黑板的絕望慘叫。滿載七草粥的鍋碗傾翻,摻雜著碧綠的雪白汁水潑了一桌,食物的香味順著矮桌的桌角,慢慢流下。

像是從天堂掉進地獄的羔羊,藤田愛不斷後退,連滾帶爬,直到再次縮回化妝臺的陰影中,瘦得像雞爪的雙手用力地抱著大腿,牙關神經質地咯咯作響,臉深深地埋在膝蓋後,只露出一雙堂皇而驚懼的眼睛。

“別過來!別過來!再過來我死、死給你看——”

“……”綾小路啟太楞在當場的表情被在場唯一的旁觀者收入眼底。幸村抿了抿唇角,此時的記者尚未明白自己即將遇到的是什麽樣的困境,卻隱約明白了這次探訪的艱巨。他眼睜睜地看著綾小路的手擡起,藤田愛的尖叫卻又化作了無力的啜泣。

“不,不,別走,你別走……”

她所傾述的對象——女孩依舊端坐在矮桌之後,她擡起手腕,慢慢地以袖口擦幹凈臉上新鮮的血跡。女人剛剛太激動,長長的指甲刮破了她的臉。

“別走,別走,我的孩子,別離開我。”

“我不走。”女孩答,“我就在這裏。”

“一直陪著我?”

“是的,一直陪著你。”

綾小路口型漸漸變成了一個驚愕的“O”。這對母女的相處模式太不可思議,也太奇怪——幸村替他補上心裏的自白。

應該說是家暴?似乎並非這樣簡單,施暴者反而對被害者有超過常識的依賴心理。在一般的家暴案例中,雙方多數處於相反的關系,大多是被害者無法離開施暴者,受囿於個人心理、公眾看法、經濟拮據等多方面的阻礙因素。

從這對母女的情況來看,其中最大原因固然是一方的年紀過小。孩童永遠是一張白紙,在監護人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情況下,誰都不知道在上面會被寫出什麽樣的字樣。

“一直陪著我?”

“是的,一直陪著你。”

母女的對話不斷地重覆,一人對另一人問句的肯定,語調呆板而機械,像砧板上已經死去的魚。旁觀的記者抿緊了嘴唇,放在膝蓋上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成拳,黑框眼鏡下的臉莊重而嚴肅。

而目睹著一切的幽靈將目光轉向窗外,不知何時,端島再次徐徐降落了雪。

第二天,綾小路啟太住進了廢棄工廠的員工宿舍。

接到前廠長通知的藤田愛出來迎接他。披散的長發在腦後紮成緊繃的一束,唇角往兩側下撇,落下的陰影溶於漆黑的長裙裏,邁步前行時裙角扯出索索的聲音,像不斷地揉搓捏扁一只廢棄塑料袋發出的雜音。

“水房在工廠南側,晚上不會開燈,沒有暖氣,電力出現問題不要找我。”

把人帶到宿舍門口的位置,女人轉身。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和那天夜晚怯懦的施暴者不是同一個人格,盡管擁有同樣虛弱無力的步伐,轉來的目光卻對世間萬物同等的銳利,或者說,敵視。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租這裏的員工宿舍。它又臟又破,什麽都沒有。”不記得綾小路啟太,依舊不妨礙她尖刻露骨的言語,“如果想跟我上床,小心死在這裏!”

“不不不,我有老婆和孩子。”綾小路連忙擺手,同時不忘拿出絕不離身的照片,貼在酒窩上炫耀:“瞧見沒?我的小千早,那——麽可愛。”

藤田愛笑了一聲,聲音短促而尖利,像某種鷲類:“但願如此。”

綾小路不為所動,“既然我們要當一段時間的鄰居,關系別這樣差,以後斷電斷水可以相互照應。”他熱情地發問,朝黑色女人綻放自己所有的親和力,右側露出尖尖的虎牙。“例如說——我可以叫你愛醬嗎?”

回答他的是一記重重的關門聲。

但是當天晚上綾小路就抱著從島上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購買的當地特產敲響了門板:“在嗎?愛醬?”他仰著頭,朝那扇似乎永遠不會開啟的房門大聲歌唱:“櫻花啊——櫻花啊——”(註:日本民歌《櫻花歌》)

門板緩緩開啟,露出一張只到他小腹,很熟悉的臉:“媽媽叫你不要唱了。”女孩面無表情地說。她的右半邊臉有些腫,蓋著一張鮮紅的掌印。身後的房間沒有開燈,一片黑暗。

“太吵了,她說,如果繼續騷擾,會請廠長出面,趕你離開端島。”

“好吧。”綾小路回答得十分爽快。接下來的事情誰也沒有預料到——他雙手一松,懷中貼著“北海道特產!牛奶布丁”“端島三明治”“阿依努熏肉”的各種特產啪嗒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麻利的動作:彎腰,抱起女孩細瘦的身體,像麻袋一樣扛在肩膀上。然後——

“我是不會放棄的!”噔噔噔,女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半開的門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到五十米之外,“鄰居之間就要友好相處!所以你女兒我拐走了!再見!”

黑暗瞬間遠離了。門內似乎傳來氣急敗壞的尖叫,黑色的鷲類在黑暗裏大力拍動著尖利的翅膀。女孩的胃部被肩膀頂得生疼,但耳邊傳來的爽朗笑聲,與小心翼翼地拖著膝蓋兩側,避開磨破皮膚傷痕的手掌,都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有那麽一瞬間,思維陷入了呆滯。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女孩開始了劇烈的掙紮。像是早就預想到這樣的反應,綾小路一點反抗也沒有,順手把人放到了地上。

“……”看看左右,他們其實根本沒跑出多遠,就只是繞到了工廠後面。在理解的瞬間,女孩陷入了短暫的無語狀態:“……你真的是記者嗎?”

“當然,我的記者證……”對方又開始掏口袋。

“我不是說這個!”暴躁,又一次,“我——我從沒見過——”

“沒見過我這麽幼稚的人嗎?但是記者就是這麽幼稚的職業。”綾小路從口袋裏掏出的不是記者證,而是一塊被壓扁的熏肉三文治。他把三文治塞進女孩手裏,順手拍了拍再次被這舉動驚呆的腦袋:“尋找事實,還原真相。”

“所以,你想知道你的父親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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