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蝴蝶風暴NO.6-2

關燈
第59章 蝴蝶風暴NO.6-2

蝴蝶風暴NO.6-2

端島最北端。

順著坡道路往上走,一片平整的高地上,立著已經廢棄的玩具工廠。這一帶荒無人煙,灰踏踏的廠房在雪地裏顯出烏黑的影子,巨大而荒涼,最有活力氣息的就是雪地裏的牧草,以及工廠內部,一盞昏黃黯淡的燈。

說是員工宿舍,其實僅僅是借用了玩具廠的一個空房間。端島太小了,連流浪漢都沒有。島上所有人都有家可歸,不至於要住破舊漏風的廢棄工廠。

幸村走近燈光所在之地,女人尖銳高亢的叫罵,與木頭砸在血肉上的悶響,穿過他感受不到的雪與風,與黯淡燈光中的畫面,清晰地傳到眼前。

“為什麽要打人?”

砰咚。

北方極寒的溫度,毫無暖氣設備的廠房,跪坐在水泥地上的女孩。陳舊褪色的校服與襯衫在墻角折疊整齊,赤裸的肩脊被斷木抽擊得血跡斑斑,紫紅的淤血中紮著粗糙的木質倒刺,每打一下,就越往裏深入一點。

“為什麽要作弊?”

女人尖叫著,拔高了嗓門,再次劈下的斷木穿過了幽靈的手掌。砰咚。木頭再度沈悶地抽打在血肉上,幸村怔在原地。是的,這是他無法改變的過去。

“為什麽要活著?”

砰咚——打在女孩肩膀的木頭斷掉了,飛出的木塊撞在額頭上。女人手裏只剩下拳頭大的一小塊。她甩開手裏的木塊,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突然開始撕扯自己的頭發,一邊丟下大團摻著頭皮與血塊的枯黃雜發,一邊撕心裂肺地大笑:“你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你這個怪物!怪物!怪物!”

面對母親的瘋狂,被她鞭打的女孩依舊沈默,脫臼的手臂垂在身旁,另一只手笨拙地抱穩衣服。呼嘯的冷風從門外刮入,女人被吹得打了一個寒顫,她不再笑了。手臂抱著雙肩小聲地啜泣,眼神不安而慌亂。

“你……你去哪裏?”她說,聲音沒了剛剛的咄咄逼人,帶著少女般的柔弱仿徨,“不要……不要離開我。”

女孩的眼珠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格,薄荷色的短發末梢沾著幹涸的血塊,霜白的月光映照削瘦的背脊,兩側明顯的肩胛骨突兀如蝶,白得像刀刃的切片。

“你暈血。”她說,臉好像幹巴巴地貼著一層紙皮。

女人有些畏懼地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挪開視線,“別,別走太遠。”抱著膝蓋,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門外的月光,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不要離開我。不要。”

在女人夢囈般的喃喃聲裏,門緩緩合上。

幸村穿過那扇關上的門,尾隨一個全身赤luo的七歲幼女,這行為無論怎麽想都是個變態。但首先,被尾隨的對象營養不良的太明顯,比起可愛的蘿莉,更像生物室裏行走的骨架模型;其次,他有要確定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等在工廠簡陋的水房外,看著已經穿戴整齊,面無表情地往外走的女孩,及時地出言提醒:“你再往前走就撞墻了。”

“……”被提醒的對象利落地收回了邁出的腳,轉身,往右邊走。

“不對不對,”幸村無奈地看著她因為轉太過又往水房走的背影,“站著別動,往左邊旋轉三十度,擡腳……知道度是什麽意思嗎?你們數學課學到了沒有?”

“沒有,但我知道是什麽意思。”女孩點點頭,利落地轉身——三十度,一點都不差。踏了踏腳跟,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有作弊。”

“我知道。”幸村低聲說。

“嗯,知道就好。”女孩再次點了點頭,像紙皮一樣貼在臉上的僵硬漸漸松動,流露出一絲孩子氣的滿意。接著,又想起上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你怎麽還沒走?”

“如果我離開,你就看不見了。”幽靈輕輕地道。

在工廠宿舍內部,幸村並未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跡。盡管他一直站在後方,但以女孩野獸般的敏銳感官,卻沒有任何反應。

也許是飛出的木塊打中的額角,也許是女人激憤之下直接用斷木抽打頭部……總之,淤血壓迫了視神經,揉一揉當然能夠活血化瘀,但在那之前,視野理所當然地,受到影響。

“我不會因為你存在就恢覆視力。”

“我可以成為你的眼睛。”

“為什麽?”

