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一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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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一九三

渴望一個能夠休息的房間,得到的卻是空蕩蕩的回應。這句話現在用來形容她的感覺,可真是無與倫比的契合了。

仔細想來,如果自己有什麽穿越時空的能力的話,美泉或許就不會讓司機把她和勇次扔在體育館走了。

但好像無論如何,怎麽樣都不對。

因為如果再多一個人存在在這個空間裏的話,美泉已經沒法保證自己會不會隨時哭出來。

“…媽媽?不是從片瀨那邊走更快…?”稚嫩的聲音是在說上學放學的那條海濱路。

“……”她無法明說,現在自己不想再觸碰到任何記憶的碎片,“剛才忘記右轉了,沒關系…路程都差不多……”

“嗯…”興奮過後,孩子這才恍然察覺到美泉的不對勁。

勇次不斷地想起回到停車場的時候,那時的她徑直蹲到了地上,唔著身子就僵硬在原地。他迅速的打開車門去拿袋子準備遞給她,可她只是軟綿綿地擺了擺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所以是一直守著自己打球看累了嗎?勇次不知道,也不敢輕易打破車內詭異的安靜,回家的路硬生生被她開了快半個小時,非常慢,非常平穩,但這都不是勇次想要誇的。

走下車準備關門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美泉絲毫不打算開門的動作,鉆回身子進去後,美泉對他擠了個笑容。

“我想起來還有些事,抱歉…勇次君待會讓洋子跟你一塊吃吧,不用留我的飯了。”

是剛才自己去更衣的時候她接到什麽了?勇次一直不知道美泉在做什麽工作,但那畢竟不是小孩子該管的事。

“好吧,那媽媽什麽時候能回來呀?”

“可能…會很晚吧。抱歉,勇次君要睡覺的時候就睡就好了,”再多說一句她都快覺得散架了,“不用讓洋子她們等我。”

……

自己究竟想做什麽?

不知道。

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呆著,誰也不想看見,僅此而已。

駛出自家車位後,美泉漫無目的地開在路上,七點多的月亮已經掛在天上,她想找個地方停下了,可是附近浴場的停車場居然空位還不多。

哪裏都容不下自己。這種感覺愈發卑鄙地清晰起來。她沈默地撇了撇後排座位上還沒用完的牛皮袋,說來諷刺,那樣的時刻自己竟然沒有發作,反而是遠離以後,心臟的位置開始陸陸續續地疼。

感覺到心跳又開始胡蹦亂跳起來,美泉猛地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別去想了,雙閃停在路邊已經夠久了。

-

四十分鐘後。

她再次看到了海,在橫濱中區。

新港的島塊,在她去中國那年進行了翻新的紅磚倉庫的隔壁,還有正在對角的world porters。

所以美泉真是由衷的覺得自己無比滑稽。

並不是為了來看海,看海的話在湘南就能滿滿看個夠了,在拋卻了一切常理思考以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橫濱。

停好車後,她上到一樓去到了還在那裏的pancake店。

餓了,餓了就該吃些什麽,是腳步自己帶她來吃甜點的,反正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吃個甜品做些不像自己的事情也無所謂吧。

在等最後的草莓冰淇淋的時候,美泉默默望向了伊藤洋華堂的方向,她有什麽要買的嗎?嗯…巧克力…哈,連自己平時會多吃兩口的東西忽然都沒了興趣。

櫥窗外還有人來人往,隔壁還新開了家旗艦店。是永旺,去伊藤家的人似乎比以前少了……

“但是…還是只有伊藤家有芥末味啊…”她喃喃自語了句,微小的聲音消失在空氣裏。大概是因為店裏的人超級無比多,擁擠造成了稀薄的空氣,很幹,空調也抽走了最後的濕氣,所以她的眼睛熬不下去了,開始工作,開始粗制濫造著預備下雨的天氣。

真是夠了,明明應該是要笑的時候,看見回憶,但是為什麽要禁不住去流眼淚呢。

最終美泉還是沒有踏進伊藤堂,漫無目的的人是不適合走進超市的,她只會左看看,再又看看,最後兩手空空地走出那裏,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會備受歡迎的顧客。