女孩抿了抿嘴唇,無神的眼瞳執拗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我不認識你,你也不是我時間裏的人,我們毫無交集。你有所隱瞞,這不是公平的交易。”

他這是第幾次被拒絕了?望著面前人固執的神情,幸村揚了揚眉毛。

月光照亮如紙般蒼白的皮膚,額角青了一塊,罩在五官的骨骼上,薄薄一層,凹陷的輪廓顯得眼睛格外的大。眼眶中的瞳仁卻仿佛蒙了灰的玻璃珠,毫無焦距。

如果是七年後的綾瀨川檎奈,大概會大呼小叫地喊著“不清楚不知道我眼睛不好以後就靠你了”一邊毫不顧忌地指揮他做這做那——這是什麽,幽靈啊,超稀缺資源,全世界獨一無二,不榨幹可利用價值怎麽對得起她四處奔波。

……不管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性格都是一樣的,自我,任性,還很KY。

“咚!”腦門上猛地一響,女孩瞬間睜大了眼,反射性地捂著腦門蹲下——不疼,但因為這一下彈的位置實在巧妙,立刻生理性地眼淚汪汪。

罪魁禍首溫柔地摸了摸近在咫尺的薄荷色發頂,月光透過半透明的身體照在女孩身上:

“以為會用‘交易’這個詞就是大人了嗎?”頓一頓,語氣更加溫柔可親:

“沒人告訴你,前輩講的話要好好聽嗎?”

“我不……”剛張嘴想反駁,臉頓時被掐住了,像捏大餅一樣蹂躪著手裏小怪物巴掌大的臉,幸村笑得溫柔可親,“還是你覺得,我剛剛的話是在商量?”

女孩奮力掙紮,但就算再怪力的撞踢對已經死去的幽靈也是不痛不癢,玻璃珠般的眼瞳積聚了淚水之後如同水晶般閃耀,“你……你想幹嘛?”

“你?”幽靈的氣場越發的春暖花開,手下用力,“看來就算沒作弊,你成績也的確不怎麽樣——連敬語都不會用。”

“……前,前輩,請問你……”嘴被扯成四方形,“唔唔唔……”

幸村松手,微笑,“脫衣服。”

“啊????”

“如果你不想死於破傷風的話。”一個瞎子能處理幹凈傷口裏的倒刺?要是大家喪失視力之後感覺依舊能這麽精準,他還練習滅五感幹嘛???

入夜,再次下起了雪,飛揚的雪片,將月光映得透亮。女孩打開門,夾著雪片的冷風便像是刀子,穿過她蒼白的指間,穿進簡陋的員工宿舍。

對住處而言,房間的確太過簡陋。三坪大小的水泥地面,墻邊的金屬置物櫃顯然是工廠的制品,中央一方矮桌,唯一的燈源來自於矮桌上的油燈。右上角的化妝臺上擺著玻璃瓶的化妝品,都是亮晶晶的材質,卻怪異地布滿塵埃。

置物櫃前鋪了一張地鋪,上面躺的人被棉被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發絲。見自己沒有打擾她睡眠,女孩松了松表情。她走到化妝臺旁邊,躺著一只灰撲撲的書包,被洗得很幹凈的帆布材質,但過舊褪色成灰敗的感官。

從書包裏拿出紙筆和課本,動作輕得像樹葉落在地面,刷刷刷地寫上一行字,舉起來給幽靈看:【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幸村不置可否:“這應該問你。”

跟著七年後的人走,結果被海浪卷走,遇到了七年前的她——要說這事跟綾瀨川檎奈沒關系,騙鬼啊。

聞言,女孩鼓起臉頰,刷刷刷落筆。幸村低頭去看,不出意外地挑了挑眉:第一句就是抱怨,所謂三歲看老,這家夥還真是死性不改。

【問我幹什麽,這跟我有什麽關系!……算了,可能真的有關系。在看到你之前,我還以為我要這樣騙人騙一輩子。】

“‘騙人騙一輩子’?什麽意思?”

被詢問者遲疑了片刻,低下頭,寫出的卻是幸村從未想到的答案。

【我其實,沒有看到幽靈的能力】

【你是我看到的唯一一個幽靈】

盯著那一行鉛筆手寫的小學生字體,幸村腦子裏嗡地響了一聲。

首先出現在他腦海裏的,是紮著淺綠色雙馬尾,身著黑色馬甲與漆黑高筒靴的少女,背景是整齊立著的高大金屬櫃,她彎起碧玉般明亮的眼眸,朝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雪白的虎牙。

——“你真的已經死了,幸村精市,看看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吧。”

——“拜托,你以為有多少家夥能像你這麽倒黴變成鬼啊。”

——“你的倒黴在鬼魂裏也算出類拔萃,除了你之外其他幽靈都能自由行動……”

“你沒有看到幽靈的能力?”

不知何時,他已經緊緊握著女孩的手臂。油燈的昏暗光線下,女孩的面容模糊看不清晰,就連過於淺淡的發瞳也很陌生,她真的是他想的那個人嗎?

被幽靈緊握著手臂的人,卻絲毫不動搖地挪動手指:

【是】

“……你到底是誰?”

長時間的沈默之後,幸村精市得到了答案。

【名前のない怪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