沒有這種必要,她對自己說,那副樣子像是在張開血盆大口。

走出購物中心的時候她沒有註意時間,手機已經在離開家的那一刻狠心關了機,而且,本來就不會有人來打電話找她——沒有任何期待,斷聯和不斷聯都是一樣的,她只是身處在夜燈繁華的世界裏,所以不想身前唯一的光芒是來自冰冷的電子產品。

不過這樣的結果便是,當她打開手袋,想起身上還有摩天輪的票,準備去獨享景色的時候,才被骨架正中央大大的20:28分給狠狠打擊。

“大摩天輪有100萬只LED彩燈把周遭風景都點亮,會自動變換著色彩。在摩天輪的轎廂裏便是私密的時間,整個橫濱港的迷人夜景盡入眼底……開放時間,全年周一,周三,周五11:00-20:00開放……”

不對啊,今天不是周六嗎?不應該是22點結束營業嗎?美泉默默讀完上面的指示,隨即找到了宇宙世界的工作人員,結果卻是得來遺憾的消息。

“非常抱歉這位客人,我們有在官網發布今天修改的營業信息…因為摩天輪需要定期保養,今天正好是這個時刻…真的非常抱歉我們的騎乘設施讓您的行程不愉快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一路走來的時候就感覺摩天輪的光有些不協調,但或許不協調也只是因為她覺得過分耀眼了,璀璨起舞的東西一旦占據腦海,她就愈發能感覺到自己的陰暗。

是她自己沒看通知的問題,自然也就不會怪罪別人,美泉向工作人員也說了抱歉之後,離開的步子更加迷茫了。

說實在的,做這種絲毫準備和計劃都沒有的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性格,可是她其實又清楚的很,雨宮美泉為什麽在這種時候想要來橫濱,想要來這裏。

那麽,要去走地下通路嗎?

可是只怕她真的會忽然之間蹲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上,把路過的無辜的所有人都嚇到,然後捂著眼睛想哭又不能哭吧。

不要做這麽抱歉的事情了,她能想象得到被嚇到花容失色的路過的情侶會發出“吶吶親愛的一會我們去永旺的影院去看…唔哇!!!嚇到我了這怎麽會有個人…”類似這樣的聲音。

美泉擡頭望向夜空,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

她想去看一眼櫻木町,可是她不想一遍遍親自走進溫馨的回憶裏,既然怎麽都克制不住,那就去坐空中纜車算了。

就像至今為止她站的位置,成為回憶的局外人,她如同透明的蜉蝣飄在空中,就像冷眼註視著回不去的一切那樣。

而且這也是自己曾經和幸村聊到過的小念想。

那年在決定去哪裏之前,在下了爸爸的車之後,嘰嘰喳喳的兩人有些默契地期待過一起來親眼見證精小別致的空中纜車。

原來已經投票完通過了啊……時光翻來覆去過了是那麽的久,久到好像回憶都已經蒙塵,開始要起黑色點點的黴斑了那般。

運河公園站就在紅磚倉庫那裏,現在走過去只是過個馬路,頭頂已經在緩慢地劃過一輛又一輛車廂,她的思緒依舊在漂移,直到開始同情起這個在平原建造的都市纜車。

普通的纜車都是為了跨越山川闊海,它在美泉的想象裏只是如同一個為了讓懶人少來幾步就大手一揮打造的精致牢籠,盡管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因為扭曲了才會這樣,但就像紅鯉魚無論多努力都無法成為金魚,車廂一次又一次接受著輪回,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歸去自如的一直都不是她還有眼前的纜車。

然後她現在正要買票,她也準備踏進牢籠裏為坐等收錢的機器延續一次又一次不會消亡的提供意義。意義是什麽?不知道,只是每買一趟車票,美泉便感覺多一回罪惡的深重。

但是她又憑什麽覺得空中纜車是與自己一樣都是落魄的啞巴,它運作的穩當,作業得正常,其實就只有她才是世人眼裏有病的那個,對,那個東西。

運河前往櫻木町的時間是五分鐘,來往一趟加上排隊大概花費是十五分鐘,即使車票現在只賣單程,單程的大人還是一千日元,她好像就是想把身上的現金全部花光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來往。

八九點的時候,車廂裏還偶爾會有一起搭乘的路人,後來不知是從第多少趟開始,只剩下了美泉一個人反反覆覆地坐上纜車,落地的時候已經連排隊的隊伍都消失了。

這是毫無意義的浪費時間的行為,她都知道,但很顯然自己並不想要離開這裏。居高臨下的玻璃窗帶著她斷斷續續地觀看她們曾經下車的十字路口前,剛才還有同行人乘坐的時候,她還無法感受到那種悲愴的氣氛,現在只剩她了,她終於能顫巍巍地伸出手去貼上玻璃。

所以為什麽她會感覺如此罪孽深重?

更何況,她又憑什麽去覺得…自己對幸村而言是罪孽深重?

自說自話地先入為主地認為他還記得自己,明明彼此都已經是三字開頭的成年人了,年少時候的笑靨也好,努力的汗水也好,流過的淚珠也好,或許早就已經在他心裏模糊不清了,連大致的輪廓或許都已經消磨殆盡了,美泉又憑什麽去覺得自己的出現,自己的存在,會撼動到幸村?

他是那麽堅強的人,無論風吹雨打都要訓練,就像那些傳聞一樣,他的堅強根本就是她這樣的人無法想象的,不然又哪會有誰能下了手術臺三十天就站回最愛的球場上。

而雨宮美泉是個騙子,直到最後一刻才猛然發覺其實自己很脆弱的騙子,面對生命,面對抉擇,面對現實,也許她根本就不是堅強,而是逞強。哪有騙子最後是連自己都要騙的,偏偏騙了自己就算了,結果還沒騙得完全,根本忘不掉的她又是個什麽呢。

所以又是為什麽,只要不可抑制的一想到這些,美泉就會那麽的想哭?

連接車站和購物商場有的是靚麗的夜景和爽快的空中纜車,她和那個久久埋藏在心底的少年從那時到現在就不存在過一絲維系,她不過是在無能之中感到焦躁不安,默默願自己能心甘情願去承受罷了,憑什麽她那麽想要喊痛,踏過所有愛的殘骸,那明明都是自己做出的事。

就像現在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胃疼是因為自己作的,該吃晚飯卻跑去甜品店,明明全部都是些細碎的回憶,為什麽這愈發沈重的空氣就是那麽難以消除,渾身上下都仿佛被交錯下來的刀片給割裂。

說到底,美泉不覺得自己有那個資格去哭的。

可是她想母親了,她只是好想回到高一暑假的那天,不是在這樣都市燈光照耀的夜晚,不是在垂釣的半空,而是在一個最稀疏平常的普通的午後,在攜手漫步的地下通道,因為那天可以坐著爸爸開的車,回家可以吃上他們一起做的菜,離開購物中心前,還能收獲想要珍藏一輩子的大頭貼,而離開橫濱前,還能聽到那個自己唯一愛的人說的那句明天見。

這裏給她的感覺原本應該是淡若止水的,笑靨滿面的,即使飽含淚水,那也是遙想著幸福而滑下。

這裏本應是她在現實裏無法正常呼吸的時候,躲進來想發瘋就發瘋,委屈就肆意大哭,回歸疲憊的身體之前抹掉透明然後勸說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可是就在今天,在以那種不可名狀的場景與幸村相遇以後,橫濱給她的感受就全然變了。因為富士山之旅它不是不快樂,不是不溫馨,但唯有橫濱是她和幸村最像一家人的時候。

她再也活不進去回憶裏了。

所以美泉才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哪裏都容納不下自己了。

顧不上在監控攝像頭裏到底是哪種模樣,她猜應該是畫面和錄音都有的,但不重要了。渴望一個能夠休息的房間,得到的卻是空蕩蕩的回應,所以這截偌大的車廂,註定是被她用來盛在假裝誰也聽不見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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